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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双诡现世 灰白浓雾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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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浓雾死死桎梏着整片迷雾游乐园,潮湿腐朽的甜腻气息无孔不入,黏在肌肤上,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阴冷。
五人遵照规则,全员原地静默伫立。
方才凭空响起的孩童嬉笑声细碎空灵,游荡在空旷的园区之中,不属于任何合规区域,是实打实的规则禁忌异响。冰凉的琉璃副券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淡淡的玻璃碎屑般的寒意顺着食道蔓延至五脏六腑,压制住外界传来的精神侵扰。
按照乐园守则,他们必须保持三十秒的绝对安静,不能转头溯源,不能四处张望,身体挺直,双目低垂,视线只能够落在脚下开裂斑驳的彩色塑胶地面。
时间一秒一秒缓慢流逝,每一秒都被浓雾拉得格外漫长。
孩童的笑声没有就此消散,反而越来越近,飘忽不定,绕着五人的周身来回盘旋,像有无数看不见的小孩就站在雾气里,盯着他们这几个闯入乐园的外来游客。那笑声并不欢快,裹着一股死灰般的寒凉,听久了,会搅乱人的心神,引诱人违背规则抬头去寻找声源。
枫榷垂着眼,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琉璃副券带来的寒意只能隔绝精神污染,压不住心底翻涌的不安。自从踏入这座游乐园,那股萦绕不散的预感就如跗骨之蛆,时时刻刻啃噬着他的思绪。青冥中学考场散场之后,即墨殊毫无征兆人间蒸发,没有道别,没有遗物,没有任何线索,就像被副本彻底吞噬。他无数次在脑海之中回放当日的画面,搜寻每一处细节,可什么都找不到。
他强迫自己往好的方向去想,或许即墨殊找到了别的通关出口,或许被随机传送到了其他安全的空间,总有一天他们还会再度相遇。他不敢去触碰心底那个最可怕的猜想,不敢把消失的同伴,和副本规则里那两名令人闻之色变的核心秩序执行者联系在一起。
三十秒的静默时限终于走完。
耳边飘忽的孩童嬉笑声缓缓褪去,消融在厚重的白雾深处。
危机暂时解除。
几人缓缓抬起头,准备继续向着设施区前进,搜集用以离园的乐园金币。
可就在他们解除静默的一瞬间,整片游乐园的浓雾骤然翻滚起来。
原本只是缓慢流动的灰白色雾霭,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搅动,汹涌盘旋,将五人团团围困在原地。周遭所有的游乐设施轮廓在雾气之中扭曲晃动,远处旋转木马、巨大摩天轮的黑影忽明忽暗,整片空间的空气温度骤然往下坠,刺骨的冷意扑面而来,连呼吸都化作淡淡的白雾。
系统冰冷僵硬的提示音,毫无预兆地同时炸响在五个人的脑海。
【警告。玩家行为触碰乐园本源禁地边界。】
【触发副本最高权限,两名核心秩序执行者即将降临。】
【所有玩家禁止攻击,禁止逃窜,禁止与执行者发生肢体接触。】
【一切裁定,即刻生效。】
这道提示落下的瞬间,薄晏、独孤栖、季攸三个人浑身一僵,浑身汗毛尽数竖起。
他们早就在乐园总守则之中读到过关于两名关键诡异的描述,知晓这是副本里地位最高的存在,执掌所有人的生杀大权,无法击杀,无法制衡。所有人一路小心翼翼,极力避开一切可能引动执行者的条件,万万没有想到,仅仅是处理了一次禁忌异响,居然直接引来了这两尊煞神。
浓雾向两侧分开,像是厚重的幕布被人缓缓向两边扯开。
两道身影,自白茫茫的雾墙之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一身纯黑色的制式执行者制服,剪裁笔挺,面料暗沉,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胸口佩戴着冰冷金属质感的乐园徽章,漆黑的布料在灰蒙蒙的环境下几乎要融进雾气里。
走在左侧的是柯祀。
身姿依旧挺拔,身形没有丝毫改变,只是褪去了青冥中学监考老师的外套,换上了这套属于游乐园的黑色制服。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一双眼睛彻底失去了往日仅存的微光,那是两片沉沉的空洞,没有瞳孔情绪,没有喜怒哀乐,一片死寂,仿佛过往在校园里面发生的所有交集,那些对峙,那些旁观,那些无声的瞬间,在他的意识里从来没有存在过。他就像一台精密冰冷的机器,只承载秩序,不承载记忆。
