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三秒的春天》枯见泠

40、林郁给顾森的信 林郁 于

　　林郁
　　于最后一个冬天顾森：

　　写下这封信时，我第一个不是想诉说我对你的深情，只是想说，愿你安澜。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我其实不太想写“对不起”这三个字。它太轻了，轻到配不上你这些年为我熬过的夜、跑过的路、掉过的眼泪；也太重了，重到它会压在你的肩上，让你往后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我不想让你背着它活下去。

　　所以，顾森，请你放下我。

　　我知道你会觉得这句话很残忍。你会说，我怎么能放下？我们说好了要去看海的，说好了要一起变老的，说好了春天来了就去海边种薄荷。可是顾森，春天已经来了，只是我没有等到。

　　我最近总是在算时间。医生说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就开始数，一天、两天、三天……数到后来，我发现时间不是按天算的，是按心跳算的。每一次心跳都在倒数，三、二、一，然后春天就来了。

　　春天来的时候，你会听见风铃响。那不是我在叫你，那是风在替我告诉你：该往前走了。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图书馆门口，你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抱着一摞建筑模型，撞翻了我的咖啡。你当时手忙脚乱地帮我擦，把咖啡渍越擦越大，最后我们俩看着那件衬衫笑了好久。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真笨，笨得让人想和他过一辈子。

　　我不后悔。

　　顾森，我不后悔爱你。

　　哪怕我知道结局是这样，哪怕我知道这条路走到最后是我先下车，我也不后悔。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真的。那些深夜里你给我揉腿的手，那些清晨你偷偷给我掖好的被角，那些你为了我学会煮粥、学会看化验单、学会在医生面前强装镇定的日子——都是真的。

　　我不后悔。

　　只是有点遗憾。

　　遗憾没能陪你更久一点，遗憾没能亲眼看见你设计的房子盖起来，遗憾没能和你一起在海边种薄荷，遗憾那只我们说好了要养的猫，最后还是没能来到我们身边。

　　顾森，我走了以后，你不要一直待在那个房子里。把那些药都扔了吧，把那些病历都烧了吧，把我用过的东西都收起来，或者送人。你不需要靠这些东西来记住我，我活在你的记忆里，不是活在那些瓶瓶罐罐里。

　　你要好好吃饭，不要总点外卖。你胃不好，记得按时吃早饭。你画图的时候别熬太晚，眼睛会坏掉的。你总是忘记给手机充电，出门前记得检查一下。这些小事，以后没有人提醒你，你要自己记得。

　　还有，顾森，你可以喜欢别人。

　　我知道你会觉得这句话很刺耳，但我说的是真的。我不希望你一个人过一辈子，那太孤单了。如果有一天，你遇见一个人，让你觉得春天又来了，那就去爱他吧。不要觉得对不起我，我不会怪你的。我宁愿你幸福，也不愿你守着回忆过一生。

　　我最近总是梦见海。梦见我们坐在海边，风很大，你把我搂在怀里，给我披上你的外套。海浪声很大，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你在说“以后”。以后我们去海边住，以后我们养一只猫，以后我们种一片薄荷。

　　顾森，以后没有了。

　　但你可以有。

　　你可以有以后。

　　你可以有春天。

　　你可以有海。

　　你可以有一个人，陪你走完我没能陪你走完的路。

　　这封信我写写停停，写了很久。写到后来，我的手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字也越来越歪。如果你看到有些字认不出来，不要怪我，我只是……有点累了。

　　顾森，谢谢你。

　　谢谢你爱过我。

　　谢谢你陪我走过这一程。

　　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人这样爱着，是什么感觉。

　　现在，轮到你了。

　　去爱吧，去生活吧，去看海吧。

　　倒数三秒，春天就来了。

　　三。

　　二。

　　一。

　　春天来了。

　　林郁
　　于最后一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