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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樱散凌乱 “遂平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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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边,学院老师散会后,柏阅冬陪着严先生最后走出去。这两年,因为耿少英的关系,柏阅冬常常到严先生跟前去,有时也免不了告一下小孩的状,一来二去的,也就亲近起来。
耿少英仍抱着书站在亭子边上等,伸长了脖子张望,终于看见老师的身影时,心中一喜,却又迅速压下嘴角的笑意。
他现在最好不要太高兴。
柏阅冬自然也看见了他,侧耳同严先生说少英来接师爷,严先生笑笑,招招手让小孩子过来。
耿少英忙抬脚,不曾想步子迈大了,扯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只得规规矩矩地慢慢走过去。
“师爷。”耿少英向严先生鞠了躬,看向老师时,目光却微微躲闪,连声音也低了去,“老师。”
严先生似乎察觉了什么,呵呵笑了两声:“少英又惹你不高兴了?”
柏阅冬笑笑:“没有的事。”随后大大方方地对学生道,“陪你师爷走走吧,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整日闷在家里,你师爷都要发霉了。”
真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耿少英当然不会拒绝,跟老师一左一右,陪着严先生去湖边散步。
春日的风带着残冬的凉意,人家老小倒没什么,反而是柏阅冬猛地打了一个喷嚏,严先生哈哈大笑:“冬冬,你这个身子骨,还不如我这个老头子。”
柏阅冬懊恼地摇摇头,余光瞥见耿少英朝他伸过来又缩回去的手,心里得意,眼角带了一抹笑:“怪不得当年巍思那么爱嘲笑我,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严先生更高兴了:“你们三个,就数你嘴巴厉害。”
沿着湖边走了一会,柏阅冬扶着严先生到边上的长椅坐,忽而玩心大发,对耿少英道:“陪你师爷坐一会吧。”
耿少英怔怔,看着那椅面,颇为犹豫,可是师爷和老师都坐了,他咬咬牙,缓缓坐了下去。
眼泪都涌上来了。
柏阅冬径自跟严先生说话,不管他。
倒是严先生注意到小孩情绪不对,主动问:“少英也最后一年了,论文答辩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工作呢?你这个老师,怎么给小孩子安排?”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柏阅冬和耿少英都是脸色一变,很是尴尬。柏阅冬带着情绪,尖刻道:“他本事大得很,看不上我的安排。”
“不是的!”耿少英忙道,眼睛湿漉漉地看向老师,却只看见老师扭过了头,顿时更加委屈,“我只是、只是想自己试试……我不是、我不想让老师为我操那么多心,也不想让老师做那么多……”
严先生看看大的,又看看小的,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倔强。柏阅冬这么大,他是哄不动了,只能揉揉耿少英的脑袋,嗔怪道:“你说的什么傻话?他是你老师,不操心你操心谁?你叫他一声老师,他什么事不得为你做?”
耿少英控制不住,竟是哭出了声,短促的啜泣刚冒头又被他死死压了回去。柏阅冬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没说话,严先生就立刻抱了孩子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多大点事?这么大个人了,哭什么呢?”
情绪已经上来了,再难压下去,耿少英哭湿了师爷肩头的毛呢料,想到老师还在旁边,逼着自己收了眼泪,吸了几下鼻子,慢慢离开了师爷的怀抱。
柏阅冬平静道:“严先生,我送您回去。”
严先生拉着耿少英的手起身,慢慢往回走。
几人一路无话。
送严先生回家之后,只剩师生两个,气氛更加尴尬。耿少英跟在老师身后,不说话,连喘气都不敢用力,生怕惊动了老师。到家以后,青青马上迎了上来,摇着哥哥的手问哥哥去哪里了,要不要看她的作业。
耿少英不敢自作主张,柏阅冬在一旁道:“哥哥不舒服,要回房休息,爸爸去看你的作业。”
青青撅着嘴,不情愿地说:“好吧。”
耿少英咬牙回了房,脱下最外头的大衣,又褪了外裤和里头保暖的毛裤,还剩最后一层,怎么也不敢碰。
走了那么久,又坐了好一阵,屁股都麻了。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后头,猜测布料已经粘在皮肉上了。
他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掀开被子侧躺下去,鸵鸟似的躲了起来。
其实柏阅冬并不会这样狠打他,这一次可怖的伤是师叔林也留下的。那天林也到家里来,正巧柏阅冬在说为他安排工作的事。他不想老师为了他的工作到处去欠人情,现在向别人开的口,以后都是要还债的。他说他想自己试试。
柏阅冬问,你想去哪里。
耿少英说,都可以试试吧。
前两年,已经取消了分配工作政策,就算是博士也得找工作,虽然说好工作不愁,但是真像这样带在身边几年一天天看着他培养起来的学生,没人愿意他走得远远的。
柏阅冬当时就不高兴了,说你想试哪里,老师去帮你问。
耿少英想自己去找工作就是为了不让老师到处去奔波,现在哪里会告诉他?况且他心中根本没数,只是搪塞罢了,便支支吾吾道,我还没有决定。
——你什么想法都还没有,试什么试?!
