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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黑夜的山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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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的山间上,一辆不起眼的厢式车在小路上极速奔驰着。
车灯昏黄,勉强照亮前方坑洼不平的碎石路,两侧是密不透风的树林,枝桠在夜风里摇晃。
“大小姐,老太太的意思您也知道了,所以这两年得辛苦你了。”司机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语气里带着不忍。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在江家开了二十年车,是看着江沐晞长大的。
江沐晞,江家这一代唯一的嫡系血脉,今年刚满十六。
她爸江庭安三个月前死在了一场“意外”车祸里,刹车失灵,连人带车翻进了江城的清江。葬礼上老太太哭得站不住,攥着她的手说“沐晞啊,江家以后就靠你了”。她当时真信了。直到今天下午,她在老太太书房外听见了那通电话。
“让她去南城待两年,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等风头过了再……”老太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苍老而冷静。
风头?什么风头?她爸尸骨未寒,这帮人就急着把她扫地出门。她没听完,转身就走。当晚就收拾了东西准备跑路。
“呵,这帮狗东西,我爸刚走就按耐不住,真当我江沐晞好欺负!”后座的女生生气的敲了一下靠椅,随即疼的倒吸一口气,“这什么破车,这么硬!”
“大小姐,旧车不引人注意!”
忽然,后视镜出现一连排打着远光灯的车子,向江沐晞所坐的车辆逼近。五辆,清一色的黑色越野,在黑夜的山路上格外刺目。
“大小姐小心,那几辆车有问题!”老陈的声音骤然绷紧,立马戴上夜间眼镜,远光灯对他的影响瞬间降到最低。
“追来了?”江沐晞回头从后方看了一眼,果然见五辆车齐齐跟在身后。她第一反应是老太太的人,第二反应是她那些叔叔伯伯的人,第三反应……她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发白。不管是谁的人,今晚都不打算让她活着离开这条山路。
司机加速。发动机发出沉闷的低吼,车身在碎石路上剧烈颠簸。江沐晞被甩得东倒西歪,左肩撞上车门,疼得她闷哼一声。但她没吭声,只是死死抓住安全带,眼睛直直的盯着前方。
在山间追逐。老陈把车技逼到了极限,每一个弯道都贴着护栏过,轮胎在碎石上划出尖锐的嘶叫。
后面的车紧咬不放,最近的一辆已经贴到了他们车尾,远光灯从前挡玻璃直射进来,晃得江沐晞几乎睁不开眼。
老陈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方向盘在他手里像活物一样扭动。前方又是一个急弯,护栏锈迹斑斑,下面就是黑沉沉的山谷。
他被逼的猛打方向,后轮在碎石上打滑,车身横着甩出去。然后他看见了。弯道那边,又有两辆车并排停着,大灯全开,是绕到前面堵截的。
“大小姐,抓稳了!”老陈的声音第一次变了调。他猛踩刹车,但已经来不及了。轮胎锁死,在碎石上划出刺耳的尖叫,车身猛地一偏。
护栏断裂的声音。车头朝下,整个世界翻转过来。
车辆打滑跌落山崖。
野荞是一个生活在南山村的女孩,瘦瘦小小黑黑的。村里人都说她命硬,克死了爹娘,一直一个人过日子。
如今入了秋,野荞背着半大的竹笼在山间捡了一笼柴火。枯枝在笼里码得整整齐齐,压得她肩膀微微斜着。她正打算下山回家,就见山脚下一辆早已破损的车,但好在并没有侧翻。车头瘪进去一大块,挡风玻璃碎成蛛网,车身斜卡在碎石堆里。
野荞面上并无太多变化,只是低垂的眼眸不禁抬了抬,缓缓走上前,垫着脚尖,扒着车窗向内看去。车里一股汽油味混着血腥味扑出来。就见一个中年男人被安全气囊弹晕了,歪在方向盘上,嘴角有血。随后瞥向后座,见一个皮肤白皙的女生满脸是血,歪倒在座椅上,安全带勒进肩膀,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着。
野荞什么也没说,直接走向一旁,拿起一块石头狠狠敲了几下车窗。车窗破碎,玻璃碴子溅了一地,她踮起脚将手钻入车窗去拉车门,手指在碎玻璃里摸索,被划了几道口子也没缩回来。只听一声响,车窗就被打开了。
野荞上前解开女生身上的安全带,小小的身子,硬是将比她高出两个头的女生给拉出了车外。女生的身体软得像一袋谷子,压在她肩上,两条腿拖在地上。野荞闷哼了一声,稳了稳脚步,随后将竹笼套在胸前,背起女生缓缓走下山。柴火在笼里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全程没有一个声音,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山路陡,碎石多,野荞的草鞋底薄,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野荞的手被碎玻璃划出口子,背着江沐晞下山,血迹混着江沐晞的血。她也没管,只是背着人往山下走。走到半山腰时,女生在她背上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野荞停下脚步,侧了侧头。女生的嘴唇贴着她耳朵,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但野荞没听清,也没问,只是把人往上颠了颠,继续走。
野荞并不是不愿管那中年男人,只是觉得自己管不了。那个中年男人比她背上的女生重得多,车门又卡死了,她拖不动。
她家米缸里只剩小碗米,她救不了。
江沐晞醒来时,就见自己躺在一间极其破旧的房子里。房顶是黑黢黢的横梁,挂着几缕蛛网,墙壁是黄泥糊的,裂着指头宽的缝。只用几张报纸糊着窗户,微微透露出光来。那光昏黄浑浊,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空气里有股潮乎乎的霉味,混着柴火烟气和某种说不上来的苦涩。
身上盖的被子硬邦邦的,闻着还有一股臭味。她动了动手指,触到被面上粗粝的补丁,一层摞一层,硬得硌人。
这不是医院的被子。甚至不是江家任何一张床上的被子。她脑子里嗡了一下,最后的记忆是山路上刺眼的远光灯、老陈变调的声音、翻滚的金属。然后呢?
