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异世界 平凡的深夜 ...
-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便利店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冷白色的灯光晃得人眼睛发涩。
林然站在收银台前，把一瓶啤酒和一份便当放上传送带。收银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头也不抬，扫码，报价，收钱，递小票，动作熟练得近乎机械。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屏幕边缘，没有一刻看向她。
林然提起塑料袋，推门走了出去。门上的感应铃响了一声。
叮——
外面的空气比店里冷得多。湿气裹着入秋后特有的那种腐叶味，还有马路上挥之不去的汽车尾气，贴着皮肤慢慢渗进去。
马路对面的广告屏幕亮得刺眼，一个女人正对着镜头甩着一头秀发，露出标准得无可挑剔的笑容。几秒后，画面重播。又是那张笑脸。
林然收回视线，沿着人行道往公交车站走。经过便利店那扇巨大的玻璃窗时，她下意识朝里面看了一眼。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身影。苍白的脸，微微凌乱的黑发，宽大的外套，还有一双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的眼睛。
只是这一眼，她忽然停住了。
她总觉得……那双眼睛有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安静得连她自己，都看不见自己。
林然眨了眨眼，倒影里的自己也跟着眨眼。什么都没有。
“……想什么呢。”她低声说了一句，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公交车站牌下，她却没有坐车。不太想回去。那个十几平方米的朝北房间，此刻正安静地等着她回去。光是想到推开门后迎接自己的那片安静，她就觉得有些疲惫。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是奶奶。
她接起来，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
“然然，吃饭了吗？”
“吃了。”
“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
“工作呢？有没有很累？”
“还行。”
“天气凉了，记得多穿件衣服……”
奶奶在电话那头絮絮地说着。她就靠在公交车站牌旁，望着远处缓慢驶过的车灯。
恍惚间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院子里那棵玉兰树。每年春天树上都会开满白色的花，奶奶喜欢摘几片花瓣，晒干后煮糖水。那种甜味很淡，最后总会留一点若有若无的涩。已经很多年了，她竟然突然想起来了。
“然然？”
“嗯？”
“你有没有在听？”
林然怔了一下。“在听。”可电话那头的人又说了什么，她却没有听清。
等她回过神，电话已经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一张模糊的脸。林然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有些茫然。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刚才和奶奶说了些什么。
她把手机收起来，夜风从街角吹过。林然低下头，继续往家的方向走。
她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那块广告屏幕闪了一下。画面很快恢复正常。
十几分钟的走走停停，林然最终用钥匙打开了公寓的门。
公寓在三楼。隔壁邻居养了一只猫，偶尔能听见它在夜里踩过地板的细碎声响。整个房间不大，书桌、床、一个勉强能放几件衣服的衣柜，就是她在这个城市的“家”。
她把自己扔进窗边的椅子里，打开便当。楼下偶尔有车经过，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一下，又一下。
她顺手把啤酒放到桌角，没有打开。她知道明天它还会在那儿，后天也是。没有人会打开它，正如没人会问她今天过得好不好。
便当吃到一半，她停下来了。不是饱了，只是忽然觉得，吃不吃完，好像也没有区别。
她盯着餐盒里的米饭看了很久，最后把盖子重新扣上。她靠向窗边，冰凉的窗玻璃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房间里没有别的声音，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很远的地方，像有人在低声说什么。低低的，模糊的，像隔着水。
她以为是幻觉。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近得像有人俯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但是她没有听清。
那声音很陌生，却又莫名让她觉得熟悉。
“……谁？”
林然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身体。房间没有任何变化。灯还亮着，啤酒还放在桌上。
下一刻，一股暖意忽然从右手手背传来。
她猛地低头。
皮肤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浮现出一道极淡的暗红色纹路。像一条细线埋在皮下，随着某种看不见的频率，一明，一灭，呼吸般起伏。
她伸出左手，指尖碰上去。
不痛，甚至有一点温暖。
可是温暖越明显，她心里就越不安。
“这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紧接着，世界安静了。
所有声音被一瞬间抽干。
风声消失了。楼下的汽车声消失了。冰箱运转的嗡鸣消失了。甚至隔壁那只偶尔会在夜里乱跑的猫，也彻底没了声音。
林然僵在那里。她慢慢抬头，看见窗外的广告屏幕也停了，画面定格在那个笑着甩头发的女人张嘴大笑的瞬间。
林然站起来，心脏忽然跳得很快。她走到窗边，伸手碰了一下玻璃。
冰凉，真实。
可外面的世界……像死了。
下一秒，灯灭了。
可那不像停电。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只无形的手，缓缓合上了整个世界。
林然甚至来不及害怕，身体骤然失去了重量。
她向下坠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不，那或许根本不是风。她像是正在穿过某种无法理解的东西，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意识被拉得越来越远。
