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你逃出师门了吗》麒麟啊啊

2、堂前缄训，朔方来客 鹿门山的晨

　　鹿门山的晨雾，总是比世间别处更沉更静。
　　翌日破晓，雾色漫过山峦，将晖山、海山、洪山与闻山四座主峰温柔裹住，整片仙山隐在氤氲云气之中，端严肃穆，仙气浩荡。
　　柳清辞随一众内门弟子踏阶而上，前往传道堂赴新季第一课。
　　传道堂宽敞规整，木梁古朴，案几整齐，一众弟子敛息端坐，无人喧哗。
　　不多时，若鼎长老缓步登堂。
　　他衣袍素净温雅，立于高台之上，淡然俯瞰满堂弟子，威仪自生，令人心生敬畏。
　　今日开篇授课，并非急授修行术法，而是详述鹿门山渊源门规与宗门使命。
　　若鼎缓缓道来鹿门殊荣：鹿门山是人间皇族首个钦定朝拜、世代供养的正统修仙宗门，受俗世香火供奉、承王朝气运加持，身负维系人仙秩序、镇守九州安宁的重大使命。山门四脉分立、两道共生，对内制衡修行派系，对外抵御域外异派，百年以来稳守九州仙门标杆，地位尊崇，无可替代。
　　继而，他转入修行核心要义。
　　所言皆是正统规训：修仙之路，首在克己静心、压制妄念、收敛意气。修行不可随性而为、不可逞心快意，需常年蛰伏自持、循规守矩，磨去心性浮躁，方能稳步精进、贴近大道。
　　满堂弟子垂首静听，无人敢言。
　　只是这番话术宏大空泛，翻来覆去皆是规矩束缚、心性压抑，无半分实操修行干货。时间一久，堂内众人皆听得头昏脑涨、心神倦怠，不少人暗自走神，课堂氛围沉闷昏沉，落针可闻。
　　就在满堂昏昏欲睡之际，一道清冽冷峭的女声，骤然刺破满堂死寂。
　　“长老，弟子有一问。”
　　声音不卑不亢，清冷通透，不带半分怯懦拘谨，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尽数吸引过去。
　　柳清辞亦是抬眸侧目，这才看清传道堂门口出现了一位少女模样。她一身简洁素白道衣，身姿挺拔，眉眼清寒锐利，眉宇间带着一股朔北冰雪淬炼出的疏离冷感。
　　柳清辞想，这大概便是大师兄昨日所说的那位小师妹，戒孚。
　　她自极北幽燕远道而来，出身苍旻派，依两派盟约前来鹿门完成阶段□□换课业。只是暂入晖山门下，待时限一到，便会即刻返归本门。
　　戒孚未曾在意旁人目光，坦然开口发问：“师尊适才言道，鹿门身负镇守九州、稳固人仙秩序之责，弟子听闻山门禁地藏有镇界重宝南核剑，稳压天地戾气，护佑山门百年安稳。敢问此等镇守重任，我等门下弟子，是否有机会躬身参与？”
　　问题直白锐利，直指山门秘辛。
　　昏沉的课堂瞬间彻底清醒。一众弟子都悄悄竖起了耳朵。柳清辞心底也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牵绊，细微恍惚，转瞬即逝，快得仿佛只是她久坐出神的错觉。
　　而高台之上，若鼎眸光微顿，神色依旧温和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
　　他淡淡看向戒孚：“禁地重宝，乃是山门百年根基，非新晋弟子可窥探妄议。你只需守好本分、静心修学，无需好奇旁杂外事。”
　　换作寻常弟子，听闻此言必会俯首认错、收敛心神。可戒孚性子本就直白执拗，心底存疑便不肯轻易作罢，眉宇微蹙，似还欲再问。
　　若鼎目光轻轻一转，避开戒孚，径直落在身旁温顺端坐的柳清辞身上。
　　“二弟子可在？”
　　一声轻唤，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柳清辞心神一凛，立刻端正身姿，垂首恭顺应答：“弟子在。”
