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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谢时安 谢时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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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辰时刚过,沈长聿照常进兵科科房点卯。
昨夜下过雨,廊下石阶仍泛着一层湿润的暗光。鞋底踩上去,带出一点极轻的水声。
屋内已有几名同僚坐下,有人捧茶醒神,有人低头核对昨日留下的抄目。书吏抱着早抄来的文卷穿行其间,纸页边角擦过衣袖,窸窣作响。
昨日那道科参已经过了通政司抄目。兵科既已驳回,兵部便无法将原题再递一遍。
便在这个时候,有人走到她案前,沈长聿见一道影子落下来,覆住她的半张桌子,
她抬眼,见着了一张眉目含笑的脸。
“陆大人。”
陆昭明,兵科左给事中,科里地位只居掌印王全之下。
“兵部查军马草料,向来都是准调地方原册。”陆昭明以指节轻叩纸面,“沈大人初入兵科,便改了旧例......”
“想来是另有高见。”
科房里原有几人在低声交谈,听见这一句,周遭的动静渐渐收敛了。
陆昭明神色平静,眉眼间甚至看不出半分咄咄逼人,沈长聿目光落在陆昭明指尖上。
兵部在外面盯着原册,兵科里面,自然也有人盯着她为何拦下原册。
她将手边文卷随意一拢,淡声道:“陆大人既提旧例,想必旧案也一并带来了。”
陆昭明眼底笑意微动,似乎早等着她这句话。他翻开公册中段,抽出一页旧年军马草料折支案,平平推到她面前,指尖压住其中一行批语。
那是两年前一桩军马草料案。兵科准兵部调取原册,数处牧场因此获罪。
沈长聿扫了一眼。
“两年前查的是旧账。”她道,“彼时军马早已发齐,地方册籍封存归库,调进京来,自然无碍。”
沈长聿将旧卷推回去,直直对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缓,却不避锋芒。
“而如今马未尽齐,银未尽销。若先调原册,地方闻风而动,互相串供推诿,兵科反倒难见真数。”
陆昭明唇边笑意淡了些。
“听沈大人的意思,倒像笃定太仆寺自查,能拿出真数来。”
沈长聿已经垂下眼,自顾自地展开手中文书。
“拿不出,便依误事论处。”她语气毫无波澜,“兵科又未许他们免罪。陆大人忧心什么?”
科房里的纸页翻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沈长聿坐在那方晨光里翻阅边报,她眉眼生得清冷,有种近乎沉默的压迫感。
陆昭明看了她片刻,随后,他拾起那份旧案,慢条斯理地收入公册,纸脊发出一声轻响。
“沈大人言之有理。”
他说完,转身回自己案前。
科房里重新响起翻纸声。
午后又来了两封边报,一封问盔甲折损,一封请修驿路。沈长聿逐条细看,将兵部原拟的几处宽泛字眼圈出,改成可查可验的数目。
书吏来收文时,看她案上批过的红签已摞起一小叠,忍了又忍,还是低声道:“沈大人,茶凉了,可要小的换一盏?”
这书吏姓宋,年纪很轻,今日早晨陆昭明站在案前时,他正抱着文卷经过,后来一整个上午都没敢正眼看她。
沈长聿将最后一份文书合上,才道:“有劳。”
宋书吏忙端起茶盏,不多时,新茶送回案上。青瓷盏边还带着热意,沈长聿伸手接过,道了声谢。宋书吏应声退下。
白日在案牍间悄然过去。
黄昏时分,兵科众人陆续下值。沈长聿从衙署侧门而出,在官袍外添了一件素色的遮风斗篷,帷帽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
街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像已等了许久。她上去后,车夫一抖缰绳,马车避开正街的热闹,转进南城一处巷子里。最终停在一处临街茶楼的后门。
沈长聿沿着木楼梯上到二楼。
雅间靠街,窗扇半掩,隔着一层帘子,楼下声响便轻了些。案角小泥炉上煨着一壶茶,细火被竹箸拨开,轻轻响了一声。
沈长聿摘下帷帽搁在旁侧,抬手在颈间摸索片刻。只听一声极轻的机括响,束声扣自颈侧松开。她将其收进袖中,轻轻揉了揉微僵的喉骨,压了一日的呼吸这才慢慢缓开。
谢时安坐在案前,正慢慢洗茶。
他着素色宽袖便服,生得温雅,举手投足皆是久居高位的从容。
