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夜闻》青禾小隅

3、月下狼嚎 【题记】

　　【题记】
　　新训辞营别旧程，一身戎甲赴边荆。
　　千丘叠野荒寒阔，万里穷疆草木轻。
　　初驻连庭承戍守，重磨铁血砺新兵。
　　深宵忽起千山啸，夜月惊逢百狼争。
　　入伍之初，我曾天真的以为，三个月新兵连的磨砺，便是军旅生涯的全部。其实真正的戍边征程，真正的扎根风雪戈壁，是从新兵连结业、奔赴一线边防连队的那一刻，才正式拉开序幕。
　　今天我就好好跟大伙唠唠，我刚下边防六连，听连队老班长亲口讲的一段百狼围营、夜半血战的连队旧事。
　　这话得从我刚下连没多久经历的一件小事说起。
　　新兵连三个月结束，我们十个新兵被分到了边防六连。
　　去连队报道的这一路，我算是彻底开了眼。
　　车子一路往西跑，越走越偏、越走越荒。人烟绝迹、村落全无，最后连像样的大树都见不到一棵。
　　别人印象里的大草原，是风吹草低见牛羊。我们守的这片边境草原，完全是两码事。
　　远看茫茫一片，好像绿草连天、无边无际。可车子一开近你就懂了，全是一坨一坨的小草丘、一叠一叠的黄土包，丘连着丘、山套着山，半草半戈壁，荒凉得让人心头发空。
　　蜿蜒的边防公路，像一条旧黑带子，缠在层层叠叠的土丘之间，拐来绕去，看不到头。
　　整整跑了将近一天，颠得人五脏六腑都挪位、骨头缝都发酸，我们才终于摸到边防六连的营区。
　　一眼看见六连，我心里就一句话：真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孤零零一个四方小院，杵在荒山荒坡中间，方圆几十里就我们这一处活人气。院里布局简单直白，北边是生活区，中间全是战备库房，南边是炊事班、碳房，背后山顶孤零零立着一座观察哨所，是整片山区的制高点。
　　我定岗在六连二班，班里就我一个新兵，剩下的全是守边多年的老班长、老兵。带我的老班长，脸被戈壁风吹得黝黑粗旷，平时话不多、训练极严，缺半颗门牙，虽然外表看着凶悍，心肠却最实在，特别护着新兵。
　　下连之后，我才算真正见识到边防兵的苦。
　　白天全是实打实的实战戍边训练，山地潜行、野外巡逻、特情处置，强度拉满、条件简陋，天天练得浑身散架、腰酸背痛。
　　我本以为，天天高强度训练，就已经是边防最熬人的活了。
　　可来了才知道，我们边防连队，还有一项雷打不动的日常任务——放养连队的几百只边防羊。
　　这边荒山野岭没什么物资，连队自给自足，这群羊就是连队的储备伙食。每天白天放羊上山吃草，傍晚必须全部赶回羊圈，一点马虎都不能有。
　　我那时候刚下连，第一次跟着老兵负责赶羊归圈。
　　说实话，这几百只羊，看着温顺，真赶起来太磨人了！
　　满山高低不平、沟沟壑壑，羊群散漫惯了，根本不老实归队。东窜一堆、西跑几只，到处乱跑乱钻。
　　老兵常年干这个，经验足、有技巧，知道怎么堵头、怎么收尾、怎么拢群，大部分活都是他们在干。我就是个新兵愣头青，啥也不懂，只能跟在后面瞎跑乱撞，东追一下、西拦一下，压根帮不上啥正经忙。
　　哪怕是老兵凭着经验熟练操作、全程主力带队，没费多大周折就把羊群归拢整齐，可就光是我跟着来回跑这一通，也把我累得满头大汗、腿肚子发软，上气不接下气。
　　好不容易全部赶进羊圈、关好院门，我直接累瘫在营房门口。
　　白天练兵巡逻累得够呛，好不容易熬到傍晚，还得折腾着满山赶羊，又枯燥又磨人，我越想越蔫，整个人情绪低沉沉的。
　　老班长就在旁边坐着，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小心思，看我垂头丧气、一脸不耐烦。
　　他也不训我、不跟我讲大道理，只是拍拍我肩膀，笑了笑：“小子，累趴了？觉得这点活又烦又熬人，待不住是吧？”
　　我老老实实点头，心里满是无奈。
　　老班长点上一根烟，慢悠悠开口：“你这点累、这点憋屈，在咱们六连老一辈经历过的事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既然今天闲着，我给你讲个咱们边防六连压箱底的老故事，听完你就知道，咱们现在这点辛苦，真不算啥。”
　　我一听有老边防的真故事听，瞬间一扫浑身疲惫，立马坐直身子，精神一下就提起来了，安安静静等着班长娓娓道来。
