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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第二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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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檀生揣着那张结婚照出了门。
闻昭跟在他后头。昨晚那句“带上我”,他应得很干脆,今天一下班就换了身衣服在门口等着,手插在兜里,像是要陪人出去散步消食。檀生走一级,他走一级,檀生停下来看照片,他也停下来,低头跟着一起看。
“看得出什么来?”
“看不出。”檀生把照片举到路灯底下,“就是觉得,他们坐得这么板正,肯定是头一回照相,紧张得很。”他又看了一眼,小声说,“新娘子的绢花别歪了,也没人给她扶一下。”
闻昭看了看那朵歪着的绢花,又看了看檀生,没说话。
两个人从坡顶一直走到梯坎中间,路灯一盏比一盏暗。走到王嬢嬢家那个拐角,檀生忽然站住了。
前头的台阶上,点着一盏煤油灯。
玻璃罩子,铁皮底座,灯芯捻得很小,火苗黄黄的,安安静静地立在青石板上,照出一小圈光。光圈的边上,是一扇门,半开着,门框是老木头的,刷过红漆,漆皮掉得斑斑驳驳。檀生在这条梯坎上住了一百年,从来没见过这里有门。
门里头有声音传出来,划拳的,碰杯的,小孩子跑来跑去的,热闹得不得了。
檀生回头看闻昭。闻昭已经走到他身边,把他的手牵过去,握住了。
“进不进?”
“进。”
……
门里是另一条街。
青石板是湿的,屋檐也是湿的,一溜挂着红灯笼,灯笼纸被水泡得发白,可是里头的火还亮着。街两边一间挨一间的铺面,门板都卸了,正中那一间最宽敞,摆了七八张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桌上是一碗一碗的九大碗,烧白、粉蒸肉、夹沙肉,热气腾腾的。
客人们穿长衫的,穿短褂的,头上包帕子的,什么样的都有。每一个人身上都在往下滴水,袖口滴,裤脚滴,滴在地上积成一洼一洼的,可他们谁都不在意,划拳的照样划拳,劝酒的照样劝酒。
上首坐着两个人,正是照片上那一对。新郎穿着长衫,新娘梳着髻,胸前那朵绢花还是歪的。两个人并排坐得笔直,跟照片里一模一样,谁都不说话,只是新郎隔一会儿就偏过头去,看新娘一眼。
门口离得最近的一桌,有个大嗓门的婶娘先看见了他们,筷子往碗上一敲:“哎哟,又来一对!”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檀生的手一紧,往闻昭身后缩了半步。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解释,一屋子人已经嚷开了。
“哪家的?快进来坐!”
“这个小哥儿长得好乖哦,是哪家的?”
“旁边这个高的是你男人嗦?”
檀生张了张嘴,“不是”两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些人是一百年前的人,一百年前的喜酒,办到一半,水就进来了。他要是当着这么多人说不是,扫了兴,惊着他们,后头的事就不好办了。
他还没咽利索,闻昭已经应了。
“是。”闻昭说,牵着他往里走,脸不红心不跳,“刚定的亲。”
满屋子哄的一声,比刚才还热闹。
……
他们被硬按到了主桌上,就挨着新郎新娘。
闻昭坐得四平八稳,跟谁敬酒都接得住。有人问他做哪行的,他说跑船的;有人问他家住哪里,他说就住这条街上,十七号对门。那人一拍大腿,说十七号陈家茶馆嘛,晓得晓得,那对门是哪家?闻昭面不改色地说,新搬来的。
檀生坐在他旁边,攥着筷子,一句话都插不上。
领导胡说八道起来,怎么比真的还像真的?
“新姑爷,给你屋头的夹菜噻!”大嗓门的婶娘又嚷起来,“光晓得自己吃,像啥子话!”
闻昭当真拿起筷子,在那碗烧白里翻了翻,把底下垫着的芽菜拨开,挑了一块瘦多肥少的,搁进檀生碗里。又在粉蒸肉里挑了一块,照样把肥的那一层剔掉了,才放过来。
婶娘看得直咂嘴:“哎哟,还晓得他不吃肥的!”