大邺朝的吏部左侍郎,掌铨选清要。京中多少官员前程,都要从他案前过。
沈长聿在他对面坐下。
谢时安将一盏君山银针推到她手边。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他的目光也隔着这层茶雾落在她脸上。
“沈大人初入兵科,便替东宫留了余地。”他神色温静,“你在京中根基尚浅,怕是有人借此为难你。”
沈长聿道:“我本来就在替太仆寺拖时间。”她已经恢复了原本的清冷女声,“有人问起,倒也正常。”
谢时安微微一笑:“你倒说得省事。”
沈长聿抬起眸,目光清明,不避不让地回道:“东宫以前用着郑怀恭,凡事无脑放行,那才叫省事。”
谢时安拨茶的手微微一停。
她看着谢时安,继续道:“东宫若真想保下太仆寺,就该老老实实把造册的账面做平。到时送进兵科的账册若是挑不出毛病,我自然照实核准。”
“我是留下了余地,可这余地,若被东宫当成理所当然,”她眼神冷了下来,“便是错看我了。”
雅间里静了片刻。
谢时安将杯盖扣回茶盏上,瓷声清脆地一碰。
片刻后,他看着她,缓缓道:“这话若在外头说,你未必能安然走出兵科。”
沈长聿神色未动:“所以我坐在这里对谢大人说。”
谢时安闻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淡,听在耳中,却没有多少轻松。
“沈大人,莫忘了你为何能坐在兵科。”
谢时安收敛了笑意,语气带了一点施压的意味:“你在临河任了几年知县,虽有政绩,可放眼大邺,这样的政绩并不罕见。当初递到吏部拟任给事中的名册里,原本,是没有你的名字的。”
沈长聿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他是在提醒敲打——谢时安能将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外放知县塞进兵科这等中枢要地,自然也能随时将她扔回去,甚至将她碾入泥潭。
“我知道我能入兵科,是谢大人出了力。”
谢时安看着她,声音仍旧平和:“那便该知道分寸。”
窗外街声隔着帘子传进来,模糊得像潮水。
沈长聿低下头,双手捧起茶盏,眼睫垂了下去。
谢时安端详着她,话锋忽地一转:“兵部那边,追着这件事的人,是职方司郎中,裴渊。”
裴渊。
这个名字一落下,雅间里似乎连茶雾都停了一瞬。
沈长聿端茶的手稳稳停在唇边,片刻后才饮了一口。茶水比她想的更烫,细痛漫上来,她面色未变,只将那口烫茶慢慢咽下去。
谢时安看着她把那口茶咽下去,目光在她唇边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你入京不久,怕是不了解他。”
沈长聿放下茶盏,指腹从杯沿上收回:“我确实只知其名。”
“这位裴郎中在职方司,素以善断军势闻名,极会看局。”说到此处,他语气里添了一点审慎,“只是他同东宫素无往来,行事又从不给人留情面。”
沈长聿指尖贴着杯壁。
白瓷上的热意已经渐渐散了,只余下一点微凉的温度。
谢时安缓声道:“裴渊如今盯上这笔账,便不会轻易收手。”
“所以,东宫更该把账做干净,少给别人留把柄。”沈长聿接道。
谢时安望着她,眼底情绪一时难辨。
话已至此,剩下的考量彼此心知肚明。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似随口问道:“你在兵科,可还习惯?”
沈长聿垂眼拨了拨茶盏,杯中残茶轻轻一荡。
“人多些,案牍多些。”
谢时安笑意淡淡:“听着不像习惯。”
沈长聿指尖停在杯侧,隔了片刻,才轻声道:“能坐得住,便算习惯。”
谢时安没有再问,只垂手拨了拨炉中细火,炭星明灭,映得他眉眼愈发温润沉静。
之后,两人心照不宣地略过了兵部的话题。沈长聿没有再添茶,待抬眼见窗纸上的天色暗下时,便起身告辞。
离开茶楼时,街巷间已经挂起稀疏的灯笼。夜风带着秋雨后的湿寒,扑到脸上。沈长聿还是从后门离开,坐回那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身轻轻一晃,车轮碾过湿冷青石,辘辘声一路压出巷口。
昏暗车厢里,沈长聿靠着引枕,脑中反复浮起谢时安提到的那个名字。
兵部职方司。
裴渊。
许多年前那个夜晚,毫无征兆地从记忆深处翻了上来。
裴渊握住她的手腕,清俊的眉眼再无往日温柔之色,最终只剩一片僵冷的寂静。
而她只让他放手。
她原以为自此不会再见。
如今那个人隔着兵部案卷,重新站到了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