林也自然是帮他师兄的,附和道,是啊,别到处瞎试了,你老师帮你活动一下,留在学校多好。
——我也可以自己去面试啊!我去面试通过了也可以留下不是吗?为什么一定要老师帮我?
柏阅冬冷笑了一声,你天真什么?你以为那些留下来的老师都是自己去面试的?哪个不是后面一大堆关系?
耿少英被泼了一盆冷水,又不甘又委屈,嚷道,我就是不想让老师帮我啊!如果不能留下来,我就去别的地方好了,反正天南地北的,也不是一定要在这里!
柏阅冬被气得脑袋嗡嗡响,让他滚回房里去。他不甘示弱,真就扭头走了。
但是没想到,后面跟进来的不是老师,是师叔。
林也让他脱了裤子,拿他的皮带一下下狠狠抽在他身后的肉团上。
林也从没打过人,耿少英感觉得出来,他那种生涩和狠戾,都是完全控制不住力道的表现。皮带大多数落在臀峰上,少数落在腰上和大腿上,火辣辣地疼。忽而不知哪一下抽破了皮肤,他猛地大叫起来,可是师叔却更加凶狠地抽打下来,直到打得他整个屁股都失去了知觉。
他后来才看到,他的屁股几乎没有一处好地方了,皮带上全是星星点点的血迹。可是没有人来给他上药,他自己下不去手,就只能破着皮穿裤子,照旧该走走,该坐坐。两三天下来,那一大片皮肉溃烂得更加严重了。
令他真正心伤的是,这些天老师见了他,目光都冷冷的,既没有关心他的伤,也没有再提工作的事,仿佛已经放弃了他一般。若不是今天跟师爷聊了几句,他真是要憋坏了。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响起,接着是老师的声音:“出来吃饭。”
耿少英哑着声音应:“来了。”
可是他应完,才发现来不了。屁股太疼了,连起身都困难。他用手撑着上半身,侧着缓缓挪下床,好不容易站起来,看着搭在椅背上的裤子,不知道到底怎么穿上去。
他这个样子,真的还要去坐着吃饭吗?
纠结之间,敲门声又响了,这回是青青:“哥哥,要吃饭了,妈妈说再不吃,汤要凉了。”
“青青,你们先吃吧,哥哥就来。”
“那哥哥快来啊!”
耿少英疼得脸都白了,一想到餐厅的椅子,一阵反胃,忙扶住椅背,深深呼吸几次,一点也不想出去。
又过了几分钟,敲门声第三次响起,柏阅冬拧开了门把:“少英,我进来了。”
耿少英躲避不及,既不可能马上上床躲起来,也不能立刻穿上裤子,只抓了大衣挡在身前,小腿还是光光的,看着十分怪异。柏阅冬关起门,问:“怎么不出去吃饭?”
