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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荒库旧影 自千里边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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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夜闻:荒库旧影
塞外秋风卷落霞,
戎衣暂别戍边沙。
刀砧初试人间味,
锅铲初学市井茶。
百士同堂磨手艺,
三更执哨守营衙。
无端夜遇迷离影,
一梦虚浮乱岁华。
我常年驻守偏远边防,日日相伴的只有荒山、风雪与界碑,终年不见闹市人烟。从未接触过灶台厨技,更不曾体验过城市烟火。直至接到集训通知,随各地边防战友汇聚教导大队,组成厨师集训中队,百余名战士一同从零开始,学习中式烹调专业技能。
初入烹饪课堂,处处懵懂无知。第一堂课教员示范经典菜品——鱼香肉丝,只见教员手起刀落、炒勺翻飞,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葱姜蒜、精盐、味精、料酒、陈醋,各种调料起落极快,手法干脆利落。我手持笔记本紧盯灶台,拼命想要记下下料顺序与用量,可教员功底深厚、动作飞快,笔尖根本追不上手上节奏,密密麻麻的步骤转瞬即逝,一堂课下来漏记大半,课后只能挨个请教战友,一点点补齐笔记。
百人集训的日子,热闹又充实,新兵老兵齐聚一堂,趣事层出不穷。基本功训练枯燥却磨炼心性,全员排成队列,铁锅盛满细沙,日复一日练习颠锅稳灶。许多战友手腕力道不足,铁锅把控不稳,细沙漫天扬起,落得满头满身,引得阵阵欢笑。刀工练习更是常态负伤,稍不留神便刀刃偏斜、划伤指尖,包扎休整成了家常便饭。
最让我们欣喜的,是每月难得的外出机会。常年困于边防荒山,从未见过市井繁华。初入城市,一身笔挺军装行走街头,看车水马龙、商铺林立、人来人往,万物皆觉新鲜稀奇。路人频频侧目,目光落在挺拔戎装之上。久居苦寒边关的我们,心底满是新鲜悸动,更生出满满的军人底气与自豪,一步步打量人间烟火,格外珍惜这短暂的市井时光。
集训学员皆是边防抽调的临时队员,带队的区队领导,皆是教导大队深耕多年的老兵,熟稔整片营区的所有旧事与隐秘。集训期间,执勤站岗从未松懈,日夜坚守营区,管辖覆盖一中队、二中队、三中队营房,以及营区最角落的老旧库房片区。
那夜我值后半夜岗,每班岗都是双人岗,搭档是一名区队领导。也尚未到岗接班,偌大的营区,只剩我一人持枪巡逻。
时至深夜两点有余,整座营区万籁俱寂,所有营房灯火尽数熄灭。主干道的路灯明亮如常,唯独最边角的老库房区域,几盏老旧路灯线路故障,忽明忽暗、明暗不定,斑驳树影随风摇曳,将这片角落衬得阴森清冷。我攥着手电、挎枪缓步巡查,按照路线绕至荒库片区。
就在手电微光扫过库房破旧门洞的瞬间,一道纤细人影,悠悠然从漆黑的库房深处缓步走出。
一身标准迷彩作训服,身形青涩,宛若在校军训的女学生。夜色朦胧之下,她步履轻盈至极,飘飘荡荡,似足不沾地,没有半点正常人行走的厚重实感,缓缓朝我所在的方向靠近。
我瞬间绷紧神经,立正站定,沉声喝止:“站住!”
她毫无惊慌之色,脚步未停,轻柔的声音穿透沉沉夜色:“同志,不必紧张,我只是回来看看老地方。”
我抬高手电光束,仔细打量来人。可灯光落在她身上格外怪异,周身轮廓朦胧虚化,像蒙着一层散不开的薄雾,光影飘忽,全然没有活人清晰的质感。我心生警惕:“深夜营区封闭戒严,你是如何进来的?此地是军用营区,严禁外人私自闯入。”
她抬眸环视四周整齐的营房,眼底带着淡淡的怅然与落寞,缓缓开口絮絮诉说旧事。
“你不知道吧,很多年前,这整片营房区域,都是我们地方学生的军训宿舍。”
“后来营地改制,改成军人集训教导大队一二三中队,学生军训取消,旧宿舍翻新重建,唯独这栋老屋子没人改造,昔日的活动室,就废弃堆积杂物,变成了如今的库房。”
我闻言心头巨震,这些陈年旧事,我们外来的边防集训兵从未听闻,唯有本地老骨干偶有提及,却从无人细说详情。
我压下心底的诧异,继续追问:“这么多年了,早已经是物是人非了?”
她静静伫立在门洞阴影处,语气轻柔又寂寥:“在这里待过的日子,记了很多年。心里放不下,就趁着夜深,回来再看一眼旧地。”
夜风呜咽穿林,四下死寂无声,唯有她轻柔的话语,飘荡在清冷的夜空里。我正欲继续询问旧事细节、她的来历,远处营区道路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是区队领导打着手电,匆匆赶来。
雪亮刺眼的手电强光由远及近,即将笼罩整座库房门洞。
就在光亮抵达的刹那,那道身着迷彩的纤细人影,身形骤然虚化,轻轻向后一撤,无声无息退回库房幽暗深处,转瞬彻底消失,不见分毫踪迹。
我瞬间浑身发紧,手持手电反复扫遍门前空地、墙角阴影,空荡荡一片寂静,连半点人影残留、脚步声息都未曾留下。
片刻后,区队领导快步走到我身侧,目光扫过死寂的库房,沉声问道:“刚刚这边有异常?”
我不敢隐瞒,将深夜偶遇迷彩女孩、两人全程对话、人影凭空消失的诡异经过,一字不落如实汇报。
我本以为领导会诧异、会解惑,告诉我过往缘由。
可听完所有经过后,区队领导神色沉静凝重,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却转瞬掩去,没有半分惊讶,也没有半句解释。
他只是淡淡摆手,语气平淡,带着明显的敷衍与回避:“行了,我知道了。正常执勤,不必多想。”
寥寥八字,再无多言。
我看得清清楚楚,区队领导心里分明知晓一切隐情,却刻意闭口不谈,刻意隐瞒旧事,不愿揭开这片荒库的秘密。
我心底疑云重重、满心寒意,却不敢再多追问半句,只能压下满心的惊悚与疑惑,继续坚守岗哨。
后续的执勤、集训日子照常推进。我依旧日日灶台学艺,苦练颠锅刀工,熟记百样菜品、多种下料手法,从最初记不住调料顺序的懵懂新兵,慢慢熟练掌握中式烹调技艺,鱼香肉丝无鱼成香的门道,早已烂熟于心。
数月集训光阴转瞬即逝,厨师中队的培训圆满结束。
集训结业,我们这批边防抽调的战士,尽数归建原单位。
我收拾行囊,告别这座城市、告别教导大队,再次踏上漫漫归途,重返千里冰封、荒无人烟的边防一线。
城市的烟火、集训的热闹尽数散去,唯独那夜荒库迷彩虚影、未尽的夜话、领导刻意隐瞒的隐秘,深深烙印在心底,无人诉说,无解无答。
这桩军营深夜怪事,终究随着我的归队,被一并带回了遥远边关,藏于岁岁风雪、漫漫戍边岁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