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入驻听橹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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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盛在老城的协调处，搬进了听橹巷十九号。
十九号就在拾遗工作室斜对面，隔着五十米。原来是个倒闭的旧书店，两间门面，一个后院，房东早就等着人租。衍盛的人搬进来那天，动静不小：搬桌子的、拉网线的、装空调的，一车接一车。
小满趴在工作室门口看，看得眼睛都直了。
“姐，他们搬家的排场，比我们整个工作室的家当还贵。”
“看你的图。”沈知微在工坊里校一份测绘草稿，头也没抬。
“我就看一眼嘛。哎，他们那台咖啡机，全自动的，能拉花！我们那台，磨个豆子都要手摇。”
“手摇的，能练腕力。”程野说，“腕力稳，画线不抖。”
“你天天就知道画线。”
摩擦是从第二天开始的。
先是电源。老城这片电网老，两条巷子共用一个变压器，夏天一开空调，电压就低。衍盛协调处一开两台大功率空调，工作室那边的仪器就开始跳闸。程野的全站仪刚校准到一半，屏幕一黑，他差点把机器摔了。
“停电了？”
“跳闸。”沈知微去看配电箱，“他们那边用电超了。”
“超了多少？”
“额定的一倍。”沈知微摸了摸断路器的外壳，还烫手，“这台老变压器，带不动。”
程野直接上门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更差。
“他们说，让我们错峰用电。”
“错峰？”
“对，让我们下午两点到四点别开仪器。”
“那不行。”小满叫起来，“我们下午的测量全排满了。”
“还说，”程野冷笑，“‘大家都是为了老城，相互体谅’。”
沈知微没说话。她去配电箱那儿，把工作室的用电重新分了一路，又给指挥部打了个电话，报备线路过载的事。
“这件事，谁对谁错，让电表说话。”她对程野说，“把每天跳闸的时间、次数，记下来。月底算总账。”
“别的事也能这么算？”
“都能。”沈知微说，“跟资本打交道，最有力的不是嗓门，是台账。你记的每一笔，都是往后的把柄。”
程野明白了，回去弄了个本子，专门记跳闸。后来这个本子，派上了大用场。
然后是停车。听橹巷窄，勉强能停两辆车。工作室那辆拉料的面包车常年停在门口，衍盛搬来之后，一辆黑色商务车就横在了旁边，把窄巷堵得只剩一条缝。
老周来过一次，开着他的小三轮，进不来，堵在巷口骂了半天。骂完，他把三轮倒回去，停在巷子外，自己拎着两箱铰链走进来。
“这是谁家的车？”老周问。
“衍盛的。”小满说。
“停得跟没学过停车一样。”老周把铰链放下，“木头不欺人，停车也不该欺邻居。”
老周这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就是认死理。他放下铰链，转身就去了十九号。
小满跟去看热闹。只见老周站在衍盛协调处门口，不吵不闹，就站在那儿。方经理出来，赔笑：“大爷，您这是——”
“你们这车，挪一下。”
“挪哪儿啊？这巷子也没别的地方停。”
“那就别停。”老周说，“这巷子是人走的，不是车走的。你们占了半条巷，老人推车过不去，孩子放学过不去。你们的车金贵，人的腿就不金贵？”
方经理被说得没词，赶紧让人把车挪了。老周站在原地看着，等车开走，才拎着铰链回工作室。
“周叔，你行啊。”小满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不行。”老周说，“讲理而已。讲理的人多了，事儿就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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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是咖啡机。
衍盛那个协调处的负责人姓方，就是上次桥下那个圆脸的工程经理。他端着一杯拉花咖啡，笑眯眯地走进工作室，放在沈知微桌上。
“沈老师，尝尝，新机器，特意给您送一杯。”
沈知微看着那杯咖啡。奶泡上拉了一朵花，还挺像样。
“谢谢。”她说，“不过方经理，你们那台机器，一小时烧多少电？”
“这个……”方经理卡住了，“不多吧。”
“老城的变压器，不够两台大空调加一台咖啡机。”沈知微说，“你们一开,我们仪器就跳。我这边跳一次，一天的测量白干。”
“哎呀，这个我们没想到。”方经理搓着手，“要不，我们错开用？”
“可以。”沈知微把咖啡推回去，“但今天这一杯，我不能收。收了，明天我改协议腰杆就软了。”
方经理的笑僵在脸上，端着那杯咖啡又端回去了。小满在门后偷笑，笑得直不起腰。
“姐，你太绝了，一杯咖啡都不收。”
“不是咖啡的事。”沈知微说，“今天收咖啡，明天收空调，后天他说‘沈老师你看我们都这么熟了’，再谈回迁率，我怎么谈？”
“可是那咖啡……真的好喝。”
“想喝，拿钱买。”
“我们哪有钱。”
“那就不喝。”
衍盛这边的实习生，跟小满年纪差不多，叫林越，白白净净的，办事很轴。他被派来跟小满对接每日的资料交接。第一天就被小满为难了个够。
“你们这份资料清单，缺了三项。”小满板着脸。
“哪三项？”
“乙方提供的原始测绘图，要带图层文件，不要只有PDF。还有，历次修缮的档案，要原件扫描件。还有，产权登记的底档也要。”
“这些都是内部资料，走流程要审批。”
“那你去审批。”小满说，“批好了再来。”
林越抱着一摞文件，站在工作室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程野从图板后面看了他一眼。
