《对赌》Trazodone

37、胜利之后 野芯科技总

　　野芯科技总部的大会议室里，香槟的泡沫还在杯壁上缓缓滑落。
　　“十亿！我们破十亿了！”赵磊举着酒杯，脸涨得通红，声音大得几乎要掀翻屋顶，“敬马总！敬于总！敬野芯！”
　　“敬野芯！”
　　“敬野芯！！”
　　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成一片，欢呼声、笑声、甚至夹杂着几个年轻工程师喜极而泣的抽噎。苏晓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果汁，笑得眉眼弯弯，眼眶却微微泛红。她看着被人群簇拥在中央的马遥，看着那个穿着连帽卫衣、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此刻正被所有人当成英雄一样仰望。
　　马遥被灌了不少酒。他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他一一和团队碰杯，拍着每个人的肩膀，说着“辛苦了”、“谢谢大家”。他的笑容那么有感染力，像是能把这几个月来所有的压抑和恐惧都融化掉。
　　但于晏站在人群的边缘，手里握着一杯没怎么喝过的香槟，目光始终落在马遥身上。
　　他看到了马遥笑容背后的东西。
　　那不是纯粹的狂喜。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虚脱的释然，夹杂着对未来的、连他自己都还没察觉到的惶恐。
　　对赌赢了。估值破十亿。IPO的钟声似乎已经在耳边敲响。
　　可于晏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于总！”赵磊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酒气喷了他一脸，“感谢华鼎！感谢于总！没有您那封信，没有那五千万，我们……我们……”他说不下去了，眼眶一红，用力拍了拍于晏的后背。
　　于晏稳稳地扶住他，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是野芯团队自己拼出来的。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赵磊嘿嘿一笑，又转身扎进了人群。
　　于晏的目光重新回到马遥身上。马遥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隔着攒动的人头，朝他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马遥朝他举了举杯，嘴角扬起一个灿烂的笑。
　　于晏也举杯，微微颔首。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握杯的手指，指节已经泛白。
　　庆祝会持续到晚上十点。人群渐渐散去，会议室里只剩下满桌的残羹冷炙和空酒杯。苏晓带着几个行政人员在收拾，看到于晏还站在窗边，便走过来，轻声说：“于总，马总在等您。”
　　于晏点了点头：“谢谢。”
　　他走进马遥的办公室。门没关严，里面只开了一盏台灯。马遥坐在办公桌上，双腿悬空晃着，手里转着一支笔。看到于晏进来，他立刻跳下来，几步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于晏！”他的声音闷在于晏的胸口，带着浓浓的酒气，“我们赢了！真的赢了！”
　　于晏的手环住他的腰，轻轻拍了拍：“嗯，赢了。”
　　马遥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星。他踮起脚，在于晏耳边说：“于晏，我们赢了。对赌结束了。接下来……我们好好在一起，好不好？”
　　他的声音那么轻，那么软，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请求。
　　于晏看着他。
　　台灯的光落在马遥的脸上，勾勒出他柔软的轮廓。那双眼睛里，全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期待。
　　于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爱这个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马遥有多纯粹，多执着，多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残酷世界里的人。
　　可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好。”他说。
　　声音平稳，语气温柔，和过去每一个承诺一样。
　　但马遥没有看到，于晏垂在身侧的手，在西装裤的口袋里，死死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马遥笑了。他踮起脚，轻轻吻了于晏的嘴角。
　　“那说好了。”他说，“等IPO敲完钟，我们就去度假。你说过要陪我去看极光的。”
　　“嗯。”于晏低下头，回吻了他，“说好了。”
　　马遥心满意足地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酒意上涌，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于晏就这么抱着他，站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听着窗外海城深夜的车流声。
　　他知道，这个拥抱，可能是他们之间最后的、纯粹的温存了。
　　接下来的几天，马遥沉浸在胜利的余韵里。他忙着和团队复盘、和投资人沟通后续规划、和苏晓讨论IPO后的股权激励方案。他的脸上总是挂着笑，连熬夜写代码时，嘴里都哼着不成调的歌。
　　但于晏越来越忙了。
　　他开始频繁地缺席野芯的例会。电话里的声音越来越疲惫，有时候马遥打过去，能听到背景里是华鼎会议室的嘈杂声，或者是老林低沉的谈话声。
　　“于晏，你最近怎么总不在公司？”有一次，马遥忍不住问。
　　于晏正在看一份文件，头也没抬：“公司的事。IPO准备阶段，华鼎这边要协调的资源很多。”
　　“什么资源？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于晏放下文件，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温和，“你管好野芯就行。其他的事，我来。”
　　马遥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于晏的眼神还是那么温和，语气还是那么平稳。但那双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薄薄的雾。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主动分享工作中的细节，不再在深夜和他一起对着代码讨论到凌晨，不再在电话里说“我想你”。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公司的事”、“在开会”、“晚点说”。
　　马遥没有追问。
　　他不是傻子。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们之间悄然发生变化。像是一道看不见的裂缝，从地基深处蔓延上来，无声无息，却足以让整座大厦倾塌。
　　但他选择了相信。
　　他相信于晏。相信那个在数据造假风波中，用个人名义追加五千万、用一封信把他从悬崖边拉回来的男人。相信那个在天台上和他十指相扣、说“我不会让你输”的男人。
　　他告诉自己，也许只是IPO前的压力太大了。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们会回到从前的。
　　可心里的不安，像是野草一样，越是压抑，越是疯长。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细节。
　　于晏的手机，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意放在桌上。他接电话时，会下意识地转过身，或者走进另一个房间。他的电脑屏幕，总是在他靠近时迅速切换。他的日程表，有越来越多的“外部会议”和“私人行程”，却从不让他知道具体内容。
　　有一次，马遥去华鼎找于晏，在走廊里碰到了老林的秘书。秘书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老林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马遥站在门外，听到了里面隐约的谈话声。
　　“……国资委那边……条件……马遥……”
　　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推门进去。他站在原地，听着里面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然后门开了，秘书走出来，看到他，脸色有些尴尬。
　　“马总……”
　　“没事。”马遥笑了笑，“我找于晏，他在吗？”
　　“于总……在开会。可能要晚一点。”
　　“好，我等他。”
　　马遥在会客室等了两个小时。于晏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苍白，看到马遥，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马遥站起身，走过去，替他整理了一下微歪的领带，“忙完了吗？”
　　于晏看着他，眼神复杂。
　　“……差不多了。”他说，“走吧，回家。”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很安静。马遥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走廊里听到的那几个字。
　　“国资委……条件……马遥……”
　　他没有问。
　　他怕问出来的答案，是他承受不了的。
　　那天晚上，于晏比平时更早睡了。马遥躺在他身边，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睁着眼睛到天亮。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