　　就这么着，老班长坐在晚风里，一点点给我娓娓道来，讲起了咱们六连老一辈兵，亲身经历的那场百狼围营血战。
　　那是很多年前，同样一个深秋寒夜，比现在更冷、更荒。
　　当时连队战友正常深入无人区巡逻，在一处偏僻草丘洼地，发现了四只刚出生没多久、眼睛都没睁开的小狼崽，缩在枯草里瑟瑟发抖，周边看不到半点母狼踪迹。
　　深秋北疆夜里零下，狂风刺骨，这几只幼崽留在荒山，根本活不过一宿。当时执勤的老兵们心软，看几条小生命可怜，大伙一合计，先带回营区临时照看，后续再想办法放生。
　　谁也没料到，就是这一念善心，当晚就引来了滔天大祸。
　　深夜两点多，整座荒山死寂一片，全连官兵早已熟睡，营区安安静静。唯独山顶哨所的哨兵，整夜紧盯山区动静，丝毫不敢松懈。
　　突然间，漫山遍野的荒丘、沟壑、坡地之上，亮起了密密麻麻、星星点点的幽幽绿光。
　　老兵说，他至今记得那一幕，看得人浑身汗毛直立——那不是别的，是上百双野狼嗜血的眼睛！
　　紧接着，深山深处炸响第一声凄厉狼嚎，一声起、万声和，层层叠叠的狼嚎响彻群山，戾气冲天。
　　哨兵瞬间惊醒，头皮发麻：不是几匹狼、十几匹狼，是整群野狼倾巢而出，把整个六连营区彻底合围、死死困死！
　　紧急集合哨瞬间撕裂深夜！全连官兵秒速起身、穿戴装具、持枪上弹。当时的连长、指导员反应极快，立刻下令锁死所有大门，全员登上房顶、围墙制高点，架枪死守。
　　大家借着月色看得清清楚楚，这群野狼根本不是乱冲乱撞的野畜，分工明确、阵型规整，高处警戒、低处封堵、前沿试探，完全是有章法的合围战术，目标极其明确——夺回幼崽。
　　没等众人稳住心神，夜空响起狼王一声震天怒啸！
　　惨烈的夜半血战，瞬间打响。
　　上百匹野狼悍不畏死，疯了一样冲撞、扑咬院墙，发起轮番冲锋。最吓人的一幕彻底上演：狼群不计伤亡，活活踩着同伴的躯体、尸体层层堆叠，在两米多高的院墙上，硬生生搭起一道狼梯！
　　底下的狼死死垫底承重，上层的狼拼命拔高突进，倒下一批、补上一批，前仆后继、死不退后，满眼都是复仇和护崽的疯狂。
　　转瞬之间，数头壮硕巨狼直接翻进营院，院内瞬间险情爆发！
　　房顶上枪声密集炸响，子弹呼啸压制狼群，狼嚎、枪响、兽类嘶吼搅成一团，整片荒山彻底沸腾。可狼群数量实在太多，轮换冲锋、永不枯竭，踩着同伴尸体持续突进，根本不惧枪声、不惧伤亡。
　　整整僵持大半夜，我们占据高地、工事、枪械优势，依旧压不住这群疯狼。
　　当时连队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硬拼到底只会两败俱伤。一旦彻底激怒狼王，百狼疯狂集体冲锋，院墙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再加上边境野狼是保护野生动物，绝对不能大肆屠杀。
　　连干部反复权衡，彻底看透了狼群的本意：它们从不是为了伤人袭营，只是单纯寻崽救崽。
　　万般无奈之下，连队决定主动和解、归还幼崽。
　　战士们小心翼翼抱出四只嗷嗷叫唤的小狼崽，打开侧门放到空旷地带。
　　就在小狼崽落地发出稚嫩叫声的那一刻——整夜震天的狼嚎，瞬间骤停！
　　整座荒山刹那死寂，所有蓄势冲锋的狼群全部停住，静静隐在暗处观望。
　　四只小狼崽跌跌撞撞奔向山坡深处，确认幼崽安全后，夜空传来狼王一声低沉平缓的长啸，像是收兵号令，又像是道谢和解。
　　紧接着，满山狼影井然有序，层层后退、尽数撤离，十几分钟内，百狼大军彻底隐入深山黑暗，消失无踪。
　　一夜血战，有惊无险，全连零伤亡。
　　事后连队为避免事态扩大、遭受追责，第一时间封锁消息，没有向上呈报。但边关无秘事，风声终究传到团部。上级查清始末，知晓事出有因、处置稳妥，最终仅对连队干部做了内部通报批评，草草了结。
　　老班长讲完这段往事，晚风已经吹透了营房门口。
　　我听完全程心里久久翻腾、特别震撼。
　　以前总觉得，边防执勤枯燥辛苦，赶羊干活又累又繁琐，一点小事就觉得熬不住。可听完老一辈戍边兵这场惊心动魄的百狼大战，我才算真正明白：
　　我们现在这点平平常常的辛苦劳累，跟老一辈守边人经历的生死险境比起来，真的不值一提。
　　那些藏在深山荒岭、不为人知的惊险戍边往事，才是边防六连一代代老兵，最真实的守边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