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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宝船承怨,悲念成灾 海雾迟迟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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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雾迟迟未散,那艘子母王船静静泊在澳港外滩,浮于碧波之上,似天赐祥瑞,又似深海幽祟。中间是宽大厚重的母舟,两侧各绑缚狭长独木子舟,正是南疆滨海古制。
全村百姓尽数围聚滩头,人人踮脚眺望,无人敢贸然踏水登舟,目光却灼灼地钉在甲板上琳琅满目的珍宝。鎏金赤羽叠铺如霞,珠玉堆缀生辉,在乳白雾色里泛着温润又诡异的暗光,寻常渔村百年难遇这般奇宝。一时之间流言四起,人人皆道是海神垂怜,赐福澳港,庇佑此地海醮顺遂、渔岁丰饶。
有个素来胆壮的黑脸壮汉,扛着鱼叉分开人群,涉水踩上母船的船板。船身木料浸于咸潮不知多少年月,触手微凉,却不见半点朽烂虫蛀。他一步步走过甲板,舱门虚掩,向内探头,四下搜寻,舱内舷边,空无一人。不见舟子,不见祭师,整艘大船仿佛自深海凭空漂来,唯有满船鎏金赤羽静静陈列。舱壁上还留着褪色的彩绘,画着古早海民列队迎神、踏浪起舞的图景。远处高台之上,那受祭的神影影绰绰,似有多条尾羽舒卷舒展,赤红如丹火,在缭绕海雾中若隐若现。画中人眉眼柔和,可彩绘上每一张面孔的眼窝,仿佛都有泪水缓缓淌下。画中人眉眼柔和,可在缭绕海雾之下,彩绘上每一张面孔的眼窝,仿佛都有泪水缓缓淌下。壮汉脊背发毛,只伸手触了一根羽毛,便跌跌撞撞退回滩上。
但一见真能取宝,人群里骚动骤起,不少村民争先恐后涉水向前,滩头一时乱象丛生。
左平家立在人群后侧,神色沉敛,眸底无半分喜色。他驻守澳港多年,从未听闻近海有此等上古异舟现世。直到此刻亲眼目睹全民逐宝的狂热乱象,心底骤然一沉,暗觉大事不妙。山海诡事,从来不生于凶煞,皆起于人心贪妄。
他当即低声叮嘱身侧三人:“此船无根无源,珍宝现世太过蹊跷,绝非吉兆,切勿触碰、切勿私取,静观其变即可。”
可人心贪欲如潮,岂是几句叮嘱便能拦阻。当日午后,驻守澳港的地方官吏、主祭乡绅借着封锁滩头的名头登船。明面上对外宣称清查封存异船宝物,暗地里却先将村民手中已经抢到手的珍宝尽数收缴收回,再挑拣上好的鎏金赤羽私自截留私藏。祸根,就此悄然种下。
不过半日光景,诡异便骤然席卷村落。
最先出事的,是那位主持海祀祭典的乩师。这场预祭本是喜乐仪轨,铜鼓轻快,祭歌婉转,本该是海中灵祇凭附乩师身,借人之口传下吉言,祈愿渔舟出海平安。往日这预祭最是热闹,乡民围坐欢笑,鼓点起落之间,乩师踏歌摇摆,满堂一派祥和。香烟袅袅、鼓乐初鸣,正要启坛请神、游神上身。往日起乩之时,乩师会踩着鼓点摇摆踏步,手臂翩跹,口中诵念祝辞。可今日香火缭绕之中,端坐神前的乩师身形骤然僵硬,四肢笔直紧绷,再也做不出半点祭祀礼法。本该踏歌的双脚死死钉在地面,原本通灵祝祷的口齿,只剩簌簌落泪,大颗大颗的泪珠砸落素色祭袍衣襟,无声无息,却极尽悲恸。
满堂乡民哗然,无人知晓缘由。往日请神上身,乩师或是朗声传谕、或是俯身祈福,从无这般僵立悲啼、神性尽失的模样。整座祭坛只剩死寂的哭声,应有的欢歌笑语荡然无存,肃穆祭典沦为一场令人心底发寒的闹剧。
紧随其后,拿了宝物的官吏、乡绅尽数沦陷。
