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安渡》桉棓

1、桃峰旧影 卿安探身世

　　念云峰的桃花，开得太盛了。

　　风过处，繁英如雨，落满青石径。祝卿安站在一株桃树下，指尖轻轻触碰到一枝将开未开的花苞。细微的灵力从他指腹漫出，那花苞竟似被春风催醒，缓缓绽开。

　　他望着自己的手，眸色微沉。

　　入归渺宗这些年，他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异象。每逢心绪难平，周身便会有淡淡灵气滋生，仿佛天地万物都在悄然回应他。可他越是如此，心底的迷雾便越重。

　　他记不起八岁以前的事。

　　只记得自己被人从废墟之中救起，醒来便丢失所有过往记忆，送入归渺宗念云峰，由太上长老亲自照拂。宗门其余人只知他是乱世幸存的孤子，无人知晓他真正的来历。唯有太上长老一人，握着关于他身世的全部秘密。可每当祝卿安试着问起，对方总是刻意回避。

　　“卿安。”

　　太上长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祝卿安收回手，回身行礼。

　　太上长老走到桃树下，目光扫过那枝被灵力催开的桃花，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又在动用那股力量？”

　　祝卿安低声道：“弟子只是……想试试自己的灵力。”

　　太上长老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的灵力特殊，今后不可轻易在人前显露。”

　　祝卿安抬眸看他。

　　太上长老待他一向温和，可每逢他问起身世，对方总会有意回避。这一次，祝卿安没有再退让。

　　“长老，”他声音并不高，却很清楚，“我想知道，我的父母究竟是谁？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桃林间的风忽然停了。

　　落英悬在半空中，又轻轻落下。

　　太上长老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片刻后，他才轻叹一声：“卿安，有些事，现在还不是你该知道的时候。”

　　又是这句话。

　　祝卿安心中微冷。

　　他能感觉到，太上长老藏着真相。可他不能一直这样被蒙在鼓里。他的过去、他血脉里这股异样力量，全都是解不开的谜，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桃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祝卿安转头望去。

　　花影重叠之间，一道素色身影静静立在廊下。那人不知来了多久，一身白衣几乎与薄雾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眼睛沉沉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祝卿安心口竟莫名一痛。

　　那人眉眼清俊，神色却冷淡到近乎漠然。只是在看见他的时候，那双平静的眸底，分明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像是看见了早已死去之人，又像是看见了自己。

　　太上长老在看清那人的瞬间，脸色骤然变了。

　　“萤度。”

　　他声音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

　　萤度没有理会太上长老，只是缓步走入桃林。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祝卿安，那眼神太过复杂，也太过沉重，仿佛压着整整一个被埋葬的时代。

　　“他的事，你不要多管闲事。”

　　萤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太上长老面色发白：“可是他……”

　　“没有可是。”

　　萤度打断他。

　　他广袖垂落，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那是当年强行催动守护令留下的神魂旧伤，痛感隐秘，外人难以察觉。

　　“做好你该做的。”萤度冷淡地看着太上长老，“别忘了，你当年做过什么。”

　　太上长老浑身一震，再无半分血色。

　　他沉默良久，终于低声道：“……我知道了。”

　　萤度这才收回视线。

　　他再度看向祝卿安。

　　那一眼太深了。

　　祝卿安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明明从未见过这个人，可对方眼底的痛苦，竟让他陌生又熟悉。仿佛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看过他。

　　可他想不起来。

　　片刻后，萤度转身走入桃林深处。

　　落英纷飞，很快掩去他的足迹。

　　祝卿安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低声问：“长老，他是谁？”

　　太上长老叹了口气。

　　“一个你不必知晓的人。”

　　“那他方才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太上长老看着漫山桃花，缓缓道：“卿安，有些真相，一旦揭开，便是万劫不复。不知，或许才是安稳。”

　　祝卿安却轻轻摇了摇头。

　　他望着那些被风吹散的花瓣，眼底渐渐浮起一丝韧劲。

　　安稳如果建立在谎言之上，那便不是安稳。

　　他要知道真相。

　　不管那真相是什么，不管它是否会将他拖入深渊，他都必须查清楚。

　　祝卿安抬眼望向归渺宗深处的云海。

　　藏书楼、宗门旧档、太上长老的隐瞒，还有方才萤度眼底那片近乎疯狂的痛苦。

　　所有线索都被刻意掩埋。

　　祝卿安忽然很想知道，萤度眼底藏着的，究竟是他的过去，还是他的宿命。

　　桃风再起。
　　落花铺满他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