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安渡》桉棓

5、 桃林见旧影 玉片启幻梦

　　祝卿安站在石台之上，耳边仍是一片哗然。

　　太上长老那句“你可认识祝砚辞”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他心底激起层层巨浪。他茫然地摇了摇头，低声道：“弟子不曾听过这个名字。”

　　太上长老望着他，目光复杂难辨。祝砚辞是他当年的挚友，也是眼前少年的生父。当年祝家剧变，他冒死从火场救出尚在襁褓的祝卿安，将他藏于念云峰禁地，秘密抚养至今，对外没有任何人知晓少年的存在。那场灾祸之后，祝卿安神魂受损，尽数遗忘了幼时旧事；而萤度，独独守住了全部记忆，独自背负着两家的过往。

　　片刻后，太上长老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再度传遍广场：“今日灵根已验，此事暂告一段落。祝卿安不必拜入任何人门下，往后仍居于念云峰，由我亲自照料。”

　　此言一出，满场更是震惊。

　　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太上长老在当众庇护这名凭空出现的少年。

　　奕宸道尊眉头微皱，低声道：“太上长老，此子灵根异于常人，若不正式入我宗门，只怕日后……”

　　“我自有分寸。”

　　太上长老一句话，便将所有异议压下。

　　他看向祝卿安，语气缓和了些许：“你先回念云峰，稍后我会去见你。”

　　祝卿安微微躬身：“是，长老。”

　　他转身走下石台，只觉怀中那枚旧玉片微微发烫。

　　方才测灵石碎裂时，玉片便隐隐有异动，只是那时场面太乱，他无暇顾及。此刻离开广场，沿着山道一步步往念云峰而去，玉片的温度越来越高，像是有一团火在胸口静静燃烧。

　　后山桃林依旧寂静。

　　祝卿安走入林中，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那枚旧玉片。

　　玉片呈半透明的浅青色，边缘有一道细小裂痕，表面刻着他看不懂的古老纹路。他指尖刚碰到纹路，玉片骤然亮起，一股灼热气息顺着他的手指涌入经脉。

　　祝卿安脸色一白，踉跄后退半步。

　　下一刻，眼前景象彻底改变。

　　不再是桃林，而是一片熊熊燃烧的殿宇。

　　火光冲天，梁柱倾塌，无数符箓在火焰中翻飞碎裂。远处传来修士的惊呼，也有兵刃交击之声，整片天地都被战火吞没。

　　祝卿安站在火场中央，却感觉不到灼热，只看见一道白衣背影立于火海之前。

　　那人身姿挺拔，衣袂染血，脊背绷得笔直，怀里紧紧护着一个襁褓婴儿。

　　“砚辞！”

　　有人在远处嘶声呼喊。

　　白衣人微微回头。

　　祝卿安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心口骤然剧痛。

　　那是祝砚辞——他的父亲。祝家与萤度一族本是世交，两家父母乃是至交，他与萤度自幼便是竹马，本该相伴长大。

　　“

　　栖，你也要阻我？”祝砚辞声音清冷，火光在他眼底跳跃。

　　栖萤自黑烟中缓步走出，黑雾笼罩大半面容，只余下一双淡漠眼瞳：“我不是阻你，我只是劝你回头。逆天改命，终会引火烧身。”

　　祝砚辞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裹着无尽苍凉。

　　“我若不逆天，我的孩子，便活不到长大。卿安和萤度，两个孩子，都不该葬在此地。”

　　话音落下，火海骤然翻涌。无数血色锁链从虚空深处蔓延而出，死死缠住祝砚辞四肢与心口。

　　祝砚辞单膝跪地，鲜血顺着下颌滴落，染红怀中襁褓。可他依旧死死护着怀里的婴孩，抬眼望向虚空某处，那是托付的方向。

　　“劳太上带走他。护卿安长大，抹去他的记忆，别让他……重蹈我的覆辙。萤度那孩子，还请你照拂。他会记得一切，往后，就辛苦他陪着卿安。”

　　“祝砚辞！”

　　栖萤终于出手，黑雾轰然撞向血色锁链，与漫天火光猛烈碰撞，整座宫殿摇摇欲坠。

　　祝卿安想冲上前，身体却被幻境禁锢，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火海吞噬，一柄长剑坠落，半块青玉片自火光飞出，跨越岁月，落到多年后的他手中。

　　玉片上的裂痕，与他此刻手中这枚一模一样。

　　祝卿安猛地惊醒。

　　桃林清风拂面，树叶沙沙作响。

　　他浑身冷汗，衣襟湿透，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玉片光芒褪去，余热犹存。方才所见不是幻象，是多年前那场覆灭祝家的浩劫，是父亲临终托付他的过往。

　　“父亲……”

　　祝卿安低声念出二字，心口酸涩发疼。原来太上长老多年将他藏在念云峰，是遵守对祝砚辞的承诺。原来他还有一位竹马旧友，是萤度。只是所有旧事，唯独他一人被抹去，全然不记得。

　　他将玉片小心收回怀中，扶着桃树稳住身形，转身朝念云峰院落走去。

　　山道雾气缓缓升起。

　　抵达小院廊下，一道素白身影静静立在那里，衣衫沾着薄雾，眉眼隐在阴影间。是萤度。

　　祝卿安脚步顿住。二人隔着几步距离，默然相望。

　　这些年他们一同居于念云峰，祝卿安总觉得萤度格外亲近，可他什么都想不起来。萤度却不同，自始至终，所有前尘旧事，全都清晰刻在他心底，独自守着这份回忆，陪了失忆的竹马许多年。

　　片刻，萤度率先开口，声音轻淡：“你看见了？”

　　祝卿安指尖攥紧，没有应声。

　　萤度似早已洞悉一切，缓缓说道：“有些往事，窥见了，未必是福气。”

　　祝卿安抬眸看向他，声音微颤：“我们从前，是不是早就认识？”

　　萤度长久沉默，风掀起他衣袂。他抬眼，淡漠眼底漾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藏着多年独自背负的沉重。

　　“嗯。我们是竹马。你父亲与我父母，乃是至交好友。当年变故，你被抹去记忆，唯独我，记得全部。”

　　火场黑影的声音，在此刻与萤度重叠在一起。

　　萤度静静望着祝卿安，缓缓补全下半句：

　　“我便是栖萤。当年你父亲托付之人，也是守在念云峰，陪你长大的萤度。”

　　祝卿安心头巨震，怀中玉片再度发烫。

　　旧年焚天的那场浩劫，父辈之间的情谊，他与萤度遗失的竹马过往，全部在这一刻串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