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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八月十五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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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这天,月亮还没出来,檀生就把要带的东西摆了一地。
一篮子柚子,是王嬢嬢给的,皮青里透黄,个个都有小脑袋那么大。一包丑月饼,九个,昨天被闻昭掂过以后就一直搁在对门的茶几上,今天又被原样拎了出来。还有他自己攒了好几天的一小袋糖,是要分给江叔的,江叔不吃,他每年也照样分。
闻昭来敲树的时候,手里还多拎了一样东西,是一瓶酒,瓷瓶,红纸封口,看着就贵。
“给江叔的?”檀生问。
“过节。”闻昭说,“空着手去,不像话。”
檀生觉得领导这回特别懂事,上回去还板着脸,这回连酒都备上了,可见是想跟江叔好好处的。他心里高兴,抱着柚子走在前头,一路下梯坎,脚步都是蹦的。
闻昭拎着酒和月饼跟在后头,心想,季清和带节礼,他就带酒,季清和带月饼,他也带月饼,人家有的,他一样不能少。至于江叔喝不喝,那不要紧,要紧的是摆在石头上,得比旁边那一份大。
……
江边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黄澄澄地挂在对岸的楼顶上,江面亮得能看清水上漂着的每一片叶子。
石头边上已经坐着两个人了。
江叔还是那件长衫,坐在石头上首,季清和坐在他左手边,膝盖上搁着一个纸盒子,盒子上印着城那头那家老铺子的名字,正低着头跟江叔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江叔偶尔点一下头,神色淡淡的,倒也不冷。
檀生老远就喊:“江叔!季哥!”
两个人一齐抬起头来。江叔的神色软下来,季清和冲他招手,招完了手,目光往他身后一落,落在闻昭身上,笑容没变,就是停了半秒。
闻昭也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点头的样子都很客气,客气得檀生一点都没觉出不对来。
……
石头不大,四个人围着坐,刚刚好。
江叔烤了鲫鱼,三条,巴掌大,烤得两面焦黄,撒了花椒面,搁在洗干净的荷叶上。季清和带的是老铺子的月饼,一盒八个,莲蓉的,蛋黄的,规规矩矩,每个上面都印着字。闻昭把他那包丑月饼往旁边一放,九个,挤成一团,裂的裂,塌的塌,比季清和那盒还多一个。
季清和看了那包丑月饼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江叔看都没看。
檀生坐在正中间,觉得今天的石头上丰盛极了。他先把柚子掰开,一人分一大块,分完了柚子分月饼,分完了月饼分糖,分得两只手都忙不过来,嘴里还不停:“江叔吃这个,季哥吃这个,领导吃这个……”
江叔接了柚子,搁在膝盖上。季清和接了柚子,搁在膝盖上。闻昭接了柚子,也搁在膝盖上。谁都没吃,三个人的眼睛都在檀生身上。
檀生没察觉,捧起一条鲫鱼,正要下嘴,季清和已经把自己膝盖上那块柚子剥开了。
他剥柚子很好看,手指细长,一瓣一瓣分开,把每一瓣外面那层白色的薄膜撕得干干净净,只剩里头晶莹的果肉,一粒一粒亮晶晶的,搁在一张干净的油纸上,推到檀生跟前。
“你小时候嫌这层膜苦,”季清和说,“不剥你不吃。”
檀生眼睛一亮,拿起一瓣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果然一点都不苦:“季哥还记得!”
闻昭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檀生捧着的那条鲫鱼。鲫鱼好吃,可刺多,密密麻麻的。
他把鱼从檀生手里拿了过去。
“哎,我的鱼——”
“刺多。”闻昭说,“我挑。”
他拿筷子仔仔细细地把鱼背上的肉拨下来,每一块都对着月光照一照,挑出里头细细的小刺,挑干净了,搁在荷叶的另一边,堆成一小堆,白生生的。
季清和剥一瓣柚子,闻昭挑一块鱼。季清和剥了第二瓣,闻昭挑了第二块。
檀生左手捏柚子,右手捏鱼肉,左边吃一口,右边吃一口,两只手都不够用。今天怎么这么好?,季哥对他好,领导也对他好,大家和和气气的,比往年过节热闹多了。
江叔坐在上首,一言不发地看着,末了也伸手,从篮子里拿了一个柚子,没剥,整个塞进了檀生怀里。
“抱着。”他说,“回去慢慢吃。”
檀生抱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柚子,嘴里还塞着鱼,左右看看,笑得眼睛都弯了。
……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鱼吃完了,柚子也剥完了。
檀生的肚子已经圆了,可月饼还一口没动,两边都摆在那儿,哪边不吃都不行。他想了个办法,问季哥借了切月饼的小塑料刀,从季哥那盒里拿一个,从领导那包里拿一个,都切成四瓣,一人一瓣,自己两边各尝一瓣。季哥的说好吃,领导的说甜,说得一碗水端得平平的。
江叔接了季清和那一瓣,咬了一口。闻昭那一瓣塌得没了形,递过去,江叔瞥了一眼,没接,倒是把那瓶酒拿了过去,拧开闻了闻,搁在了自己脚边。
散场的时候到了,可是谁都没动。
季清和说明天还要上班,说完了,没起身。闻昭说时候不早了,也没起身。江叔干脆什么都不说,望着江面,坐得稳稳当当,像是要在这块石头上坐到天亮。
三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不肯先走,直到檀生打了一个哈欠,三个人同时站起来了。
……
季清和往城那头去,他的路在江边往东。走之前,他摸摸檀生的脑袋,说过两天去树底下看他。闻昭站在一边,看着那只手在檀生头发上摸了两下收回去,才开口:“季警官慢走。”
季清和笑了笑:“闻总也是。”
两个人又点了个头。檀生抱着柚子站在中间,心想季哥和领导真客气,以后要是天天都能这样坐在一起吃饭,该多好?
