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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那天夜里, ...

  •   那天夜里,喊声又回来了。

      还是那个声音,哑的,拖得长长的,从梯坎底下一声一声往上递,比前几天更近。

      檀生是被惊醒的。他从闻昭怀里一下子坐起来,竖着耳朵听了两声,脸色就白了,掀开被子,趿上鞋就往外跑。闻昭抓起外套追出去,在台阶上一把把人捞住,裹进外套里,抱着他下了台阶,走到黄葛树底下。

      小庙两边的树根上,四张红纸还贴在那里。

      可是红纸上的字,褪了。

      罗二娃,陈先生,杨秀英,陈满仓,昨天还乌黑的墨迹,现在淡得只剩一点灰印子,红纸也褪成了粉白,像是被水泡过,又像是被谁一个字一个字地舔掉了,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檀生伸手去摸,指尖上什么都没沾到。

      ……

      第二天上班,檀生的椅子上多了一个软垫子。

      垫子是新的,灰色的,方方正正,摆得端端正正。檀生站在椅子跟前,盯着那个垫子看了好几秒,脸慢慢烧起来,扭头往单间那边看,单间的门开着,闻昭坐在里头看文件,头都没抬,好像这个垫子是自己长出来的。

      王主任端着茶杯路过,看了一眼,啧啧两声:“闻总对实习生是真关心哦!我在这儿坐了这么久,屁股底下还是块木板。”

      檀生把垫子往椅子上一按,一屁股坐下去,埋头抄入户记录,一上午都没敢往单间那边看。

      中午,他给季清和发了一条微信。

      【季哥,你今天能来一趟吗?我有事想问你。】

      季清和下午就来了。檀生在树底下等他,那四张红纸还贴在树根上,褪得只剩下四条粉白的纸,上面一点字迹都没有了。季清和蹲下来看了看,伸手摸了摸,没说话。

      檀生蹲在他旁边,把前天夜里的事说了一遍,名字怎么写的,喊声怎么停的,第二天夜里又怎么回来的,墨迹怎么一夜之间就没了。

      “季哥,”他问,“为什么不管用?”

      季清和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上过了一条船,汽笛远远地响了一声,又过去了。他蹲在那里,看着那四张白纸,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不知道是在想该怎么说,还是在想能不能不说。

      可是他从来没骗过檀生。

      “你写的,不算数。”季清和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野神写的名字,留不住。要写进正神的名录里,才留得住。”

      檀生愣愣地看着他:“那季哥你写呢?你是正神,闻昭也是。”

      “我们写不了。”季清和说,“名录跟着地界走。他们是在你这棵树底下喊的,喊的是这块地上的神,换了别处的神来写,他们不认。我管的是册子,闻昭管的是打雷,这块地,从一百年前起就是你的。”

      檀生张了张嘴:“那我……”

      “你没入编。”季清和说,“入了编,才能立名录。名字写上去,有天地认着,底下的人知道自己是谁,就不会再喊了。”

      檀生没说话。

      他蹲在那里,盯着树根上那四条白纸。

      编制。他要了一个夏天的编制,想的全是自己:香火有着落,小庙不用拆,说出去是正经神仙,好听。

      原来编制是做这个用的。

      “季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谢谢你。”

      季清和也站了起来,看着他,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在他头发上揉了一把。

      ……

      傍晚,指挥部的人都下班了,板房里只剩单间还亮着灯。

      檀生敲了敲门,进去,把门关上,在闻昭桌子跟前站定了。他没有坐,两只手垂在身侧,站得笔直,像头一回来报到的时候那样。

      闻昭放下笔,看着他。

      “闻昭,”檀生说,“那张申请表,你交上去吧。”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显然是在路上想好了的。

      “不是为我。”他说,“是为他们。二娃,陈先生,秀英姐,满仓哥,还有号子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还有底下那些还在喊的……我有了编制,就能给他们立名录,把名字一个一个写上去,写上去就留得住了,他们就不用再喊了。”

      闻昭看着他。

      “不行。”

      檀生早料到了,没有慌,也没有急,只是问:“为什么?”

      闻昭没有回答。

      ……

      他坐在桌子后头,看着站在跟前的这个人,脑子里过的,是他想了两个多月的事。

      他原来的办法是先把底下那东西劈了,劈干净了,檀生就不算沾边,再交表,谁也挑不出毛病。那天夜里他在江边劈了一道,劈散了,一刻钟以后又聚回来,比原来还大。雷只能打散,打不没。

      这些他都可以说。说出来,檀生就懂了,就不会再站在这里等他点头。

      可是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太清楚檀生会怎么选了。他要是告诉檀生,交了表,你会被清掉,檀生会怎么样?会害怕吗?会哭吗?不会。檀生会认认真真想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跟他说,那也要交。为了二娃,为了秀英姐,为了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他照样会把表递上去,还要反过来安慰他,说没关系的,说你别生气。

      闻昭比谁都知道,眼前这个人,娇气,怕雷,爱吃甜的,一点小事就要人哄,可是到了这种时候,他一步都不会往后退。

      所以他不能说。

      ……

      单间里很静。窗外的天一点一点黑下来,梯坎上的路灯亮了,一盏,两盏,隔得很远。

      檀生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闻昭一直没开口。

      最后,檀生垂下眼睛,轻轻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很平静。

      “那我明天再来问。”他说。

      他转身走了,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晚饭我想吃番茄炒蛋。”

      门关上了。

      闻昭坐在灯底下,听着他的脚步声出了板房,上了梯坎,一级一级地远了。

      他拉开抽屉。

      那张申请表还在里头,从夏天锁到现在,对折着,边角都压出了一道印子。旧墨,泛金的笔画,生辰那一栏工工整整地写着腊月初八,右上角贴着一张一寸照,照片上的人笑得眼睛弯弯的,背景白得干干净净。

      闻昭看了一会儿,把抽屉推回去,锁上,拿起手机,给助理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个东西。”他说,“老街这一片,一百年前那场大水。市档案馆,图书馆,旧报纸,县志,船帮会馆要是还有人在,也去问,能找的都去找。”

      助理在那头愣了一下:“闻总,一百年前的?”

      “一百年前的。”闻昭说,“查不到就托人,一个名字都别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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