而站在他右手边,与他并肩而立的那道身影,让枫榷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是即墨殊。
模样还是他刻在心底无数遍的模样,清隽的眉眼,清瘦挺拔的身形,熟悉的轮廓分毫未变。可那双眼,彻底空了。
往日里面会藏着算计,藏着温柔,藏着担忧,会望着他流露出万千情绪的眼眸,如今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空洞,没有光亮,没有波澜,什么都不剩。那里面看不见过往的回忆,看不见并肩求生的苦难,看不见深夜寝室里相依的温存,看不见天台交易的沉重,更加看不见站在不远处,浑身颤抖的枫榷。
他就那样平视前方,神情麻木,面无表情,作为乐园的秩序傀儡,和身旁的柯祀一起,执行副本赋予他们的裁定职责。
“……即墨殊。”
枫榷喉咙发紧,一个名字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来,声音嘶哑干涩,几乎不成调。
他脚下像是被浇筑在了塑胶地面之上,整个人愣在原地,双脚动弹不得,浑身的力气仿佛一瞬间被全部抽干。他死死盯着雾中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耳边所有的环境声响全部消失,全世界只剩下那一双空洞无光的眼睛。
他无数次幻想重逢的场景。他想过即墨殊或许受伤,或许被困,或许在别的副本苦苦挣扎,可他从来没有设想过眼前这一幕。
那个拼尽智慧带着全队一次次死里逃生的智囊,那个会在深夜抱住他,和他一起畅想回归现实生活的少年,那个明明已经拿到通关资格,本该和他们一同离开青冥中学的幸存者,如今沦为了副本的傀儡诡异。被副本枷锁牢牢囚禁,记忆被封存,情绪被剥夺,那双眼睛空空荡荡,完完全全认不出他。
枫榷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要往前迈出一步,想要冲过去,想要喊出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想要唤醒对方,可脑海之中副本的警告一遍一遍轰鸣,无形的规则屏障横亘在中间,将他死死阻隔,不允许他靠近半分。
薄晏的呼吸也骤然乱了。
他的目光落在柯祀的身上,胸口沉甸甸的,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馈魂食肆后厨,那个手持厨具被规则操控的傀儡厨师,那个曾经的同伴。他到现在都还记得当初在餐厅副本,自己怒其不争,出言嘲讽,挑衅过被力量操控的柯祀。那时候他以为柯祀只是暂时被姚灵控制,内心深处还留存着属于人的自我,总觉得或许有朝一日,还有机会将对方解救出来。
可此刻站在浓雾之中的柯祀,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打碎了他心底仅存的幻想。
柯祀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玩家,掠过薄晏的脸庞,没有半分波澜,没有一丝一毫的熟识感。从前的恩怨,冲突,同为幸存者的过往,全部不复存在。他只是一件执行乐园意志的工具,被无形的丝线牵动,永远挣脱不开这份囚禁,永远困在怪谈轮回之中,一遍一遍面对新的闯入者。
薄晏垂下手臂,攥紧了拳头,心底漫上来一阵无力的悲凉。无论心中有多少不甘,都改变不了眼前的事实,柯祀已经回不来了。
独孤栖神色冷沉,眉头紧紧锁起,周身的戒备拉到顶峰。他快速打量着两名执行者,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在心底飞快复盘乐园的全部规则。他早已经猜到两名关键诡异是被同化的旧人,可亲眼见到两位昔日队友变成这副模样,依旧免不了心底震动。他强迫自己保持理智,不能被情绪裹挟,现在不是沉溺悲痛的时候,一旦刺激到执行者,所有人都会直接触发高阶同化惩戒。
季攸捂住自己的嘴,才勉强压下到了嘴边的惊呼,眼眶微微泛红。接连目睹同伴陨落异化,从白夜病院,馈魂食肆,再到青冥中学,又到如今的游乐园,一路走来,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消失,有的身死魂消,有的沦为傀儡,连即墨殊这样强大的人,最终也没能逃脱副本的魔爪。
站在队伍末尾的姚灵,神色依旧平和,淡淡的目光落在柯祀与即墨殊的身上。一切都按照她缔结的契约,按照她布下的棋局如期上演。她看着枫榷痛彻心扉的模样,看着薄晏心底的挣扎,面上却不露分毫,维持着普通幸存者的伪装。
柯祀率先动了。