江沐晞眉头一皱,刚想起身,额头上刺骨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黑,又重重躺下。本就瘦的身子,骨头磕在硬木床上,疼的她又疼了一下。她抬手摸额头,摸到一圈粗糙的布条,缠得紧紧的,布条底下是肿起来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左臂也被固定住了,用两根木棍夹着,缠着同样的布条,手法笨拙但结实。
随着破旧木门打开,发出吱呀一声,江沐晞缓缓转过头。就见一个极其瘦小的孩子缓缓走进房间。那孩子看起来顶多八九岁,瘦得颧骨都支出来了。
身上的衣服破旧不堪,领口大敞着,露出一边的肩膀,锁骨深得能盛水。裤子也是破了好几个洞,膝盖和裤脚满是灰尘,一双布鞋露着脚趾,脚趾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
那短发黑黑的模样,乱蓬蓬地贴在头上,像是拿剪刀随便剪的。江沐晞一时分不清这孩子是男是女。眉眼倒是清秀,但被黑瘦和脏污盖住了,只剩一双眼睛还算亮,看人的时候没什么温度。
野荞见江沐晞醒来,一双漂亮的眼睛一直不停的打量着自己。那目光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些说不清的东西。野荞没躲,也没说话,只是将一碗药放在了桌上。指了指药,又走了出去。
木门在身后合上,又是吱呀一声。
江沐晞盯着那碗药,又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半晌没动。她想开口喊住那孩子,喉咙却干得发不出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股铁锈味。
也不知道这里是哪,但至少她活下来了。
她是江家如今唯一一个继承人,她的父亲生前便立下遗嘱,十八岁继承家业。还有两年。
江沐晞从小就是奶奶带大的。她妈走得早,她爸常年在外头忙生意,她是老太太一手教出来的。认字是老太太教的,写字是老太太教的,连待人接物,察言观色,都是老太太一点一点掰碎了喂给她的。
所以她想不明白。老太太为什么要送她走?
如果只是怕她碍事,大可以把她关在江家老宅里,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为什么要送她去南城?而且还是偏僻的疗养院。她查过,那地方名义上是疗养院,实际上住的全是些被家族抛弃的人。进去的人,没几个能出来。
老太太是想把她关到死。
可为什么呢?她是江家唯一的血脉,是老太太亲孙女。她爸刚走,老太太就算再狠,也不至于对自己亲孙女下这种手。
江沐晞躺在硬板床上,额头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她想不通。
可再想不通,事已经发生了。
虽然这地方破旧,但至少她是自由的。没有老太太的眼线,没有二叔的人。
只要躲两年就行。等十八岁,遗嘱生效,该是谁的东西,她一分不少地拿回来。老太太也好,那帮亲戚也好,到时候一个一个算。
木门吱呀一声响了。野荞端着一碗粥走进来,放在桌上,跟那碗药并排。然后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走了出去。
江沐晞侧过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碗粥,稀得能照见碗底的裂纹,上面飘着几片野菜叶子。
她现在嗓子干得冒烟,胃里空得发疼。她试着撑起身,左臂一阵剧痛,额头的伤也跟着跳。她咬牙忍住,用右手够过粥碗,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米粒刮着喉咙咽下去,胃里暖了一瞬。
门又吱呀响了。野荞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捆比她人还高的干柴,看见江沐晞自己端着碗喝粥,脚步顿了一下。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里,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她没进来,只是把柴火放在门边,转身走了。
江沐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忽然开口:“喂。”
野荞停住脚步,没回头。
“……谢了。”江沐晞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野荞站了一瞬,什么也没说,抬脚走了。院子外面传来柴火落地的声音,还有几声鸡叫。江沐晞靠回床上,端着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