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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两个橘子送 ...

  •   两个橘子送过去,是一大一小。

      檀生把它们并排放在桌角,放在上回那个旁边,先指了指大的,说这个是赔罪的,又指了指小的,说这个是问申请表的。

      闻昭看了看那两个橘子,又看了看他,问赔什么罪,檀生说昨天惹您生气了,闻昭说我没生气,檀生就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眼睛圆圆的。

      闻昭只好把那个大的收下了。

      “小的呢?”檀生问。

      “小的也收下。”

      “那申请表……”

      “不能。”

      檀生撇了撇嘴,觉得领导这个人真是油盐不进,收了橘子不办事,跟街口那个收了钱不修水管的师傅一样。

      可是他看着桌角那三个橘子并排摆着,一个比一个圆,又觉得,好像也不算太亏。

      申请表没批下来,倒是从第二天起,闻昭开始跟着檀生入户了。

      理由是检查进度。闻昭站在板房门口,当着全指挥部的面,说得很正经,说老街这一片签约率一直上不去,他要亲自看看问题出在哪里。

      王主任在旁边连连点头,点完了,看了一眼檀生手里那沓三个礼拜都没发完的宣传单,表情又变得很复杂。

      问题出在哪里,大家心里都有数,只是没人敢说。

      快到七月半了,老街上的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

      梯坎两边的小卖部门口摆出了成捆的纸钱和黄表纸,香烛店的老板把河灯一串一串挂在屋檐底下,红的、黄的、粉的,做成莲花的样子,风一吹,满街都是纸响。

      阿婆们见面打招呼,第一句不问吃了没有,问的是包袱封好了没有,你屋头老的那几个,名字写全了没有。

      檀生每年都过七月半,可是今年总觉得哪里不一样,具体是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

      今天要去的是何爷爷家。

      何爷爷八十多了,一个人住在梯坎边上一栋木板楼的二楼,儿子在城那头买了房子,催了他好几年,这回总算松了口,月底就搬。

      东西多,儿子周末才能回来,檀生就说他来帮着先收拾一点,反正宣传单发不出去,帮阿婆阿公们收拾东西,他是很在行的。

      何爷爷家的门一推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扑出来,屋里堆满了东西,墙角码着十几个纸箱子,有的封了口,有的还敞着,地上摊着一张旧床单,上面放着一摞一摞用报纸包好的碗。

      何爷爷坐在藤椅上,看见檀生,乐呵呵地招手,再看见他身后跟进来的那个高个子,眼睛眯了眯,问:“小檀,这是哪个?”

      檀生说是领导,何爷爷“哦”了一声,说你领导好高哦,屋头门框矮,莫碰到脑壳。

      话音刚落,闻昭进门的时候低头低得慢了半拍,额头在门框上轻轻磕了一下。

      檀生没忍住,转过身去,肩膀抖了好一会儿。

      ……

      收拾东西的时候,檀生是总指挥。

      他在何爷爷家来过不下几十回,哪个柜子里放的是什么,哪件东西何爷爷宝贝,哪件可以扔,他心里都有数。

      他蹲在地上包碗,一边包,一边头也不抬地分派任务:“领导,那个箱子是装书的,书要竖着放,不然压坏了。”

      闻昭看了看那箱书,竖着放了。

      “领导,那个暖水壶里头是玻璃胆,一磕就碎,何奶奶以前天天拿它打开水,何爷爷舍不得扔,要拿旧毛巾裹两层。”

      闻昭去找了旧毛巾,裹了两层。

      “领导,挂历不要,可是挂历背面何爷爷记了电话号码,要撕下来。”

      闻昭拿着那本挂历翻了半天,翻出背面密密麻麻的一串号码,一页一页撕下来,叠好,放进了何爷爷的中山装口袋里。

      何爷爷坐在藤椅上看着,看了一会儿,凑过来小声问檀生:“你领导,在你们单位,是不是管你的?”

      “是呀。”

      “那咋子是你在管他?”