　　“同门当堂妄议山门秘辛，你作为二师姐，近在身侧，端坐不语，不知规劝、不知自省、不知守堂规。”若鼎语气清淡，却字字诛心，直接定调，“是心性浮动、规矩淡薄之故。”
　　柳清辞心头骤然一僵，茫然错愕瞬间涌上心头。她全程安分听课、恪守本分，未曾插话、未曾分心，何来失责之过？
　　她下意识想要开口解释，语调仓促：“师尊，弟子并未——”
　　“无需多言。”
　　若鼎淡淡打断她的辩解，不给她半分辩驳余地，清冷训诫落于堂中：“修行之道，先守本心，再循规矩。往后只听、只记、只遵，少思、少问、少辩。你今日之过，在于多了妄思、多了辩心。”
　　“为师训你，亦是为你好。”
　　“仙途漫漫，懂得收敛隐忍、闭口守心，方能走得长远。”
　　柳清辞指尖微紧，满心委屈与茫然尽数压在心底，无从辩驳、无处宣泄，只能俯首躬身，恭顺认错：“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此后整堂课，再无一人敢多发一言。
　　剩余的授课依旧围绕宗门使命、心性压制、规矩修行展开，言辞堂皇端正，听来句句为弟子前程考量，可落在柳清辞心底，只余下沉沉的压抑与恍惚。
　　待一堂课业彻底结束，晨雾恰好尽数散去，日光照彻整片晖山。
　　众弟子却不复朝气，皆是默然散去，人人心头皆带着被规训打磨的昏沉与倦怠。
　　柳清辞亦是头昏脑涨，心口闷闷发堵。
　　她独自缓步返回居所，却见大师兄钟友早已立于门旁。
　　他依旧是一身规整道袍，手中拿着一枚传讯玉符与一卷空白课业誊录册。
　　“清辞。”钟友语气平淡，“往后师尊每堂授课内容，需专人整理誊录、归档留存，同时同步报备远游的康源道友，保证山门课业讯息互通。此前皆是我兼顾，如今师门事务分流，便交由你负责对接。”
　　他将玉符与册卷递至柳清辞手中，细细交代：“你现下居住的这处品院，本是康源在山时的居所。他常年海外游历不归，院落空置，便划拨给你暂住。往后你持这枚专属玉符，便可直接与他联络。”
　　柳清辞接过玉符，指尖触到微凉的玉面，轻声应道：“我知道了，多谢大师兄托付。”
　　“认真做事即可，无需紧张。”钟友淡淡叮嘱一句，便转身离去，手里还带着同样一卷书册，朝着藤院的方向走去，想来是寻找那位来自朔北的小师妹交托任务。
　　屋内重归安静。
　　柳清辞终于有时间细细打量这间朝夕居住的院落房舍，陈设清雅干净，桌案整洁利落。案角静静摆放着一柄纹路温润的木梳，旁侧立着一面打磨光洁的铜镜，物件细腻温婉，透着几分柔和雅致的气息。
　　她望着这两件旧物，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思忖。
　　这般细腻妥帖的物件和整洁温润的居所，想来那位远游未归的道友，定然是一位心性温柔细腻的大师姐。
　　收拾好心绪，柳清辞端坐案前，指尖轻触传讯玉符。
　　她斟酌片刻，提笔一般的神识传音：
　　【师姐安好。自今日起，师尊课堂课业整理、归档报备诸事，由我接替钟师兄负责。往后山门课业进度和师门相关事宜，皆由我与你对接。另有一事冒昧询问，我如今暂居品院，你居所中遗留的铜镜、木梳等物，不知该如何处置，还请师姐告知。师妹清辞敬上】
　　讯息稳稳传出，玉符表面先是微微暗沉，静静沉寂了许久，就在她以为还要空等数日之时，玉符之上竟缓缓漾开一层浅浅的柔光。
　　微光流转，莹莹跳动。
　　山海之外，已有回信，破空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