柳清辞、钟友、左修家听闻异变,即刻一同去往村长家中探查。茅屋低矮,进门便闻浓重的海腥气,四壁悬着层层叠叠的旧渔网,网眼里还缠着干枯的海草、细碎贝壳,墙角斜靠着两支鱼叉。屋中供台简陋,正中央就供奉着那一支鎏金赤羽,昏暗天光之下,金光刺目。村长枯坐在矮木凳上,两行泪水不停滚落,嘴唇翕动,反复低声念叨:“我儿出海,若是遇着恶浪,若是被暗礁撞破船板…… 该如何是好。”
他妻子立在一旁,面色憔悴,对着三人低声叹道,往日村长最是坚韧乐观,风浪再大也敢驾船出海,遇事从不悲观,如今万事只往最坏的结局去想。饭食端到面前也不肯动筷,只摇头,说怕鱼刺卡喉,就此一命归海。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凄厉呼喊。同小儿子一同出海的渔人狂奔进门,浑身湿透,衣衫不断滴着海水,哭喊着说海上骤起乱流,那孩子落水,寻不到踪迹了。方才口中忧惧,转瞬成真。
不止于他,所有私吞宝船之物的人,尽皆陷入这般可怖的轮回。他们日夜啼哭不止,哭声嘶哑干涩,隐隐夹杂着乌鸦般的粗哑怪响,不似人声。眼底再无半分鲜活,心念所及,尽数是破败、灾厄、别离与绝境。更可怖的是,但凡他们心底滋生的悲恐妄念,无一例外,尽数应验。屋舍漏雨、渔舟破损、邻里反目、家资损耗,细碎灾厄层层叠加,将整座海村拖入无尽阴郁。
一村之人,半数被无形悲念囚笼,日日自我摧折、自我沉沦。
柳清辞、钟友、左修家三人连日奔走村落各处,亲见众生苦状,心底寒意层层堆叠。此事无妖风作祟、无厉鬼行凶,却比寻常诡煞更令人毛骨悚然。它蚕食人心、绑架心念,以人之贪念为引,以人之悲苦为果,无解无破,无处可逃。
为寻根源,钟友即刻传讯回鹿门,联络留守藏书楼的廖浮远,请他翻阅上古异闻、山海精怪典籍,查找此类 “夺人心绪、化忧为灾、念起祸生” 的诡异异兽记载。
隔得许久,廖浮远远程传回讯息。他翻遍群书,唯查到上古异兽朏朏,古籍载其 “畜之可以解忧”,能抚平人心愁苦,是世间罕见的喜乐瑞兽。可遍查南疆澳港地志、山海风物录,此地从无朏朏栖息的记载,线索至此骤然中断。
暮色沉落滩头,海风凄冷,浪声呜咽。钟友立在礁石之上,望着满村阴郁悲啼,望着茫茫无解沧海,心底郁结难平,低声慨然长叹: “安得朏朏之与游,而释我之忧也哉。可若若真有无忧异兽相伴,何以世人贪痴不绝、愁苦无尽,何以一地山海,尽被悲怨桎梏?“
柳清辞闻言轻声开口:“庄子观鲦鱼出游从容,论子非鱼之乐。我们只知朏朏能消解人的愁苦,可谁能知晓,这异兽自身,是常怀喜乐,还是藏着无边忧伤?”
左修家闻言淡淡一笑:“若是戒孚在此,怕是不辩这玄理,反倒要追问一句,那鱼滋味如何。”
柳清辞转头望向翻涌海面,缓缓提出猜想:“南疆近海,旧时有鲛人传说,善引人情思,能使人悲喜不由自身。会不会,船上这异状,与鲛人有关?”
左修家轻轻摇了摇头,海风掀起她鬓边碎发:“怕是不像。我听哥哥提起过。鲛人引动人情绪,是随心而感,悲喜并无定向。但眼下澳港所有中招之人,只生悲惧,不见欢愉,二者的情状全然相悖。”
残阳彻底沉入海平线,天际浓云聚合,压抑得令人窒息。连日无风的海面再度暗流翻涌,一场骤雨已然蓄势待发。滩头残存的村民迟迟未散,望着狼藉海面、破败渔排,望着彼此泪眼婆娑的模样,纷纷低声感慨。有人叹海神喜怒无常,有人悔不该贪心取宝,有人茫然不知往后该如何度日。人人心头压着千斤沉郁,前路茫茫、祸福难料。
风雨欲来,潮声愈烈。四人收到了左平家归营的讯息,临行前几人回望滩上哀戚的村民,心中皆有不忍。他们无力一时消解这场笼罩村落的灾厄,只能抓紧寻破局之法,盼着能早日回来,解救困在悲念之中的乡人。四人踏着渐起的海风与微凉湿气,缓缓转身离开滩涂。
那子母王船依旧浮在雾中海面,静静等候,藏着一段深埋岁月的旧事,真相尚且笼罩在海潮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