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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季清和办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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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清和办事向来周到,第二天上午,他来指挥部交户口迁移的材料,三户人家,一户一个文件袋,按门牌号排好,用回形针别得整整齐齐。
王主任留他喝茶,他客客气气地推了,出来的时候从单间门口过,见门开着一条缝,就停下来敲了敲门框。
“闻总。”
闻昭抬起头。
“小檀不在?”
“出去入户了。”
季清和点点头,笑得很温和,像是顺口一提:“昨天我在树底下跟他说了个办法,他说要想想。闻总要是看见他,帮我问一声,想好了没有。”
他又客客气气地点了个头,走了。走廊里的风扇呼呼地转,把他留下的那句话吹得满屋子都是。
闻昭看着那扇门,半天没翻下一页。
办法。什么办法,他用不着问,城隍手里能拿出来的,无非就是那几样,名字往册子上一挂,香火从他那边分,人就算是他的了。
昨天晚上那人兜里鼓鼓囊囊的一包,按得油纸沙沙响,领口上沾着芝麻,问他在想什么,说没想什么,原来是在想这个。
要是气,倒还好办了。他就是闷,闷得胸口发堵,像夏天下雨前那一阵,云压得低低的,一丝风都没有,怎么都痛快不起来。
……
檀生下午回来,发现领导不太对劲。
报到的时候只“嗯”了一声,头都没抬,入户记录交上去,看也不看就压在了文件底下。
下班他在板房门口等,往常这个时候,领导会从单间里出来,把他肩上的帆布包拿过去,两个人一起往上爬,今天等了好一阵,等来一句“你先回,我还有事”。
一百多级梯坎,他一个人爬,爬得比平时慢。周婆婆家今天晾了四件衣服,王嬢嬢家的腊肉一块没少,数出来没有人听。爬到一半照老习惯坐下来歇,屁股还没坐热又站起来了,一个人坐着,看江都没意思。
天黑了,对门的灯亮了,抽油烟机也照常呼呼地响起来。
檀生坐在树根上,竖着耳朵等那一声“吃饭”。
好一会儿,门帘一掀,闻昭端着一个托盘出来,走到树底下,往小庙门口那块平整的石板上一放,一碗蛋炒饭,一碗紫菜汤,一双筷子。饭是刚出锅的,米粒松松散散的,比前几天炒得都好。
“吃吧。”
人转身回去了,门关上了。
檀生坐在石板边上吃。蛋炒饭很香,他吃了几口,一抬头,看见对门窗户里领导一个人坐在皮沙发上,茶几上空空的,一个碗都没有,再低头扒饭,嚼着嚼着就没那么香了。
王嬢嬢端着盆出来倒水,奇怪道:“小檀,今天咋个在外头吃?”
檀生说领导今天忙。
王嬢嬢往对门瞅了瞅,什么也没问,回屋端了一碗醪糟汤圆出来,热腾腾的,往他手里一塞:“甜的,垫一垫。”
檀生把蛋炒饭吃完了,汤圆没动,端着去敲了对门。
……
门开了。
闻昭站在门口,衬衫换成了一件黑T恤,头发有点乱,脸也是黑的。
“领导,”檀生把碗举起来,“王嬢嬢给的汤圆,您吃不吃?”
“不饿。”
领导一天三顿,从来没说过不饿。今天报到不抬头,不一起爬梯坎,饭做好了端出来就走,自己一口没吃,现在又说不饿,檀生越想越不对,往前挪了一步,踮起脚,伸手往他额头上一贴。
烫的。
“领导,”他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您好烫。”
闻昭被他按着额头,愣了愣:“我一直这么烫。”
好像是。那天在披屋里站在他身后,热得他后脖子冒汗的,也是这个人。檀生讪讪地把手收回来,收到一半又不放心,在他脸上摸了一把,确定跟平时一样烫,不是病了,才把手放下。
闻昭站着让他摸,一动没动,等他摸够了,侧开身,让他进屋。
……
汤圆放在茶几上,皮沙发照例往下一陷。
闻昭在他旁边坐下,也不看他,也不看汤圆,看着那台一直没拆封的电视,半晌才开口。
“季清和今天来了。”
檀生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跟你说了个办法。”闻昭说,“让我帮他问问,你想好了没有。”
檀生的手指头抠着沙发边。昨天晚上他没说,领导今天从别人嘴里听到了,他心里虚得厉害,比上回在凉面铺被抓到上班吃面还虚。
“我还没想好。”他小声说,“我要先问江叔。”
“怎么不跟我说?”
檀生答不上来,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没说。
闻昭转回去看电视,声音低下去,听着有点可怜:“你去了他那儿,以后是不是就去派出所报到了?”
“不、不是的。”檀生急了,“季哥说了,我还住树底下,册子他带过来,我抄……”
说到一半,他看见领导的脸,觉得这么解释好像没用,领导要的不是这个。他坐直了,决定好好哄一哄,把两个人从头比一遍,让领导知道自己是想清楚了的。
“季哥这个人呢,”他掰着手指头,“很温和,从来不凶人。季哥会说话,跟阿婆们都说得来。季哥兜里一直有糖,季哥的字写得好看,一笔一画的,季哥……”
数到第五根手指头,他偷偷瞄了一眼,领导的脸比刚才开门的时候还黑。
檀生心里一慌,知道自己哄错了方向,赶紧把手指头收回来,换了一只手。
“可是领导背过我。”他说,“三百多级梯坎,背上去的。”
闻昭没动。
“领导给我挡过灰。”
还是没动。
“领导给我盖过衣服,修过蒲扇,还……”檀生数着数着,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还有,领导身上热乎乎的,季哥的手是凉的。”
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隔壁王嬢嬢家的电视在放广告,声音隔着墙传过来,嗡嗡的。檀生的脸腾地烧起来,从脸烧到脖子,想把这句话收回去又不知道怎么收,憋了好几秒,憋出来一句:“我、我是说,冬天的时候,领导这样的,比较好。”
越说越不像话了。
他闭上嘴,盯着茶几上那碗汤圆,盯得眼睛都不眨。季哥样样都好,他一样一样数出来,一点都没说假话,可是数着数着一抬头,看见闻昭不开心,心里就跟被人揪了一下,揪得他什么好都顾不上了,只想让领导别难过。
为什么呢。
他想不明白。
……
闻昭坐在沙发另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刚才那一串比下来,他一样一样听着,胸口那团闷越压越低,压得都快下雨了。
然后旁边这个人说,领导身上热乎乎的,说完自己先红透了,低着头,盯着一碗汤圆。
闻昭看着那截红透的后颈,胸口那团东西一下子散了,散得干干净净,比他在门框上一叩还快。
他把汤圆端过来,一口一个,吃得很快,醪糟甜得他嗓子发腻也没停,一碗见了底,连汤都喝了。
檀生偷偷抬起眼睛,松了一口气,又不敢松得太明显。
空碗往茶几上一放。
“明天初一?”
“嗯。”檀生说,“我要去江边,给江叔送东西。”
“我跟你去。”闻昭说,“我烧条鱼带过去。”
檀生眨了眨眼睛,觉得领导这个“烧条鱼”,说得有点像是要去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