      檀生手里的报纸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那边。

      闻昭正站在柜子前面,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裹了两层毛巾的暖水壶,正在找地方放,那个样子跟在板房里坐着看文件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倒有点像是被谁家大人派出来干活的小伙子,干得还挺认真。

      檀生看着看着,心里冒出一点说不清的高兴,低下头,接着包碗,小声说:“他在考察我。”

      何爷爷没听懂,可还是点了点头,说考察好,考察好。

      ……

      中午的时候,楼下的阿婆们端着饭碗上来串门了。

      王嬢嬢、张奶奶、刘婆婆,一人端一个碗,往门口的小板凳上一坐,一边吃一边看他们收拾,看着看着,话头就从何爷爷搬家,转到了七月半,又从七月半,转到了底下。

      “你们晓不晓得,我们这条街底下,以前还有一条街。”王嬢嬢扒了一口饭,说,“我奶奶跟我说的,一条码头街,热闹得很,比现在这条还热闹,后来涨大水,一夜就没得了。”

      “哪是啥子街哦,”张奶奶摇头,“我听我屋头老人讲,底下就是一片河滩,搭了一排吊脚楼,住的都是拉船的,哪来的街。”

      “有街,有吊脚楼,都有。”刘婆婆慢悠悠地说,筷子在碗沿上点了点,“我妈说,那年水不是自己涨起来的,是江里有条龙,翻了个身。”

      王嬢嬢说她又来了,张奶奶说龙都出来了,下回是不是要出来个王母娘娘,刘婆婆也不恼,笑眯眯地吃她的饭,说你们不信算了,反正七月半那天晚上,你们莫往江边去。

      王嬢嬢吵不过刘婆婆,扭头看见闻昭站在柜子边上,干脆把话题岔开了:“小檀,你屋头那个力气大,叫他帮何爷爷把那个大衣柜挪一下,背后掉了好多东西,何爷爷够不着。”

      “不是屋头的。”檀生赶紧说,“是领导。”

      王嬢嬢“哦哦”了两声,说对对对,领导,然后跟张奶奶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低头扒饭,扒得特别认真。

      闻昭没纠正,也没说话,走过去,把那个衣柜往外挪了一尺,挪得稳稳当当,柜顶上那只落满灰的瓷猫都没晃一下。

      屋头那个。

      他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这条街上的阿婆,说话还是挺有水平的。

      檀生蹲在地上听着,手里的报纸半天没动。

      底下以前有什么?是街,是河滩,还是真有一条龙?檀生不知道。从他记事起,这条街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梯坎,黄葛树,凉面铺,阿婆们。

      他想问问,又觉得这种事问阿婆们也问不出个准话,一人一个说法,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

      他偷偷看了闻昭一眼。闻昭没看阿婆们,也没看他,正低头看着手里一样东西。

      ……

      那是一个樟木箱。

      在床底下塞了不知道多少年,闻昭弯腰把它拖出来的时候,箱子上的灰厚得能写字。

      箱子不大,铜锁扣早就锈死了,何爷爷说钥匙早八百年就找不到了,里头是他爷爷留下来的东西,他自己都没打开过,要不就别带了,占地方。

      檀生说打开看看吧,万一有要紧的东西呢。

      闻昭也没找工具,两根手指捏住那个锈死的锁扣,轻轻一掰,锁扣就掉了。何爷爷在旁边看得直咂嘴,说这个后生,手劲好大。

      箱子里是一些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布料早就脆了,一碰就掉渣。

      檀生小心翼翼地一件一件往外拿,拿到箱底,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凉的,圆的。

      是一个搪瓷缸。

      白底蓝边,缸身上的瓷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黑乎乎的铁皮,把手也歪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过。缸身上原来印着的字和花,已经磨得一点都看不清了。

      “这个是我爷爷的。”何爷爷眯着眼睛看了看,“他说是从江里捞上来的,涨大水那年,水退了,河滩上冲上来好多东西,他捡了这一个,留了一辈子,也没舍得扔。”

      檀生把搪瓷缸捧在手里,翻过来,看缸底。

      缸底有字。

      不是印上去的,是刻上去的,像是有人用钉子尖,一笔一笔划出来的,划得歪歪扭扭,有的笔画深,有的浅,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划破了一块瓷。

      三个字,罗二娃。

      檀生盯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耳朵边上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

      二娃。

      先前像水渗进沙子一样,怎么都抓不住的那两个字,这回落了地,稳稳当当的。

      半夜江边一声一声喊的,就是这个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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