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长夜栖床，未卜的来日 白日的试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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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的试炼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将所有人死死困在青冥中学的牢笼之中。课堂上无休止的知识点轰炸、试卷堆积如山的高压考核、食堂里难以下咽的腐腥餐食、走廊里若隐若现的红衣走读生，还有无处不在的规则枷锁，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压榨着入局者的精神与体力。死亡的阴影悬在每个人头顶，没有人敢笃定自己能够平安熬过下一个黄昏。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干涩地划破整栋教学楼的沉寂，冰冷的系统提示在所有人的意识里响起。
【晚自习时段结束，夜间宿舍规则正式生效。】
【宿舍为夜间安全缓冲区域，本区域规则不具备致命惩戒。禁止喧哗吵闹，禁止私自离开宿舍，禁止在寝室内制造剧烈响动。保持安静，即可保全自身。白昼所有高危禁地规则依旧保留。熄灯后务必卧床休息，不得游荡。】
这条规则，是这座残酷轮回炼狱里，唯一留给幸存者的喘息缝隙。
教学楼的灯光一盏接一盏熄灭，昏暗的长廊里只剩下几盏摇摇欲坠的老旧吊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拉扯出扭曲晃动的黑影。红衣走读生的身影隐匿在走廊的阴影深处，它们不会闯入宿舍，只会在楼道、楼梯间、操场徘徊游荡，无声地窥视着每一个活着的人。
队伍在行至宿舍楼分叉口时自然分开。
一边是女寝方向，季攸作为女生，要去往女寝，姚灵也同属女寝，两人并肩向着另一侧楼道走去。另一边，薄晏、独孤栖、即墨殊与枫榷四人，踏入男生宿舍楼。
楼道里阴冷的穿堂风顺着楼梯缝隙钻进来，带着潮湿腐朽的气息，吹得人浑身发冷。白日里积攒的疲惫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连日来的精神紧绷，让每个人的眼底都布满浓重的红血丝。
他们已经见识过太多死亡。往届试炼者陨落之后化为无五官的红衣诡异，那些刻在墙壁上绝望的字迹，还有随时可能降临的违规惩戒，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们，这里没有绝对的安全，所谓的宿舍安全，仅仅是“不致命”而已。只要打破安静的底线，依旧会招来难以预料的灾祸。
推开男寝宿舍的木门，房间内的陈设简单到近乎荒芜。四张铁架上下铺，床板破旧，被褥薄而粗糙，墙壁斑驳脱落，墙面上还残留着往届学生留下的浅浅划痕，隐约能看见被刮掉的残缺字迹。房间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天花板上一盏孤零零的日光灯，光线惨白，照得整个寝室透着一股压抑的死寂。
薄晏走进来之后，反手轻轻带上房门，将外面楼道里的阴冷与诡异隔绝在外。他靠在门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
“宿舍规则说了，只要保持安静就不会死。”薄晏的声音压得很低，尽量放轻音量，生怕打破寝室内的安静氛围，“但也别掉以轻心，这只是缓冲，不是绝对的庇护。夜里不要说话太大声，不要随意下床走动。”
独孤栖点点头，走到靠墙角的下铺，简单整理了一下被褥，他向来寡言，经历过白日的种种危机之后，更是很少开口，只是时刻保持着戒备，耳朵留意着门外楼道里传来的细微动静。
男寝这边，即墨殊和枫榷走到靠窗边的那张下铺。这间宿舍床铺数量充足，可经历过白天的生死险境，两个人心底都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分开睡，各自躺在冰冷的床板上，在这无边的黑夜里，会被无边的恐惧包裹。
枫榷没有选择另一张空床，他伸手扯过薄薄的被褥，和即墨殊一同躺到这一张床铺上。床铺不算宽敞，两个人躺在一起，身体紧紧相贴，能清晰感受到彼此身上传来的体温，还有胸腔起伏的呼吸。
而相隔数道墙体的女寝。
女寝的格局和男寝几乎一模一样，同样老旧斑驳，光线昏沉。季攸与姚灵一同进入寝室，屋内只有两张床铺。
季攸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按着太阳穴。白日里不断涌入脑海的亡魂低语还在隐隐作祟，那些破碎的、绝望的怨念，时不时在她的意识深处盘旋。她闭上双眼，努力平复纷乱的心神，试图在这难得的喘息时刻，稍稍恢复损耗的精神。姚灵安静坐在另一张床铺上，垂着眼，看不出情绪，仿佛只是普通的幸存者，静静消磨夜晚的时间，可只有她自己清楚，整片校园所有的异动，尽数收于她的感知之中。女寝一片静默，没有人高声交谈，恪守着安静求生的铁则。
视线重新落回男寝。
窗外是沉沉如墨的夜色，校园里一片死寂，听不到虫鸣，听不到风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红衣走读生拖沓的脚步声，隔着墙壁，隐隐约约，忽远忽近。那脚步声没有攻击性，却如同悬在头顶的警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危险从未远去。