就在她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的时候，右手忽然被什么握住了。
很轻。
却很暖。
林然下意识想抓住对方，可意识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
雨水顺着斑驳的屋檐滴落，敲在青石小路上。啪，啪嗒，啪。断断续续。
林然缓缓睁开眼。
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流下来，滑过脸颊，寒意几乎渗进骨头里。
她踉跄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正站在雨里。
林然低头看向自己。衣服还是原来的衣服：卫衣、牛仔裤，鞋子已经被泥水浸透。
便利店、便当、手背上那道纹路——这些她都记得。可之后发生了什么，却怎么也想不清，只剩身体深处那种不断下坠的失重感，久久没有散去。
她茫然地抬起头。
街道古旧而狭窄，两旁木质屋檐被雨水浸得发黑，没有霓虹，没有汽车，连路边的人穿的都是洗得发旧的粗布衣衫。有人撑着油纸伞从她身边匆匆经过，脚下溅起一片泥水。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泥土与炭火混杂的气味。
林然站在那里，一时没有动。
离她最近的一个人也正好看了过来。
对方的目光从她的脸上落到了湿透的卫衣和牛仔裤，只停了一瞬，便迅速移开了视线。
林然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
四周的声音似乎慢慢低了下来。
原本还在交谈的人渐渐压低了声音，有人经过她身边时，下意识往旁边让开了一点，一个牵着孩子的妇人看了她一眼，很快把孩子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林然停住脚步，胸口慢慢发紧。
那不是明显的敌意，更像一种无法解释的……
害怕。
她下意识看向路边积水。
水面晃动着，倒映出她苍白的脸，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
还是她。
可就在水波荡开的一瞬间，她看见自己的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了一抹极淡的暗红。
林然猛地抬头。
什么都没有。
她再次低头，水面里只有一张惊疑不定的脸。
“……一定是看错了。”她低声说，可心跳却越来越快。
就在这时——
“林然？”
一道温柔的声音从街角传来。
林然猛地转过头。
一个少女正撑着伞朝她跑过来。她手里提着一只菜篮，里面露出几根青菜和半截萝卜。
少女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被雨水微微打湿，几缕贴在脸侧。
她跑得有些急，到了林然面前停下来，微微喘着气。
她看着林然。
眼神里没有之前那些行人的闪躲。
林然怔怔地看着她：“你……认识我？”
少女也愣住了，低头从怀里拿出一条湿漉漉的手帕。
“这是你掉的吧？”她把手帕递过来，“上面绣着名字。”
林然视线落在那条手帕上。
手帕的一角，已经被雨水浸得发皱。右下角细细密密绣着两个字——
林然。
她认得那些针脚，是奶奶亲手替她绣的。
小时候奶奶还笑着说，这样就算手帕丢了，也总有人知道该还给谁。
林然记得，手帕明明一直放在自己的卫衣口袋里。
她伸手接过。指腹触到那两个字时，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是奶奶的针脚。她盯着手帕，喉咙莫名有些发紧。
“这是……”
少女没有察觉她的异样，只当她冷得厉害，于是皱起眉：“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天这么冷，你还淋着雨。”
林然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也不知道手背上的纹路究竟是什么。
雨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寒意一点点渗进身体。
她眼前的景物忽然晃了一下。
少女察觉到不对，立刻伸手扶住她：“你还好吗？”
林然下意识想说没事。可下一秒，剧烈的晕眩猛地袭来。
失去意识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那道纹路还在。一明一灭，颜色似乎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少女焦急的神情，是她最后看见的画面。
意识模糊的最后一刻，右手忽然又暖了一下。
像有什么人，再一次握住了她。
——
她一直在下坠。
四周没有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踩到了地面。
脚下是干裂的土地。
林然抬起头。
天空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浓稠的黑暗从裂痕深处翻涌而出，仿佛要将整个世界缓缓吞没。大地布满裂纹，赤红色的光从地底渗出，一明一灭，像某个濒死世界最后的心跳。
远处渐渐浮出许多人影。模糊不清，像被雾削去了轮廓。
他们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林然试着向前走了一步。那些人影却齐齐后退。她停住，他们也停住。林然又往前一步，那些人再次后退。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他们的眼睛。
他们怕她。
不是面对陌生人的戒备，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无法遏制的恐惧。
仿佛只要她靠近，某件极其可怕的事情就会发生。
林然呼吸一滞。
“不是……”她想解释，可声音像被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那些人影越退越远，最后一个接一个消失在浓雾深处。
风从裂缝里吹出来，干燥而冰冷，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古老气息。
林然站在那里，环顾四周。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她。
很温暖，很真实。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掌心的温度。
林然僵住，下意识想回头。
可身后像隔着一层怎么也看不穿的雾。她看不清那个人的模样，只能隐约感觉到，有人安静地站在她身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只是安静地握着她。
那一点温度，让她胸口几乎快要溢出的恐惧，慢慢平静下来。