“我、我就来,穿、穿衣服。”
“那就穿吧。”
耿少英难为情:“老师先出去吧。”
“有什么看不得的,老师等着你就是了。”
老师看着,屁股也不可能马上好。他想狠心什么都不管,先穿了裤子出去再说,到时候屁股是流血还是溃烂,都是之后的事。
可是他下不去这个手,他太疼了,也太怕了。
“怎么不穿?”柏阅冬催促道。
耿少英抓紧了手里的大衣,掐得指节发白,看着老师冷漠的眼神,他再盛不住沉甸甸的眼泪,“唰”地淌下两行泪来。
柏阅冬寻思,你是有多委屈啊,叫你吃饭你还端上了。
“心里有多少委屈,说出来吧,我听着。”柏阅冬走过来,坐在床上,一副要长谈的样子。
耿少英哪里敢?摇摇头,抬起手臂擦掉了眼泪。
柏阅冬一把揪住他的手扯过来:“那你装模作样给谁看?”
耿少英反应不及,整个人倒在老师身上。这是个熟悉的姿势,他的屁股就撅在老师腿上,下一刻,老师的巴掌就会落下来。
但是柏阅冬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看见孩子两边屁股上各有一块巴掌大小的血迹,已经粘住了内裤,浅色的布料晕染成深色。耿少英更是趴在他腿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柏阅冬一时之间五味杂陈,又是奇怪他什么时候伤得这么重,又是后悔自己竟然不知道,还颇为生气小孩子居然一句都不提。
“你,这是上次小也打的?”
耿少英只是哭,不说话。
这就是默认了,柏阅冬心都揪成一团,怎么打成这样?他下午还故意叫小孩子在湖边坐了这么久,怪不得,怪不得委屈成这个样子。
巴掌轻轻地落在他背上,像是抚摸。柏阅冬责怪道:“怎么不上药?”
“我、我不敢……太疼了……”
“那怎么不跟我说?!”柏阅冬话一出口,才知道自己的荒谬。这几天他冷着小孩,没一点好脸色,耿少英这样的性子,哪里还会来撒娇说屁股疼?
他长长地叹了声气,道:“要处理的,不然屁股真要烂了。你起来,老师出去拿药。”
耿少英顺从地起身,抽抽搭搭地等老师去拿药。柏阅冬在外面一边翻药一边跟妻女说让她们先吃,青青问:“爸爸打哥哥屁股了吗?”
“没有,是上次小也叔叔打的,哥哥没上药,我怕要化脓了。”
秦嘉辰吃了一惊:“这么严重?要不要去医院?”
“我先看看,没事,你们吃饭吧,青青要乖哦。”柏阅冬哄了她两句,拿着碘伏和药膏进客卧去了。
耿少英又趴到了老师腿上,柏阅冬揭开内裤边缘,拍拍他的背:“老师给你脱下来,会疼,但是老师快一点,你忍一忍。”
耿少英怕得要死,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床单上,却知道无论如何也要脱,只能强忍着点头。
柏阅冬小心翼翼地褪到粘住的地方,深吸一口气,手上用力,猛地往下一扯!
“啊!!”耿少英惨叫一声,几乎痛死过去。身后真是扒了皮,两团鲜红缓缓往外渗着血。柏阅冬心疼得不得了,一直拍着他的背哄:“好了,没事了,上过药就好了,明天就不会那么疼了。”
耿少英这个样子,上过药也根本没办法穿衣服,只好躺在房里。柏阅冬端了饭来喂他,他疼得厉害,躺着又不好消化,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柏阅冬不强迫他,就陪他躺着,哄他睡觉。
耿少英哪里睡得着?只是不忍心老师这么辛苦,于是闭着眼睛假寐。万籁俱寂之时,他在黑暗中听见老师翻身下床,轻轻走出房去。
柏阅冬决定骂林也一顿。
他拨了林也家的电话,把人家大半夜的吵起来,质问道:“你怎么回事?怎么把少英打成那样?”
林也在那头迷迷糊糊不知所谓,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说的是前几天的事,理直气壮道:“不是你说想打死他吗?我就去帮你打啊!”
“那你就真的打死吗?你有没有脑子?”
“那我怎么懂?我一边打他一边哭,叫我轻一点,我火气就上来了。”
柏阅冬哽住,他就不应该让林也去打小孩。一想到耿少英哭着求饶,心跟擂鼓似的。那么隐忍的小孩,得疼到什么程度才会放下面子求师叔轻一点?
