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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半日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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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闲二楼,陆微靠着窗框,目送沈怀铮走远,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虎口,那层茧是握剑握出来的。三年前他就该把这层茧磨掉的,师父说,一个人要装得像,得先骗过自己。
不过他懒得骗自己,于是这层茧就留了下来。
“沈大人。”他摸着那层茧,声音带着点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笑意,“三年了,你倒真是契而不舍啊。”
等他转身去给炉子续柴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了。
而神捕司里,沈怀铮翻开那本跟了他三年的《盗圣罪状簿》,提笔添了一行。
“扬州雨夜府衙库房,再失手。此贼狡猾,精通剑术,疑似故意戏耍本官。”
笔尖在狡猾两个字上停了停。
他想起那双倒茶的手,想起那双手虎口上的茧子,想起那双勾人的桃花眼和雨夜那贼的眼睛,竟然在脑海里合为一体。
“荒唐。”
他把簿子合上。
第二天上午,半日闲比往常热闹。
昨夜的盐库大案,一夜之间传遍了扬州城,说什么的都有。
有说盗圣使了妖法,把库房的锁芯迷了的,有说神捕沈大人在屋顶上跟那贼打了三百回合,最后还是让人跑了,还有人说,那贼偷完账本还不算,临走撂下一句“盐税漏了八万两,我帮你们晒晒账”,简直狂得没边。
陆微一边擦桌子一边听,听到妖法那段,差点笑出声。
“掌柜的,你别光笑啊。”靠窗那张桌上,一个穿青衫的姑娘翘着二郎腿,面前摆着一壶茶,一碟点心。
“你倒是说说,那盗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姑娘叫苏半两,扬州城有名的消息篓子,谁家丢只鸡,谁家婆媳吵架,没有她不知道的。
她天天来半日闲蹭茶,蹭得理直气壮,喝一壶茶,吐一肚子新鲜事来抵茶钱。
陆微觉得挺有意思,便随她去了。
“什么样的人?”陆微想了想,“大概是个闲得慌的人。”
“怎么说?”
“你想啊,武功高到能让神捕都抓不着,干点什么不好,非挑下雨天翻人家屋顶。”
陆微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一本正经,“换了我,这身手去给大官当护卫,一个月少说十两银子。”
苏半两被他说得一愣,随即拍着桌子笑:“有道理,那你说说他为啥偷盐库。”
“盐库里有脏账呗。”旁边剃头的老张接话,“盗圣的规矩,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不偷穷,不偷孝,不偷义,偷的全是脏东西。盐税漏了八万两,进了谁的口袋?还不是那些当官的。”
“就是。”卖菜阿婆也凑过来,“我听说他偷完还不白偷,三日内,要么原物奉还,要么折成银子补回去。只不过补给谁全看他的心情。”
“上回城东李财主家的地契被他偷了去,还留了张字条,写着这地是你强占的,我帮你给原主还回去。”
“那李财主不得气死?”
“气了个半死。”
苏半两吃着点心,慢悠悠地说:“我还听说,三年前盗圣头一回现身,是在姑苏偷了一位知府的印信。没拿银子,就留了张字条,上面写着印能盖,账能涂,青天的脸不能丢。第二天,那知府就辞官了。”
“辞官了?”
“不辞不行啊。”苏半两笑,“那是个大贪官,印信丢了不敢报,怕上头查他。”
一屋子人笑作一团。陆微也跟着笑,笑得眉眼弯弯。
大家正闲聊着,角落里忽然“咚”的一声,有人摔倒了。
陆微扭头看去,角落凳子旁躺着个少年,衣裳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怀里紧紧抱着个旧药箱,人已经晕过去了,脸色白得吓人。
“哎哟,饿晕的吧?”阿婆上前要掐人中。
“别动。”陆微走过去搭了搭他的脉,“是饿的,加上淋了雨。”
他把人扶到凳子上,灌了半碗米汤。
不多时,少年睫毛颤了颤,醒过来先是迷迷糊糊看了看四周,然后一骨碌起身,把药箱抱进怀里。
陆微轻笑,“你的药箱比你命还重要?”
少年抱着药箱,耳朵尖有些红,声音小得像蚊子:“这,这是我师门留的,不能丢。”
“你会医术?”
“会。”这一回他答得很快,眼睛亮起来,“也会认草药。”
“那你叫什么?”
“江别枝。”
“没地方去了?”
江别枝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江别枝。”陆微念了一遍,点点头,“行,后头有间空屋,你去收拾收拾。先说好,包吃包住,工钱没有,茶水管够。”
少年连忙点头:“真的?”