……
回去的梯坎,月亮照得青石板发白,一级一级往上铺,铺到黄葛树那里,树影子黑黑的一大团,被风一吹,晃来晃去。
檀生抱着柚子走在前头,走一级,回头看一眼,再走一级。他今天吃得饱饱的,心里也满满的,走着走着,忍不住转过身来。
他站在上面一级,闻昭站在下面一级。这一高一低,两个人的眼睛正好平了。
“领导,”他眼睛亮亮的,“今天真高兴。”
闻昭看着他。
月亮照在那张小脸上,眼睛弯弯的,嘴角还沾着一点柚子的汁水,高兴得藏都藏不住。闻昭本来也是高兴的,鱼挑了,酒送了,季清和那三瓣柚子,他其实早就不放在心上了。可是看着这张脸,他忽然就起了坏心思。
这么高兴,要是急起来,是什么样子?
“我不高兴。”他说。
檀生愣住了。
“柚子是他剥的,”闻昭慢条斯理地说,“你吃了三瓣。”
“那、那您的鱼我吃得更多!”檀生急了,抱着柚子往前凑了凑,“您挑的鱼,我吃了一大堆,季哥的柚子才三瓣,三瓣好小的。”
“三瓣也是三瓣。”
闻昭板着脸,眼皮往下一垂,一个字都不肯松。
檀生慌了。领导凶的时候他不怕,黑脸的时候他也不怕,可是领导站在下面一级,跟他一样高,眼睛垂着,说不高兴,他心里就跟被什么东西拧了一把,哪里还顾得上看出来人家是装的?
“那……那怎么办呀?”
“你哄我。”
檀生不会哄人。他活了这么久,都是别人哄他,阿婆们哄他吃饭,江叔哄他睡觉,季哥哄他不哭,他自己从来没哄过谁。他抱着柚子,憋了半天,脑子里一团乱,什么话都想不出来。
闻昭就站在那里,等着他,一点都不催。
檀生咬了咬嘴唇。
他把柚子往胳膊底下一夹,踮起脚,飞快地在闻昭脸上碰了一下。
一碰就收回来了,他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把脚放平,站得直直的,抱着柚子,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
闻昭不动了,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半天都没动,连呼吸都停了。
然后,他抬起手,捧住了檀生的脸。
两只手,掌心是烫的,一边一只,小心地把那张小脸整个捧在手心里。他低下头,先在檀生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停了好久,然后往下,亲他的眼睛,檀生的睫毛在他嘴唇底下抖得厉害,他就停在那里,等它不抖了,才往下,亲到鼻尖。
再往下,就是嘴唇了。
闻昭停在那里,停在离他嘴唇只有一点点的地方,近得檀生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扑在自己嘴上。
“这儿,”闻昭的声音很低,哑得厉害,“行不行?”
檀生的脸烧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烧到脖子根。
他睁着眼睛,看着离他那么近的那双眼睛,心跳得快要从嗓子里蹦出来。他刚才不是怕领导生气,他是怕领导不高兴。领导一不高兴,他心里就难受,难受得什么都顾不上了,连踮脚亲人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行不行?
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头顶上,响了一声雷。
很轻,闷闷的,像是有谁在天上翻了个身,轰隆一下,就没了。
檀生吓得一哆嗦,整个人往后一缩,柚子从胳膊底下掉了下来,骨碌碌滚了好几级梯坎。他也顾不上捡,捂着嘴,转身就跑,一口气跑回了黄葛树底下,一头钻进小庙里,把小褥子往头上一蒙。
心还在咚咚咚地跳。
他蒙在褥子里,想不明白。今天是中秋,月亮那么圆,天上一朵云都没有,哪来的雷?
梯坎上,闻昭站在原地,捂着自己的胸口,抬头看了看天,天上干干净净的,一颗星星都看得清楚。
他低下头,弯腰把那个滚下去的柚子捡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