“他怎么了?这都好几天了。”
“他自己不敢上药,也怪我,没看过他,一直捂着,今天裤子都粘住皮肉了,撕下来的时候……”
“这么严重啊……”
师兄弟沉默了一会儿,林也悻悻道:“我过两天去看他啊,他不会怪我吧?”
“你别来了,他怪不怪你我不知道,我不想看到你。”
“师兄,要不要这么翻脸无情?那我不是想帮你忙吗?”
“你帮的什么忙?滚吧!”
柏阅冬不解气,又骂了他好一会儿才挂电话。
再回到客卧,走到床前,看见月光透过窗子,正映着耿少英亮晶晶的眸子。
柏阅冬上床,摸摸他的头发:“老师吵醒你了?”
耿少英摇摇头:“没睡着。”
太疼了。
“没事,老师陪着你。”
耿少英靠在老师身边,心想老师现在是心疼他,可是工作的事还没有过去,他知道老师是为他好,可是他不愿意。
在床上躺了一天两夜,总算是让大部分伤口结了痂。耿少英穿上宽松的居家裤,慢慢地下了床吃早餐。师母上班,青青上学,家里只有他和老师两个人。柏阅冬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杂志,静静的,不说话。
耿少英吃了早餐,慢吞吞地挪到老师跟前,还没说话,就先跪下了,也不管老师在干什么,两手一伸,抱住了老师的腰。
柏阅冬笑,放下杂志:“撒娇来了?”
耿少英脑袋也往老师身上蹭,真像个小孩:“老师……”
“想说什么?”
耿少英不愿意拖,又怕惹老师生气,便先卖乖:“老师,少英想求您,工作的事……”
柏阅冬捏着他的后脖颈:“前天你师爷说的话,你没明白吗?”
“可是……”
“不要可是,少英,你告诉老师,你想不想留下来?留在老师身边。”
耿少英抬头看着老师,眼眶湿润,点了点头。
“那就行了,别担心这么多。一点人情不算什么,你看你师爷和你巍思师叔欠我多大人情,我还没叫他们还呢!”
耿少英被逗笑了,再次紧紧抱住了老师。
此时,庄遂平和蔺春在坐上了一趟绿皮火车。外校请庄遂平去做讲座,他带着小蔺去见见世面。但是小蔺同学完全没有要见任何学术大佬和进入学术中心的心思,一路摆弄着他的胶卷相机,叽叽喳喳道:“哥,听说那学校樱花很漂亮呢,我答应了我舍友要给他拍樱花看,到时候你帮我拍一张好不好?”
庄遂平被他吵得脑壳疼,敷衍道:“樱花开了吗?”
“准备了,我出来之前看了报纸,说是这两天就要开了,我肯定能赶上,特地带的相机呢!要是这都看不上,我也太倒霉了!”
“你说你一个人高马大的男孩子,一天到晚就看这花花草草的,有没有一点出息?!”
“老师你这是什么偏见?男孩子就不能赏花了?人要热爱美好的事物,不分男女!”
庄遂平笑了一声,心想你还挺细腻。
校方的接待非常周到,庄遂平到达次日安排了讲座和交流,又留他们在当地玩了两天,临走前一天,学校的老师带他们去看樱花,把蔺春在高兴得一蹦三尺高,被庄遂平狠狠瞪了一眼。
蔺春在可不怕老师,一手揽住老师的肩:“遂平哥,咱们一起拍照吧!”
学校的樱花盛大灿烂,粉色的花海掀起浪漫而凄美的波涛。无数学生老师前往观赏,为之侧目。遇到春风吹拂,樱花从枝头飘散,更是惹得游人赞叹不已。
蔺春在把相机交给学校的老师,拉着庄遂平站到樱花树下,非要跟他拍照。
小孩子笑得开心,庄遂平却不大放得开。拍照的老师调整位置,瞄准镜头:“庄老师,您笑一笑,高兴一点。”
“哥,哥,快、快笑一下。”
庄遂平满是无奈,在蔺春在的声声催促下总算笑了。忽而清风拂来,樱散凌乱。相机“咔嚓”一声,定格了一对师生的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