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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四章·风雨欲来 正月初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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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雨下得不大,却绵密得很,像扯不断的银丝,将整个云水镇笼在一层湿冷的水汽里。
白墙黑瓦的屋檐上,雨水汇成细流,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水窝。天阴沉沉的,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巷子里的野狗都不叫了。
这种天气,最是寒气入骨。
沈听澜坐在前院廊下的蒲团上。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面长袄,外面披着那件白狐毛领的斗篷。长发随意用一根红头绳束着,那是除夕夜陆星沉送她的。
她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干净的软布,正在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膝上的琴。
琴身是极好的老桐木,经过岁月的打磨,泛着幽暗温润的光。她擦得很慢,指尖划过琴弦的时候,带起极轻微的震颤。
她微微蹙起眉头,将弦上的潮气一点点抹去,借由这个动作,来压下心底莫名泛起的不安。
“沈听澜。”
陆星沉从东厢房走出来。他今日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武夫短打,由于断了右臂,右边的袖管被一根黑色的布带紧紧束在腰际,显得身形愈发如刀削斧凿般冷硬。
他左手提着重剑,走到廊下,将剑搁在栏杆上。
“怎么?”沈听澜连头都没抬。
“谢无衣出去一上午了,还没回来。”陆星沉的声音有些沉。
沈听澜擦琴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向来谨慎,或许是发现了什么。”她抬起头,看向院子里的绵密春雨,“去把明棠和映雪叫来。”
不多时,四个人聚在了正厅的炭火盆旁。
顾明棠手里还攥着一个啃了一半的糕点,嘴角沾着碎屑。她最近个子拔高了一些,原本圆润的下巴尖了不少,眉宇间隐隐透出股将门儿女的英气。
江映雪则是最后进来的,她今日穿了一袭霜色暗花窄袖衫,腰间系着银丝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出什么事了?”江映雪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干练的冷意,没了平日里嬉笑怒骂的娇俏。
“这镇上的气氛不对。”陆星沉左手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往日街上的货郎、邻里的吆喝,今日都少了许多。安静得,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也察觉到了。”沈听澜垂下眼帘,看着火盆里跳跃的火星,“昨日我去买墨,发现镇上多了一些生面孔。
卖茶水的、当挑夫的,连眼神都透着股官差特有的刁钻。”
话音未落,正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阵寒风夹杂着水汽卷了进来。谢无衣闪身进入,反手将门死死关紧。
他身上的黑衣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紧紧贴在瘦削的骨架上,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走到火盆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在地上。
那是一个被雨水泡得发皱的纸卷,外面包着油纸,这才没烂。
“从镇外破庙那个瞎眼乞丐身上搜出来的。”谢无衣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那老东西是探子。这上面,是暗网传下来的密令。”
陆星沉用左手捡起纸卷,展开。只看了一眼,他那张常年波澜不惊的脸,瞬间蒙上了一层极重的阴霾。
“写的什么?”江映雪凑过去。
纸卷上只有一行字,盖着锦衣卫的暗印:“正月十五夜,火攻小院,不留活口。首级呈报长安。”
厅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顾明棠手里的糕点“啪”地掉在桌上,她瞪大了眼睛:“不留……活口?”
“他们查到这儿了。”谢无衣靠在墙边,目光扫过众人,“镇子外,至少潜伏了三十个顶尖死士。一旦到了元宵节,他们就会动手。”
“三十个。”陆星沉握紧了剑柄,眼底卷起狂暴的杀意,“如果我的右手还在……”
“没有如果。”沈听澜打断了他,将琴背在背上,“现在走,来得及吗?”
