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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账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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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出院那天,天晴了。
老人瘦了一圈,走路要拄拐。医生交代不能累,不能熬夜,不能再趴桌上核图。沈知微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像记病害图谱一样。
回家安顿好祖父,她去工作室,第一件事是算账。
工作室的现金流,一直是紧的。老城的项目是公益性的,评估费按最低标准收,勉强够发工资和交租金。祖父这一住院,押金加医药费,花了两万多。这两万多,她得补回来。
她坐在图房里,把账本摊开。手写的那种,一笔一笔,收入支出都记着。
小满探头过来:“姐,是不是没钱了?”
“不是没钱。”沈知微说,“是没钱救命用的。”
“那怎么办?”
“接活。”她说,“外省的私活,能接。”
“可是老城这边一堆事——”
“老城的事白天做。”沈知微说,“图,晚上画。”
从那天起,工作室的灯,亮到后半夜。程野白天跑现场,晚上帮着画结构图。小满管资料,也留到十点。沈知微一个人,熬到一两点,有时候更晚。她一次接了两个外省的活:一个祠堂的测绘,一个老宅的修缮方案。都是急的,都是不挣什么大钱的,可她只能接这种。
她画图的时候,桌上放一杯浓茶,旁边放着祖父住院时留下的缴费单。她不肯收起来。她说,看着它,手就不困。
外省的活,她要得更急。祠堂那单,本来说好一个月交,她压到二十天。老宅那单,方案加施工图,她硬是两周出了初稿。对方催得紧,她催自己更紧。腰上那块旧伤,晚上疼起来,她就靠墙站一会儿,站一会儿,接着画。
小满看不下去,有天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工作室还亮着灯,进去一看,沈知微趴在桌上睡着了,脸上压着一张图,脸上还有铅笔印。
“姐。”
“嗯。”她惊醒,抹了把脸,“几点了?”
“两点了。”小满说,“你回家睡吧。”
“还有两张。”
“明天画。”
“明天有明天的事。”沈知微重新拿起笔,“你去睡。”
小满站在那儿,看着她画了一会儿,没走。
“姐,”她说,“我今天翻账本,发现我们账上的钱,够撑两个月。”
“嗯。所以我在挣第三个月的。”
“撑不住就不撑了。”小满说,“我们可以少接点老城的活——”
“老城的活,一个都不能少。”沈知微打断她,“钱的事我想办法。你别管。”
陆则衍是从程野那儿知道的。
那天程野去协调处送结构图,交接完,陆则衍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工作室最近挺忙。”
“忙。”程野说。
“老城这边的工作量,没这么大。”
程野看了他一眼。他本来不想说,可想了想,还是说了。“接了两个外省的活。晚上加班画。”
“为什么接外活?”
“钱紧。”程野说,“老爷子住院,花了两万多。工作室账上那点钱,撑不了太久。”
“她不肯说说?”
“她?她连轴转两天,趴桌上睡着了,脸上还压着图。”程野收拾东西,临走丢下一句,“陆总,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做什么。就是觉得,你们项目上的人,该知道知道,替你们盯着桥的这个工作室,晚上灯亮到几点。”
他说完就走了。
陆则衍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杯凉透的咖啡。他想起听橹巷那盏很晚才熄的灯。
他没说话。那天晚上,他也没有早睡。
三天后,方经理来了工作室,拿着一张单子。
“沈老师,工作组的办公耗材预算,批下来了。”
“耗材?”
“对。”方经理说,“图板、扫描耗材、打印纸、存储硬盘,还有现场用的灯具、电池,都是工作组办公要用的。协议里写了,这笔费用由甲方承担。”
沈知微接过单子看。单子列得很细,每一项都有规格、数量、单价。总价算下来,是笔不小的数目。
“这么大金额?”
“项目办公,本来就需要。”方经理说,“陆总特批的,走的最快的那条流程。”
沈知微看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她总觉得哪里不对。耗材的品类,是照着工作室实际需要列的:她缺的扫描仪耗材、她要换的锂电池、她画图要用的那种进口铅笔,一样不落。这份单子,不是随便谁都能列的。
“这单子谁列的?”
“陆总自己列的。”方经理说,“他说他最清楚,一个工作室办公需要什么。”
沈知微没说话。方经理走后,她把单子放在桌上。单子后面附了一页,是手写的合同补充条款。字是陆则衍的,写得很密。
她一条一条看。看来看去,看出了门道。
那几条补充条款,写得又刁又狠:规定结算周期,规定票据规范,规定超支追责,规定验收标准。每一条,都是“防着乙方占便宜”的姿态。可正是这些苛刻的条款,把一笔“白给的钱”,写成了“公事公办的服务采购”。
一笔按规矩走钱、能开票、能入账、能经得起审计的钱。
不是施舍。是给她一个能光明正大收下、又不失体面的名目。
“他这是……”小满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也说不出话。
“他这是,”沈知微把条款合上,“知道工作室缺钱,又不肯让我欠他。”
“姐,这不挺好吗?”
“是挺好。”沈知微说,“可他这么写,你就没法拒绝。你拒绝,就成了你不识公事。”
小满想了想:“可是姐,你要是拒绝了,工作室撑不下去,老城的活也得停。他这不是逼你吗?”