房间里的日光灯被关掉，寝室瞬间坠入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的月光，浅浅铺在地面，勾勒出两人交叠的轮廓。
黑暗会放大所有的情绪。
白日里需要时刻保持冷静理智，即墨殊要不断梳理线索，分析规则，预判陷阱，扛住全队的压力，他必须时刻绷紧神经，不能流露半分脆弱。可当置身于这片相对安全的黑夜，周遭只剩下身边人的温度，紧绷的防线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白日里看见的种种恐怖画面，在黑暗之中不断在脑海回放。陨落的试炼者，异化的红衣诡异，墙壁上血淋淋的标语，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没有人知道明天等待他们的，会是怎样的试炼。或许下一堂课，就会触碰规则红线；或许下一次就餐，就会被精神污染侵蚀；或许某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就会迎来覆灭的结局。
死亡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没有人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枫榷侧躺着，手臂自然而然地伸过去，轻轻揽住即墨殊的腰，将人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温热的胸膛贴着即墨殊的后背，他的呼吸落在即墨殊的颈侧，带着安稳的气息。
这是属于两个人之间无声的慰藉。在这个步步皆杀机的轮回副本里，彼此的拥抱，是仅存的一点暖意。
即墨殊微微蜷起身子，后背紧紧靠着枫榷温热的躯体。他能感受到怀抱的力度，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心跳，可心底的惶惑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寝室里静得可怕，只有几个人浅浅的呼吸声。外面楼道偶尔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转瞬就归于沉寂。
即墨殊沉默了许久，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生怕惊扰了宿舍的安静规则，也怕被寝室另外两人听见。
“枫榷。”
他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沉沉夜色里轻轻散开。
枫榷的手臂收紧了几分，低声应道：“我在。”
“你说，我们还会有明天吗。”即墨殊顿了顿，又缓缓补充，“我是说，我们还能活到明天吗。”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裹满了沉甸甸的不安。
他们见过太多人，前一日还并肩生存，第二天就陨落异化。在这里，活着从来不是理所当然。哪怕宿舍规则庇护今夜，可天亮之后，又会重新坠入规则编织的炼狱。没有人可以笃定，自己能够看见次日的朝阳。
枫榷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的耳间，那代表危险预警的耳鸣此刻处于沉寂状态，可他比谁都清楚，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副本的危险不会消失，精神污染、规则惩戒、红衣走读生，全部都在暗处蛰伏。
他把下巴轻轻抵在即墨殊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对方的肌肤。他心里同样充满不确定，他也不知道前路到底会是什么模样，可面对怀里的人，他不能把心底的惶恐说出来。
他要给他一点支撑，一点希望。
枫榷沉默片刻，喉结轻轻滚动，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竭力撑起的信念：“…会的，殊，一定会的。”
“我们坚持下去，撑过所有的课堂，熬过每一场考试。参加完高考，我们都能活着出去。”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即墨殊的后背，一遍一遍，像是在安抚，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高考结束，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开启下一个副本，那将是最后一个。只要闯过这一关，我们就可以彻底摆脱这一切。”
他描绘着遥远的未来，那是黑暗绝境之中，唯一可以眺望的微光。
可即墨殊听完，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很清楚，所谓的希望，不过是悬在前方的海市蜃楼。青冥中学的轮回残酷无比，高考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抵达的终点，路上布满了无数的死亡陷阱。哪怕心中向往那一份结局，可他心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份挥之不去的恐惧。
他害怕，害怕自己，害怕枫榷，会倒在抵达终点之前。害怕今夜相拥的温度，仅仅只是短暂的幻影。害怕等到天亮，一切就会破碎。