他脚步平稳,往前踏出半步,空洞的视线扫过五个人,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人的脸上,只是忠于乐园本源,播报冰冷的裁定通告,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像一台循环播放录音的机器。
【经执行者共同核验,玩家方才触发禁地边缘领域。】
【未发生实质性越界闯入,无严重违规行为,不予同化处置。】
【警告记录已记入每一位玩家档案。再次触碰禁地边界,将直接剥夺搜集金币资格,永久滞留乐园。】
说完这段话,他侧过头,望向身侧的即墨殊,这是两名傀儡之间,属于秩序执行者的无声交流,确认本次的裁定结果达成一致。
即墨殊微微颔首,动作僵硬刻板。
他依旧没有看向枫榷,空洞的双眼平视前方,重复补充副本的指令,音色清冷平淡,听不出半分属于即墨殊本人的特质。
【请全体玩家即刻后退三百米,远离禁地辐射范围。继续完成搜集五枚乐园金币的任务。】
明明是熟悉的声线,可里面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度。
枫榷的喉咙酸涩难忍,眼眶发烫,他不甘心,不顾心底的风险,压着声音,试着呼唤:“即墨殊,是我,我是枫榷。你看看我,你不记得我了吗?青冥中学,天台,我们说好要一起回去的。”
他的话语回荡在浓雾之间。
即墨殊的头颅微微转动。
枫榷的心脏猛地一跳,心底燃起一丝微弱的、近乎奢望的期盼。
可那一双空洞的眼睛,就算视线转向了他的方向,也没有任何聚焦。没有疑惑,没有痛苦,没有怀念,没有认出故人的震颤。就如同看向园区里的雕塑,看向路边废弃的游乐设施,只是单纯完成扫描玩家的工作。
没有回应,没有动容,没有半分属于人类的反馈。
傀儡的枷锁牢牢封印住他全部的私人记忆与情感,那些滚烫的过往被锁在意识最深的底层,被厚重的规则力量层层掩埋,表层意识只剩下乐园赋予的任务与命令。
看见这一幕,枫榷浑身的那点期盼瞬间碎得一干二净,一股刺骨的绝望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薄晏见状,连忙伸手拉住枫榷的胳膊,用力将他往后拽,压低声音急声劝道:“别再说了!不要刺激他,他现在已经不是玩家即墨殊了,继续纠缠,我们所有人都要在这里出事。”
枫榷浑身僵硬,挣扎了一下,却挣脱不开薄晏的力道。他眼睁睁看着雾中的人,明明近在眼前,却隔着一道人诡殊途无法跨越的鸿沟。他们曾经并肩熬过无数生死绝境,到最后重逢,对方却彻底不认得自己。
独孤栖上前,配合着往后撤退,季攸也跟着一步步向后挪动脚步。按照执行者下达的指令,全员向后退开,一点点拉开和柯祀、即墨殊之间的距离。
柯祀和即墨殊就静静伫立在原地,黑色制服的身影消融在翻滚的灰白浓雾之中。他们不会主动追击,不会主动猎杀,只是守在禁地的边界,维持整座游乐园的秩序。在往后的副本时间里,只要玩家触碰红线,他们就会再次现身,执行审判。
一边后退,枫榷依旧死死盯着那片雾霭笼罩的方向,心口堵得快要窒息。
他终于明白了青冥中学散场那一天,为什么即墨殊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是逃离,不是寻找到了别的出路。
他是献祭了自己,换取了他们几个人的通关资格,然后沦为了这永无解脱之日的傀儡执行者。
可这份沉重的牺牲,只有副本,只有姚灵知晓。
他,薄晏,独孤栖,季攸,这些被救下的幸存者,对此一无所知。
浓雾缓缓合拢,重新遮盖住两道黑色的身影,将他们重新藏入乐园禁地的深处。
周遭的温度慢慢回升,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缓缓褪去。可五个人的心境,再也回不到刚刚踏入游乐园的时候。
一场短暂的相遇,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只剩下物是人非的悲凉。
薄晏松开抓住枫榷手臂的手,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眼底满是无力。柯祀也好,即墨殊也罢,全都被困死在了怪谈轮回里面,被副本摆布,永远挣脱不开。
“我们还要继续搜集金币。”独孤栖的声音低沉,打破沉默,“可我们现在清楚了,执掌我们生死的,就是昔日和我们一同求生的同伴。”
季攸神色黯然:“他们拥有裁定我们生死的权力,可他们自己,连自我都没有了。”
枫榷垂落双手,肩膀微微颤抖,目光依旧望着那片浓雾,空洞的眼眶蓄满压抑的痛楚。
故人就在这座乐园之中,却如同隔着万丈深渊。
他们近在咫尺,却形同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