然后，一道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分不清来自哪里，像是直接落在她的意识里。
“……”
声音很轻，也很疲惫，像已经等了太久。
“……终于，”停了一会儿，“等到你了。”
林然猛地一颤，她下意识想转身。可就在这一瞬间，黑暗骤然翻涌。
眼前的一切迅速被吞没，掌心里的温度也开始褪去。
林然本能地伸手想抓住它，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
林然猛地睁开眼。
陌生的木质天花板映入眼帘，横梁被经年的烟火熏得发黑。
窗外雨声仍未停歇，细碎的滴答声落在屋檐上，像某种遥远而安静的低语。
她动了动手指，触到了粗糙的草席和棉布被褥。
她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过了，是一件宽大的粗布旧衫，带着皂角洗过之后那种干净而寡淡的气味。
她撑着手肘试着坐起身，脑袋却沉得像灌了铅。刚抬起一点，一阵晕眩便猛地涌上来，她又跌回枕上。
林然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右手。
袖口滑落，露出手背内侧的皮肤。
那道纹路还在，只是颜色淡了一些，像一枚生长在皮肤下的胎记，又像一道早已愈合的旧伤。
她用拇指用力蹭了几下，皮肤很快泛红，纹路却没有任何变化。
她慢慢放下手，看着头顶陌生的木梁。
然后，她忽然想到了那瓶啤酒。它应该还放在她公寓的桌角，没有开封。
明天还会在那里，后天也是。只是不知道……
她还有没有机会回去。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胸口忽然像压上了一块什么东西。
不是疼，只是闷得厉害。
林然闭上眼，她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就在这时，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
先探进来的，是一颗圆圆小小的脑袋，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那是一个约莫五岁的小女孩，抱着一个和她脑袋差不多大的木碗，睁着乌黑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朝里张望。
两人的目光对上时，小女孩明显吓了一跳，嗖一下立刻缩回门后，半晌，才又悄悄探出半张脸。
门外传来少女无奈的声音：“小雨，说了别偷看。”
“我没有偷看……”
“那你在看什么？”
“……”
门外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只手把那个小脑袋轻轻往后推了推。
“先出去。”
“哦。”小女孩很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木门终于被彻底推开。
那名在雨里遇见的少女端着一只粗陶碗走了进来，碗里冒着白气，是热粥的米香。
她看见林然醒了，明显松了口气。
“你终于醒了。”她把粥放到床边，“你昨天烧得很厉害，我还以为……”话说到这里，她停住了，只是笑了笑，“醒了就好。”
林然怔怔看着她，过了几秒，才认出来。
“是你。”
少女点点头，“嗯。”她在床边坐下，语气温柔：“我叫小溪。”
说完，她回头朝门外看了一眼。
“小雨，进来吧。”
门外那个小女孩这才磨磨蹭蹭地走进来。她抱着木碗，站在小溪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小溪伸手把她拉出来。
“这是我妹妹，小雨。”
小女孩怯怯地朝林然点了点头，又往姐姐身后缩了缩。
林然喉咙发干，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你好。”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说出的第一句真正像样的话。
小溪把热粥递到她手里。
“先喝点东西吧。”
林然伸手接过。温热透过陶碗传进掌心，她低头看着粥面上升起的热气，胸口那股闷了不知多久的酸痛，在这一刻竟微微松动了一点。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雨声和柴火偶尔的劈啪。林然慢慢喝了一口粥，那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感觉自己真的活过来了。
小溪的目光落到了墙角。
那里挂着林然换下来的衣服——湿透的卫衣和牛仔裤，款式和这间简朴的木屋格格不入。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问：“你……不是镇上的人吧？”
林然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粥水，许久才低声说：“……我不知道。”
话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能感觉到小溪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也不是刻意隐瞒，而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小溪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便点了点头：“那就先别想了。”
林然抬起眼。
小溪笑了一下：“你刚醒，身体还没好。等你好一点了，再慢慢想。”
林然怔怔地看着她。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轻轻点头。
“嗯。”
小雨一直躲在姐姐身后。这时候却忽然小声问：“姐姐，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
林然一愣，她看向那个孩子：“为什么这么问？”
小雨眨了眨眼。
“因为……”她指了指林然，“你身上的味道，和这里不一样。”
小溪立刻低声斥道：“小雨。”
小雨缩了缩脖子。
“不可以这么说。”
“哦……”
林然却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袖口遮住了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可就在这一刻——
手背忽然又暖了一下。
林然的呼吸一滞，下意识抬头。
窗外的雨幕依旧灰暗。远处的天空被乌云压得很低，没有任何异常。
可就在云层深处——
一道极淡的红光无声闪过，快得像错觉。
林然望着那里，很久都没有移开视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异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