黑暗之中，他的眼眶微微发热。
漫长的寂静流淌，寝室里薄晏与独孤栖已经渐渐陷入浅眠，呼吸变得均匀。窗外的月光缓缓挪动，淡淡的清辉落在床沿。
良久，即墨殊缓缓侧过身子，面对着枫榷。
两人面对面躺着，距离极近，能够看清对方在昏暗夜色里的眉眼轮廓。他的呼吸微微有些紊乱，眼底盛满了难言的忐忑。
他害怕，害怕这就是最后的时刻。害怕如果明天遭遇不测，再也没有机会靠近眼前这个人。
“枫榷，”即墨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祈求，“你能吻我吗。”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枫榷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即墨殊话语里藏着的惶恐，那是对离别、对死亡的恐惧。在这个随时会迎来毁灭的地方，这一个吻，不是情欲，是挣扎在绝境里的人，想要抓住的一点温存。
他没有迟疑。
枫榷微微低下头，缓缓凑近。
狭小的床铺之上，夜色将两人包裹。他的唇轻轻覆了上去。
那一个吻，温柔缱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没有激烈的冲动，只有压抑在心底的牵挂与眷恋。周遭是死寂的寝室，外面是虎视眈眈的诡异，而此刻，只有彼此。
可这份温存，终究是转瞬即逝。
不过短短数秒，两人便缓缓分开。唇瓣相离，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即墨殊的心跳砰砰作响，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安心，也有挥之不去的悲凉。在这危机四伏的炼狱之中，连一份简单的亲近，都显得奢侈易碎。
枫榷伸手，将他重新揽进怀中，紧紧抱住。
连日无休止的精神消耗，加上刚刚那一番心绪起伏，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即墨殊紧绷了许久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靠在枫榷的胸膛，听着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那安稳的节拍，成为了隔绝恐惧的屏障。
困意迅速涌上来，眼皮沉重无比。
即墨殊闭上双眼，在枫榷温暖的怀抱之中，渐渐坠入沉沉的梦乡。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起，睡梦之中，似乎还在被副本里的梦魇纠缠，偶尔会有细微的呓语从唇边溢出。
枫榷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望向寝室上方漆黑的天花板。
怀中的人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已经彻底睡熟。
黑暗里，枫榷的目光落在即墨殊安静的睡颜上。
白日里那个冷静理智、运筹帷幄的少年，此刻卸下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属于凡人的脆弱。
他心底藏着无尽的忧虑。他刚刚许下的诺言，他自己都没有十足的把握。前路茫茫，生死未卜。他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撑到高考，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着离开这座校园。
可他愿意拼尽一切，去守护怀中的这个人。
枫榷微微俯身，极其轻柔地，在即墨殊的额头落下一个浅浅的吻。
柔软的唇瓣轻轻触碰皮肤，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不会打破宿舍安静的规则。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自己能够听见，是一声温柔的呢喃，消散在沉沉的夜色里。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稠，校园的黑暗没有半点消散。
男寝之内，另外两张床铺的人沉睡着，外面楼道时不时传来红衣走读生缓慢拖沓的脚步声，如同永不休止的倒计时。隔壁女寝同样安安静静，季攸浅眠，姚灵在黑暗之中，默默感知整座校园所有生灵的起伏。
今夜的宿舍，是难得的喘息之地。可这份安宁是短暂的。
等到天光破晓，白昼规则会再度降临，所有的试炼、所有的凶险，会重新席卷而来。
怀中的人安稳沉睡，枫榷就这样抱着他，睁着眼，守着漫漫长夜。
他在心底默默祈祷，祈祷明天的朝阳能够如约而至，祈祷他们能够熬过一个又一个的难关，能够抵达那遥不可及的终点。
可命运的轮盘，依旧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缓缓转动。谁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究竟是生还，还是覆灭。
长夜漫漫，困于炼狱，唯有怀中的温度，是黑暗之中仅存的微光。
“殊，晚安。”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长夜栖床，未卜的来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