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后山 那件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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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事是陈楷告诉我的。
他说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他说后山那片桃花林里，有人看到一个女生，穿着白色短袖，头发短短的贴着耳朵，别着一枚桃花发夹。在第三排的桃树下站了很久，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人。
我听着，手里攥着笔，笔尖停在纸面上。刘佩瑶坐在我旁边，她没有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的手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膝盖。
陈楷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刘佩瑶一眼，咽了口唾沫，没再说下去。但他的眼神已经很清楚了。他想说又不敢说的那句话是——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没有回答。但那天下午，我去了。
刘佩瑶跟着我。她没有说“我陪你去”，也没有说“你别去”。她只是在我走出教室的时候，从座位上站起来，跟在我身后。我们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她今天没有扎马尾，头发披着，发夹别在耳侧。白色的，上面有一朵桃花。十五块钱买的。我知道。
后山在学校东边，出了侧门走十分钟，是一片沿着山坡种上去的桃林。这条路我走过一次。上一次是三月，桃花开得正好，我和陈楷、许伟权、周健年从人民公园回来，路过这里。那时候我站在坡下往上看，满山的粉色云团压在枝头上，像是把半边天都染了色。
但现在是三月末。花期快过了。
坡底的桃树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棉絮上。越往上走，花开得越好一些。因为高处风大，花期晚，枝头上还挂着不少粉色的花簇。但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卷了，颜色从粉色褪成了浅粉，有些近乎白色。
我走在前面，刘佩瑶跟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花瓣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潮湿的、腐烂的甜。踩在落花上的声音很轻，沙沙的，像是翻书页。
第三排桃树。陈楷说的是第三排。
我数着树往上走。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第三排的桃树种在半坡上，一共六棵。我站在第一棵前面，仰头看了看。树上还有花，但不多。枝丫横斜，花瓣稀疏，阳光从枝缝间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
我往前走。第二棵。第三棵。
然后我停住了。
她站在第四棵桃树下面。
白色短袖。浅灰色长裤。头发短短的，贴着耳朵，像是刚长出来的草。一枚桃花发夹别在耳侧，白色的，花瓣上有几颗细小的水钻，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微光。
她背对着我，仰着头，在看花。
和第一次一模一样。三月，桃花林，一个背影，一枚发夹。我的呼吸停了一拍。腿先于脑子动了，迈开步子往前走。三步，四步。离她越来越近。她的头发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夹上的桃花也跟着晃。她抬起手，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熟悉。
“成昱萌。”
我喊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
我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风把花瓣吹起来，落在我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转过身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
她的声音。很轻，很低。尾音往上挑着。是第一次在教室里的她。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皮肤白得发光。还是那双眼睛。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很慢。从嘴角到眼睛，再到整张脸，像是一朵花在一片一片地打开。
“你怎么在这里。”我终于开口。声音是哑的。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眼睛里的桃花还在晃。风吹过来，把她的短发吹到脸上。她抬起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我看着她的手。手指细而长，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你回来了。”我说。
她还是看着我，笑着。
我往前走了一步。我伸出手，想碰她的脸。指尖离她的脸颊只有一寸。我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温热而潮湿，打在我的指腹上。我轻轻吹气，她的睫毛在闪，瞳仁在躲。
“夏振轩。”她又叫了我一声。声音像是从一口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带着回音。
我笑了一下。眼泪从我的眼眶里掉下来，砸在我伸出去的手上。我没有擦。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看着我。焦黑的瞳孔，融化的巧克力，黏着我。
“成昱萌。”我说。
她看着我。她的嘴唇动了动。我听不清，风太大了。花瓣从枝头上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我的手心里。
我低下头，看我的手。很凉。
我蹲下来。
风还在吹。花瓣还在落。第三排桃树的枝头上，最后一簇桃花在风里摇着。花瓣的边缘卷着，颜色褪得近乎白色。再过几天，它们也会落下来。落在地上，和别的花瓣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刘佩瑶站在我身后。她一直站在那里。从我们走上山坡到现在，她一步都没有往前。她只是站着，安安静静地，看着我的背影。她的发夹在风里晃了一下，白色的，上面有一朵桃花。十五块钱买的。我知道。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落花吹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又落回地上。
“很喜欢夏振轩。”像刘佩瑶，像成昱萌。
话被风吹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