“不是逼。”沈知微摇头,“是给台阶。”
“什么台阶?”
“他明知道工作室缺钱,也知道我不会白拿别人的钱。”沈知微说,“所以他把钱写成一笔生意。生意,我就能收,收得心安理得。你说他懂不懂人?”
“懂。”小满说,“太懂了。”
“太懂的人,”沈知微把条款叠起来,“最难对付。”
她看完,把补充条款叠好,收进抽屉。她没签字。
第二天,她去了衍盛协调处。
陆则衍在。他在看一份材料,见她进来,放下笔。
“沈老师。”
“来还你东西。”她把那页补充条款放在他桌上,“这笔钱,我不能这么收。”
“为什么?”
“金额不对。”沈知微说,“工作组的耗材,用不了这么多。多出来的部分,是照着工作室的窟窿填的。”
陆则衍没有否认。他看着她。
“沈老师,这笔钱,是我以工作组常务副组长的身份,按协议走的流程。名义正当,流程合规。你收,是公事;你不收,是你的选择。”
“名义正当。”沈知微重复了一遍,“可你为什么单子列得那么准?扫描耗材、锂电池、进口铅笔——你怎么知道工作室缺这几样?”
“我上次送材料,看到了。”他说,“你的扫描仪快没墨了,工坊那几盏灯,电池换得勤。铅笔盒里,你用的那种进口铅笔,只剩三支。”
沈知微看着他,没说话。
“你说过一句话,我记着。”陆则衍说,“你说,‘真想做保护,先得把钱的事谈明白’。现在我跟你把这事谈明白了——这是商业行为。你别自我感动。”
“商业行为。”她说,“那你为什么把条款写得这么苛刻?”
“因为公事,就该写苛刻。”他说,“写得太好说话,那是人情。人情这东西,你今天受了,明天我还得起吗?”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看着对方。
这是他们第一次,谁都没退。
“陆则衍。”沈知微说。
“嗯?”
“你这人,帮人,帮得让人一点都不舒服。”
“我没想让你舒服。”他说,“我想让你把图画完。”
沈知微站了一会儿,拿起那页条款。
“条款我改三处。”她说,“金额砍掉三成,只列工作组实际用的;结算周期改成季度;验收,我给。剩下你的部分,我认。”
“行。”
“还有。”
“说。”
“这笔钱,我会入账、开票、报税,一笔不落。”她说,“是干净钱,我不怕人看。”
“好。”陆则衍说,“我等着看你的账。”
沈知微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谢谢。”
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说,又不得不说的。
“不用。”他说,“公事。”
门关上。
陆则衍一个人坐在桌前。他看着那页被改过的条款,看了一会儿,忽然在桌上,用指尖,把金额那一栏的数字,轻轻描了一遍。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办公室里没人。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很少做没有目的的动作。可刚才那一下,是没有目的的。就是想把那个数,看一眼,再看一眼。
他把那页条款收进文件夹,翻开文件夹的封皮,在里侧写了一行小字:
“扫描耗材、锂电池、进口铅笔(三支)。待补。”
这一行,是提醒自己,工作室还缺什么。写完他看了一眼,又觉得不对,把“待补”两个字,划掉了。
他不是采购员。他是项目负责人。他这样记一个工作室的耗材,本身就不对。
她把文件夹合上,锁进抽屉。
窗外,听橹巷那盏灯还亮着。他看了很久,伸手把办公室的灯关了,只留桌上一盏。黑暗里,他对着老城的方向,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家。
那晚,他依旧没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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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沈知微回家得晚。
祖父已经睡了。她进屋,先去看了一眼老人的呼吸,平稳。她这才回到自己屋里,准备洗漱。
经过祖父床边的时候,她忽然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旧册子。
不是祖父平时看的那本《营造法式》。那是一本线装的册子,很旧,封皮磨得发白,用一根布条系着。
她没见过这本册子。她小心地拿起来,解开布条。
封皮上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一行小楷,祖父的字:
“匠人名录。”
她心里一动,一页一页往后翻。册子里记着一个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生卒年、师承、擅长的活计。有清代的,有民国的,有解放后的。一代一代,都是青川的匠人。
她翻得很慢。册子里的字,笔画比祖父平时写得还工整,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有些名字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有的有,有的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她低声问自己。
翻到中间,她停住了。
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
“沈延青。木作。擅大木作、斗拱。师承沈从周。一九六八年生,二〇〇八年卒。”
她父亲的名字。
她父亲的名字,被祖父一笔一画,记在了这本“匠人名录”里。
名字后面,那个小小的记号,是有的。
沈知微捏着那本册子,站在床边,站了很久。
她又往前翻。祖父自己的名字,在第一页:沈从周。而祖父的名字后面,那个记号,是没有的。
她忽然明白了那个记号的意思。
凡是有记号的,都是已经不在人世,却把手艺交代下去了的人。祖父记他们,是替这门手艺记着。而祖父自己还没记,是因为他还在,还想再教几个人。
她伸手,想把那一页看得更清楚,指尖刚碰到纸,又收了回来。
她怕自己的手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