檀生低头看着碗里那两块肉,筷子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吃。他确实不吃肥的,可是他从来没跟领导说过。领导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偷偷侧过脸去看闻昭,闻昭正好也在看他,桌上的油灯晃了晃,把那张脸照得忽明忽暗的,唯独眼睛很稳,一点笑意都藏不住。檀生赶紧把脸转回来,心里扑通扑通的,像揣了一只活鱼。
他捧起碗,才觉出不对。碗里明明冒着热气,碗底却冰凉冰凉的,凑近了闻,肉香底下压着一股江水的腥气。
“别吃。”闻昭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底下的席,吃了一口,就算这家的客了,要陪着坐到散席。”
这席,一百年都没散。
檀生赶紧把碗放下了,想了想,又怕婶娘看出来不高兴,把碗往自己跟前挪了挪,筷子搭在碗沿上,做出一副正在吃的样子。
……
闻昭心里舒坦得很。
一百年前的人,眼光就是好。一屋子人,没一个问他们是不是一对,进门就说“又来一对”,一个个看得明明白白,比梯坎上那些天天看见他俩一起下班、还要背地里嘀咕“闻总跟小檀是不是闹了别扭”的人强多了。
这桌喜酒,他决定吃到底。
……
酒过三巡,有人冲着上首喊:“新人喝交杯!”
一桌喊,满屋子喊,拍桌子的拍桌子,敲碗的敲碗。上首那一对端起酒盅,胳膊绕过胳膊,还是绷着脸,坐得板板正正,像是又被人按着照了一回相。新郎的手抖了抖,酒洒了一点在新娘袖子上,满屋子笑得更欢了。
喝完了,婶娘一转头,筷子朝这边一指:“该你们了!刚定亲的,也来一个!”
“交杯!交杯!”
檀生的脖子都红了,扭头看闻昭,眼神里写着“这怎么办”。
闻昭端起两只酒盅,倒满了,递了一只到他手里。
酒盅是粗瓷的,凉冰冰的,里头的酒清汪汪的,一股淡淡的江水气。檀生捏着酒盅,看着闻昭的胳膊伸过来,绕过他的胳膊,两个人的手腕贴在一起,隔着一层衬衫袖子,闻昭身上的热一下就透了过来。
这样一绕,两个人的脸就近了。
近到檀生能看见闻昭的睫毛,看见他眼睛里映着的两点灯火,看见他微微低下来的下巴。周围那些起哄的声音全都远了,像是隔着一层水,只剩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响。
“别喝。”闻昭低声说,“碰一下嘴唇就行。”
檀生照做了。酒盅沿碰到嘴唇,凉的。他抬起眼,闻昭的酒盅也碰着嘴唇,眼睛却一直看着他,没挪开过。
满屋子的人拍着桌子叫好。
……
可是屋子在往下沉。
檀生是从油灯上看出来的。灯火原本是直的,后来就斜了,往一边偏,偏得越来越厉害,像是整间屋子在慢慢倾过去。地上那一洼一洼的水,也连成了一片,漫过了桌子腿,漫过了他的鞋帮,凉得刺骨。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窗外不是梯坎,也不是街,是一片浑黄的水,水里有东西漂过去,一块门板,一只木盆,还有一条鱼,贴着窗户纸游过去,尾巴一甩,不见了。
客人们还在划拳,还在劝酒,谁都没看窗外。
桌子底下,有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是闻昭。闻昭脸上照旧是那副跟谁都谈笑风生的样子,桌子底下那只手却握得很紧,热乎乎的,把他冰凉的指头整个包在掌心里,拇指在他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
檀生反过来,把那只手攥住了。
……
“拜堂!拜堂!”
不知道是谁先喊起来的,一屋子人跟着喊,喊声震得房梁上的水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大嗓门的婶娘已经站起来了,往堂屋正中间一指:“新人拜了,你们这对也拜!一起拜,热闹!”
水已经漫到了小腿。
檀生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手还被闻昭攥着,脑子里乱成一团。这是假的,他知道是假的,是陪他们演的,演完了,好找出新娘新郎的名字,送他们走。
可是他的心为什么跳成这样?
闻昭侧过头来,看着他。
灯火斜斜地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等着。
“拜不拜?”他低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