“走不了。”谢无衣摇头,“四面环水,只有一条陆路。出口早埋了伏兵。只要一动,立刻成瓮中之鳖。”
偏厅的门帘被挑开了。温辞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穿着厚棉袍,脸色苍白如纸,走得很慢,呼吸粗重,但脊背依然挺直。
“我们不走。”温辞看着众人,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锦衣卫的目标是沈听澜。哪怕今晚冲出去,也会在半路被绞杀。”
“所以?”江映雪抬眼看他。
“所以,得有人替她去死。”温辞的目光,缓缓落在沈听澜的脸上。
江映雪忽然站起身。
“我来。”
两个字,掷地有声。
“我会易容。”江映雪环顾四周,目光坚定,“只要我扮成她的样子,趁夜从陆路引开主力。你们从水路走,护她安全离开。”
“映雪姐姐!”顾明棠冲过去拉住她的袖子,眼泪直接掉了下来,“不行!我们不能再死人了!”
那天夜里,雨下得更大了。
江映雪一个人躲在屋里,翻出沈听澜那件深青色劲装换上。她坐在铜镜前,拿起眉笔,一点点描粗眉形,画出那份清冷与孤傲。
她的易容术炉火纯青,没过多久,镜子里的明艳脸庞,就彻底变成了那个令人敬畏的七弦之首。
门被推开了。
顾明棠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死死攥着裴照野的半截刀。
“映雪姐姐……”顾明棠扑过去,抱住她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不准去!我祖母在江南还有很多产业,我们买通官府好不好?我把钱全给你……”
江映雪僵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丫头,刚画好的冷硬伪装瞬间破防。
“棠棠,听话。”江映雪摸着她的双环髻,声音温柔,“锦衣卫是来杀人的。你那些钱,留着给自己买糖吃。”
“我不吃糖了!我以后再也不吃糖了!”
沈听澜也走了进来。她披着斗篷,站在门口,脸色比外面的冬雨还冷。她看着坐在镜前的“自己”,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胡闹。”沈听澜走过去,一把抓住江映雪的手腕,“把衣服脱下来。我沈家的仇,什么时候轮到你替我挡了?”
“听澜,你理智一点!”江映雪抬头,眼眶红透,“你的旧伤一到阴雨天就发作,陆星沉断了右臂,温辞提不动药箱,明棠才十七岁!怎么打?”
“那也不行!”沈听澜咬着牙,声音在发抖,“我是七弦之首,我还没死!”
“听澜,你还记得咱们刚到洛阳,在城西那棵大柳树下吗?”江映雪看着她,眼泪顺着那张“沈听澜”的脸滑下来。
她声音哑哑的,带着笑意:“那时候我就是个满身市侩气的野丫头。是明棠那丫头,一点防备心都没有,笑眯眯地塞给我半块桂花糖。是你,让我进了弦歌台,让我有了个家。”
她转过头,看着哭成泪人的顾明棠,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
“我这辈子,从小在泥潭里打滚,所有人都骂我是个小骗子。是你们,把我当人看。”
她把目光重新落回沈听澜脸上,眼神无比决绝:“现在,有三十个锦衣卫要杀你们。我这个做姐姐的,总不能白吃你们那么多顿饭吧?我烂命一条,用我这条命换七弦之首,换你们所有人平安,这笔买卖,值了。”
顾明棠哭得几乎要晕过去。
沈听澜的手在发抖。她死死盯着江映雪,眼眶里终于蓄满了水光。
“江映雪。”沈听澜的声音哑得厉害,“如果你回不来,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行啊。我等你骂我一辈子。”江映雪咧嘴笑了。
门外长廊下。陆星沉靠在柱子上闭着眼,他知道,那是属于她们的告别。
谢无衣端着姜汤站在屋檐下,雨水打湿了肩膀,端着托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东厢房内。
温辞坐在烛光下。他手里拿着那瓶被沈听澜退回来的解药。另一只手边,放着木匣、银针,还有一张写满字迹的医案。
他咳出一口血,用手帕擦了擦,提笔在医案最后写下一行清秀的字:
“此生已误,来世莫医。”
他站起身,看着窗外的狂风骤雨,喃喃自语:“听澜,这药,明天到底该怎么给你呢?”
江南的风雨越发急了。暴风雨来临前的夜,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