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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早朝 早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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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未亮,宫城外已经聚了许多等候入朝的官员。
宫墙远处隐在灰白天色里,像一线压下来的墨影。车轮碾过地面,带出阵阵声响。马车陆续停在外头,各部官员下车后整理衣冠,低声交谈。
这是沈长聿入兵科的第一场早朝,她随六科轮值,立在殿侧侍班之处。
给事中官阶不高,却为天子近侍之臣,所站班列离御前极近,前方百官层层列开,人的影子叠在青砖上,像被天光压得极长。
陆昭明站在她前侧一步,朝服压得他肩背清挺,他眉眼生得冷而端正,鼻梁高直,此刻正垂眸看着她:“御前问到兵科,由我先答。若点到你经手处置之事,我不能替你。”
沈长聿应道:“下官明白。”
卯时三刻,静鞭三鸣。
宫门前的风带着夜里残下的寒意,吹过百官衣袍。有人按住袍角,有人低头理笏,细碎声响很快被钟声压下去。
众人各自整肃衣冠,列班而立。
朝会的仪程一项一项往前走。
鸿胪寺官引班,百官行礼,山呼声在殿前铺开,又被高阔的宫檐压回去。礼成之后,各部依序奏事。户部先奏秋粮,声音拖得稳长;工部再奏河工,提到河堤、料石、役夫,几位老臣听得垂目不语。
沈长聿站在班中,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靴尖前的砖缝上。偶尔短暂掠过殿前朝班,落向兵部所在的位置。
兵部尚书正垂手候奏,身后几列官员依序站着。绯色官袍在朝班里并不少见,可那人站在其中,叫人一眼便能辨出。
裴渊。
朝中百官多讲究稳重端肃,他静立在班中,眉眼收着,仍带着一点压住的锋锐,像刀收入鞘,鞘口还露着寒意。
半个时辰后,兵部方向终于有人出班。沈长聿目光随之一凝。她从袖中取出纸张,一面听奏,一面迅速记下关键处。
片刻后,一人身着绯袍,步履沉稳,行至御前跪奏。殿中晨光从高窗落下,照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冷硬轮廓。
沈长聿听见内侍报出官职。
“兵部职方司郎中裴渊奏事。”
裴渊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如冷石落地。
“臣核东海沿海卫所新置军马草料一案。太仆寺所报马额,与兵部留簿相差甚远。事涉军备,臣请诸司会核。”
这话未直指太仆寺侵欺,可“相差甚远”四字一落,殿中气息便微微一沉。
百官神色各异。裴渊此举,几乎等同于撕碎了诸司私下斡旋、粉饰太平的默契,直接将这桩亏空血淋淋地剖到了早朝之上。
沈长聿的目光越过笏板边缘,不动声色地掠向吏部班列。
谢时安半张脸隐在殿柱投下的淡影里,神情安静得近乎漠然,像早已料到这一刻。
他说过,裴渊不会轻易收手。
果然,兵科尚未等到太仆寺诸册送齐,裴渊便已经绕开兵科的拖延,直接从兵部车驾司底簿另起一路。
皇帝坐在御座上,手指搭在案边,半晌未语。御案前金炉里的烟线直直升起,殿中死寂。
“太仆寺。”
终于,皇帝古井无波的声音响起。
太仆寺卿浑身一抖,出列时脸色已然发白。他颤巍巍地俯身伏地,奏道:“臣等已经查明。寺丞周谨经管草料折支,胆大包天,擅改底数,侵欺官银。前夜供认之后,已于狱中……畏罪身死。”
“畏罪身死”四字落地,朝班中几名官员极为晦涩地交换了眼神。亦有人将目光极快地往詹事府班列扫去,又触电般收回。
太仆寺卿额头紧贴地面,强作镇定:“此案供结俱在,人犯已明其罪,伏法认诛。请陛下明鉴。”
皇帝的目光从兵部移向六科。
“兵科,此案何人经手?”
先前几次应对皆是陆昭明出班,沈长聿听到这声点名,便知今日自己避无可避。
她双手端举笏板,从班列中从容迈出。行至殿前跪下时,冷硬的金砖隔着单薄的官袍重重压在膝骨上。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无数道视线落在自己脊背上——有太仆寺的惶恐,有兵部的审视,有六科同僚的暗中捏汗,更有从头顶压下来的的莫测圣意。
裴渊原本垂着眼,直到沈长聿出列,缓缓抬眸望向她。那一眼落定时,他的指节在笏板上一紧,指节隐隐泛白。
沈长聿并未看他,目光冷定地望着前方的高阶,朗声道:“回陛下,臣,兵科给事中沈长聿,经受此案。”
皇帝看着她:“你如何看?”
沈长聿声音平稳:“回陛下,太仆寺供结称,周谨侵欺四千四百匹军马草料折银。然诸册未合,臣未敢遽定。”
四千四百匹。
这个刺目的数字一出口,殿中几处班列便不可抑制地生出了细碎的骚动。四千四百匹军马的草料折银,若悉数中饱私囊,按律已经是极重罪!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向裴渊。
“兵部所核数目,可有出入?”
裴渊目光从沈长聿脸上移开,奏道:“车驾司留簿中,实有起运凭照者,仅七千余匹。其余马额,未见勘合。”
太仆寺卿猛地抬头,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发青。
七千余匹!
朝班中,不知是谁极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所有人都不敢抬头,只敢用余光不可遏制地瞥向那个绯色挺拔的背影,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裴渊怎么敢的。
太仆寺报两万匹,抛出一个死人顶了四千多匹的烂账,剩下的就算对不上,大家也心照不宣地揉碎了往下咽。谁不知道太仆寺此案背后站着的是东宫?