“假的。”陆微笑着开玩笑,“快去。”
少年道了声谢,抱着药箱往后头跑,匆忙间险些被门槛绊倒,屋里人又笑了一回。
苏半两望着他的背影,压低了声音:“掌柜的,你这心也太大了,来历不明的人也敢收?”
“来历不明的人,扬州城里多了去了。”陆微说,“我还怕他一个瘦猴儿?”
“那倒也是,不过我跟你说,”苏半两忽然凑近了些,“你收的那位,怀里抱着的药箱可是上好的紫檀。穷成这样还抱着紫檀药箱,这孩子来历怕是有点意思。”
陆微收着米酒碗,“紫檀怎么了,兴许是人家的传家宝。”
这时候,邻街王家的儿子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鲜血淋漓。
他娘抱着他冲进茶楼:“掌柜的,你这儿有没有伤药。”
陆微还没答话,后头一个人已经窜了出来。
江别枝蹲下去看了看伤口,从药箱里摸出一小瓶药粉,倒在帕子上按住,又拿布条几下缠好。动作又快又稳。
“三天别沾水,要是化脓的话再来来找我。”
王家娘子看着江别枝稚嫩的脸愣了一下,连连道谢,又塞了两文钱给他。
他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不,不用,我是茶楼的人,这是分内的事。”
陆微心想这小子还挺有觉悟。
老张在旁边看得直咂嘴:“掌柜的,你这收的是伙计还是大夫啊?”
“都是。”陆微笑,“咱茶楼,附送跌打损伤。”
时间过得很快,午后,日头晒得屋檐滴水。
沈怀铮是申时来的。
他换了墨绿色常服,剑没挂在腰上,用布裹着,夹在腋下。
进门先扫了一眼屋里,才在角落那张桌前坐下。
“客官今儿喝什么?”陆微拎着茶壶过去。
“雨前。”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不用打八折,按原价来。”
“那多不好意思。”陆微笑眯眯的,手却利落地放下杯子,“大人这是办案办累了,来喝茶歇脚的?”
沈怀铮没接他的玩笑,而是开口说道:“昨夜那贼说,本官剑路有破绽,肩头高三分,力全使在腕子上。”
陆微倒茶的手稳稳的,一滴没洒:“哦?那贼眼光还挺毒。”
“他还说,第三处破绽在脚踝。”
“那你沉肩就是了。”陆微把茶壶放下,随口道,“肩沉三分,肘沉一分,力走腰上,剑才有根。”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住了。
沈怀铮握着茶杯,没喝,抬眼看他:“掌柜的懂剑?”
“话本上看来的。”陆微面不改色,“《虹猫蓝兔七侠传》第十回,剑圣授徒那一节就这么写的。大人要是不信,我把话本借你瞧瞧。”
沈怀铮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昨夜回去,想了半宿,想的正是这几个字,沉肩沉肘,用腰部发力。
今早他练了十几遍,剑路确实稳了。
这话从陆微嘴里说出来,却说得跟茶钱八折一样随便。
“话本里还写了什么?”他问。
“多着呢。”陆微给他续了杯茶,笑眯眯的,“遇事不决先喝茶,这句也是话本上写的。”
沈怀铮嘴角微抽。
他喝了口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是一朵银莲花。
“掌柜的见过这花吗?”他问。
“银打的?”陆微低头看了看,“挺好看的,是个值钱东西。”
“这是盗圣的落款。”
“喔,就是你说的那记号。”陆微点点头,“那大人可得收好了,别弄丢了。这要是让那贼看见,还以为你跟他传情呢。”
沈怀铮:“……”
默默把银莲花收回去,脸有点黑。
江别枝端着一碗药从后头出来,看见沈怀铮,手一抖,药碗险些洒了。
“这位大人要喝药吗?”他问。
“不喝。”沈怀铮看了他一眼,“你的药箱,能借我看看吗?”
江别枝眼神警惕:“不能。”
沈怀铮没再说什么,目光却在那药箱上停了片刻。
陆微在旁边看着,心里啧了一声,这人查案竟然查到他伙计头上来了。
“大人。”他敲了敲桌子,“茶凉了。”
沈怀铮收回目光,端起茶喝了,起身走到门口撂下一句:“你那个新伙计,看人的眼神不像普通人,来历去查查吧。”
“大人放心。”陆微倚着门框,“我这茶楼,专收来历不明的人。”
门口过了几秒,传来一句:“明日还来。”
“好嘞,给您留座。”
沈怀铮走出门外,忽然回头。
“掌柜的。”
“嗯?”
“你在话本里看到的东西,别随便教别人。”
陆微举起手里的茶壶挥了挥,示意自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