“别站门口挡光。”
“那我——”
“进来坐。”沈知微头也不抬，“资料没齐，人可以先坐。以后天天打交道，别弄得像上访。”
林越这才小心翼翼地进来，坐在墙角，把文件放在膝盖上。
第二天，小满又为难他。第三天，第四天。到第五天，小满发现林越自己带了个便当，提前半小时到，把资料按她的要求一项项归好，放在桌上。
“你怎么知道我要这样分？”
“你前面四天，都按这个顺序退回来的。”林越说，“我记着呢。”
小满愣了一下，没再挑刺。
“你这个人，”她憋了半天，“怎么这么轴啊。”
“我们领导说，对接工作，宁可被退，不可出错。”
“你们哪个领导？”
“陆总。”林越说，“他开会说过，凡是跟评估单位交接的东西，一样都不能省。他说，这不是给我们自己省事，是给项目省事。”
小满把这话学给沈知微听。沈知微听完，只“嗯”了一声，继续画她的图。
两个实习生，从斗嘴到能说上话。中午吃饭，小满发现林越的便当是家里做的，菜色比工作室外卖好得多。第二天她自己也带了饭，第三天两个人开始换着吃。程野看着，摇了摇头：“资本的渗透，从一碗饭开始。”
“你懂什么，”小满说，“这叫人文交流。”
“交流到你饭盒里去了。”
“你管得着吗。”
❖
陆则衍第一次进工作室，是一个下雨天。
他来送一份补充材料，撑着伞站在门口，收了伞，才进来。他站在门边上，先看了一眼工坊那头——木料码得整整齐齐，刨花卷在地上，木屑在光柱里浮着。然后是图房那头——墙上钉满了手绘测绘图，一张一张，铅笔的深浅分出层次。
他在图房正中间那张最大的图前站住了。
是文庙的全套测绘图。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张图。看檐角，看斗拱，看梁架，看每一个标注的数字。他的目光在图上游走，慢慢地，从这一处挪到那一处。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小满在旁边看得奇怪，小声问程野：“他看什么呢？那张图他看不看得懂啊？”
“看得懂。”程野说，“他要是看不懂，就不会站那么久。”
“为什么？”
“看不懂的人，站十秒就走了。”程野说，“看得懂的，才知道那上面每一根线，都是拿时间换的。”
“那他现在是在看时间？”
“他在看别的东西。”程野说，“我也说不清。反正你别打扰他。”
陆则衍看着那张图，忽然开口。
“西次间的平身科，画了七攒。”
沈知微从工坊那头走过来。
“对。”
“原图里写的是六攒。”他说，“你们改过了？”
“不是我改的。”沈知微说，“是有人勘误过。附在你们委托函里的那张纸，是这么写的。”
陆则衍沉默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那张纸——那张纸是夹进委托函里的，他事后才知道，正在查是谁放的。
“你信那张纸？”他问。
“我信事实。”她说，“图上现在是七攒，是我按实物的数画的。那张纸只是提前把答案给了我。”
“万一那张纸是假的呢？”
“假的不要紧。”沈知微说，“实物是真的。纸可以骗人，木头不骗人。我数过，就是七攒。”
陆则衍点了下头。他的目光从图挪开，落到墙角的木料堆，又落到书架最高层——那里用一块红布包着一样东西，鼓鼓的，看不出形状。
“那是什么？”
“旧东西。”沈知微说，“不相关。”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去招呼小满整理今天退回来的资料。
陆则衍站在原地，又看了那块红布一眼，才收回目光。
他走到门口，撑开伞。雨还在下，巷子里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
“沈老师。”他回头。
“还有事？”
“这间工作室，”他顿了顿，“比衍盛大厦顶层的办公室，有意思多了。”
说完他就走了。
沈知微站在图房门口，看着他的伞消失在雨里。小满凑过来，一脸八卦。
“姐，他这话什么意思？”
“客套话。”
“我怎么觉得不像客套。”
“你想多了。”
沈知微转身回工坊。可她转得有点快，胳膊肘撞在了门框上。她揉了揉，没说话。
她想起刚才他看图的样子。那个眼神，她认得——不是外行看热闹的眼神，也不是上级检查的眼神。
是识货的眼神。
可正是这个眼神，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因为识货的人，往往也计较价。东西越懂，越容易在脑子里给它标个数。他看着那张图，看檐角，看斗拱，看梁架，看每一个数字——她说不清他是在看一张图，还是在看一份资产清单。
她把这点不舒服，压了下去。
她转过头，看见小满还在门口朝十九号张望。
“小满。”
“哎！”
“关窗，下雨，凉。”
“哦。”
小满把窗关上，又忍不住回头：“姐，你说以后天天跟他们对着脸，会不会烦死？”
“烦不烦，看你怎么想。”
“那你怎么想？”
“我想的是，”沈知微把铅笔削了削，“桥能不能修好。别的都是小事。”
“可那咖啡真的好喝。”小满嘟囔。
“再说咖啡，扣你工资。”
“我们工作室有工资吗？”
“有。月结，月底看情况。”
“那不就是没有。”
老周在工坊那头听着，笑了。他把磨好的刨刃插进木槽，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巷子对面的灯。
“丫头，”他说，“别把人看死了。”
“什么意思？”
“那后生今天看图那个样子，不像来算账的。”老周说，“算账的人，眼睛跟着数字跑。他眼睛跟着木头跑。”
沈知微没接话。
雨敲着工坊的高窗，一下一下。工坊里，木料的味道很浓。老周回去继续磨他的刨刃，沙沙响。
沈知微回到图板前，把白天没画完的那一攒斗拱，重新描了一遍。
描完，她抬头，又看了一眼那块红布。
红布蒙着脊兽，安安静静地待在书架最高层。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