如今数目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扒开,账面上的血淋淋的烂肉非但没补平,反而越烂越深。
户部班中,几位堂官微微皱眉,低头在笏板后飞快心算了一笔账,随即神色剧变。太仆寺诸官更是面如丧考妣,有人下意识地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太子所在之处。
詹事府班列后,太子脸色沉得厉害。他唇线压成极薄的一道,原本矜贵端方的眉目被晨光照得有些僵冷。
裴渊没有给任何人喘息之机,继续步步紧逼:“一万余匹马额参差,关乎东海海防虚实、大局安危。臣请陛下降旨,即刻调取沿海诸卫正簿入京,与兵科、户科同核。”
这一句终于落到要害。
地方原册一旦入京,沿海卫所实际领了多少马、支了多少草料,就会扒得一干二净,彻底摊死在御前。
太仆寺卿伏在殿前,额角已经见了汗。
“沿海军马分批起运,各处回文迟早不一。车驾司底簿未录齐全,亦有可能。臣等此前所报,皆据寺中经手案卷,臣等绝无欺瞒之意。”
他说到此处,稍稍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
“臣掌寺务不谨,自有失察之责,愿领处分。只是骤然惊动诸卫,恐误海防承办。臣请陛下明鉴。”
裴渊抬眸看向他,声音冷淡:“一万余匹军马悬账,太仆寺尚称恐误海防。臣倒想问一句,误的是海防,还是账册?”
太仆寺卿脸色骤变,御前一时无人出声。
沈长聿肩背未动,齿尖却在唇内咬出了一点极浅的血腥味。那痛意反倒让她清醒。
她知道裴渊这一刀落得极准,可她今日必须拦住他。
一旦裴渊将东宫牵入此案,便会掀起党争,到那时,太仆寺未必先死,沈长聿自己必然会成为第一枚被绞碎的弃子。
皇帝的目光再次移向沈长聿,带着审视与深意。
“沈长聿。”
沈长聿心跳得微快,面容却极静,她知道这一问迟早要来。她持笏俯身,声音清朗平稳:“臣在。”
皇帝道:“你方才说诸册尚待互勘。裴渊请取诸卫正簿入京,你意下如何?”
沈长聿道:“回陛下,裴郎中所奏马额不符,臣以为当严查。若只凭一名寺丞供结了案,诸司难服,海防亦难安。”
太仆寺卿的肩背僵了一下。
沈长聿继续道:“只是此案风声一出,涉案之人必有所备。若今日便大动诸卫,远近传递之间,反给人补造回文、改易旧案、彼此串词之机。”
裴渊看着她,他已然明白,沈长聿是在以退为进,要替东宫争取最关键的缓冲,他眸底的冷意一点点沉下去:“京中案卷皆经太仆寺之手,照沈给事中此议,账外之账仍旧无从查起。”
沈长聿终于抬眼看向他,两人目光在殿前短暂相触。
她眼底平静得近乎冷淡。
“裴郎中所虑,臣亦知不可轻忽。”
她收回视线,朝着御座掷地有声:
“臣请陛下先命太仆寺封存寺中原案,禁诸涉案吏员擅离京城;再令兵科、户科会同覆核马额、草料、折银诸项。其后是否调取沿海诸卫正簿入京,伏候圣裁。”
沈长聿这番话,听上去仿佛是她在替太仆寺留出最后的喘息之机,甚至将查案的主动权还给了太仆寺自查。
可唯有局中人明白,如今皇帝亲自过问,这桩案子便再由不得太仆寺用一具冰凉的尸体糊弄过去。
在满朝文武的万目睽睽之下,东宫若想保全自身,此刻除了吐出吞进去的真金白银、连夜把假账做平之外,别无他法。
太仆寺卿如蒙大赦,绯袍微动,似乎正要开口。
皇帝却在这时抬了抬手。
殿中立刻静下。
皇帝看着跪伏在殿前的几人,神色淡淡:“太仆寺虚报马额,已非失察小过。裴渊所奏入案。沈长聿所奏,亦有可取。”
皇帝道:“朕给七日,太仆寺七日内具明,限满仍不能明,调沿海地方原册入京。”
七日。
这七日名为覆核,实则是皇帝亲手给太仆寺与东宫留下的最后底线。皇帝心里当然知道那条银路究竟通向何方,也清楚裴渊今日这把刀若真由着性子砍下去,割下的会是自己的哪一块肉。
内侍应声记旨。
皇帝的目光落到太仆寺卿身上,不疾不徐道“若敢以病毙、折耗、火耗之名妄报减数,或毁改旧案、串通地方——”。
他字字沉冷:“按欺君论。”
太仆寺卿伏在地上,肩背抖了一下。
皇帝又道:“太仆寺卿督属不谨,先夺俸半年,仍令戴罪核册。七日后若账目仍有参差,一并从重议处。”
太仆寺卿伏地叩首,声音已经发颤:“臣领旨。”
裴渊叩首垂目,沈声道:“臣领旨。”
沈长聿随即叩首,语调平稳:“臣领旨。”
沈长聿起身退回六科侍班之处时,裴渊也正退回兵部班列。
两人一左一右,隔着半个殿身的距离错身而过。裴渊的官袍带起一阵极冷的风,沈长聿目不斜视,持笏的手稳稳垂在身前。
只有她自己知道,宽大官袖之下,掌心已经沁出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