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事》沐寒琛

1、Chapter 1 警官，这里

　　【南方的秋总比别处来得晚，叶自然也比别处飘得缓些。】

　　一间相对狭小的屋子里正传出规律的敲击声，有人正端坐在窗边的小木桌前，写下这句话后又不知怎样展开后文，索性撂下笔，端着茶杯看向窗外。

　　身后的钟表啪嗒啪嗒地响着，东边的太阳才刚刚露出点儿头，一旁的手机传来提示音。

　　【下来。】

　　茶杯被搁在木桌上，他拿起手机嘴角微微上扬，随手取了一件外套，就开门往外走了。

　　十月末的风说不上有多温和，但对耍帅的人绝对不会留一点儿情面，去门店的路上他屡次拢了拢衣裳，可一到店里，刚刚的模样就全收了。

　　倚在门框上，冲着里面的人打招呼：“虞老板，早安。”

　　虞老板不知是在算账还是在浏览什么资料，总之是略微垂着头的，闻声却没正眼瞧对方：“你还知道来？”

　　“您这怪不了，”言语的人耸了耸肩，“人得睡觉。”

　　“三天不够你睡的？”
　　“您自个儿不赖床？”

　　“……”

　　虞老板赖床这事儿，曾经整个科室都知道，从来都只在下午看诊。一开始人们只是觉得医术如此高明的虞医生，早上肯定有十分重要的事要办，直到一次莫名的替班。

　　虞医生说什么都不要代替早班的同事坐诊，最终给出了一个震惊整个科室的理由：“我起不来，你另寻高明吧。”

　　后来丢了工作，这习惯还不见改，门店里多要下午才能见着他的身影，今天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在早上六点见到了虞老板本人。

　　拌嘴归拌嘴，手头上的事儿还是要办的。

　　“算了，”虞老板宽宏大量，不再计较下属的无理，“你也别在门口杵着了。”

　　门口的人十分听话，跨过门槛，慢悠悠往里走。这店瞧上去蛮大，里头却乱七八糟，布局十分随意，墙面还有些掉漆，要不是稍微收拾过一番，连下脚的地头都没有。

　　那人绕过柜台，走到虞老板身后，微微俯身去看。

　　那是一张照片，上面的主人公年纪瞧上去并不大，披散着头发，流着齐刘海，面对着镜头时有些羞涩。他对这人有点儿影响，虞老板还在县医院工作时他见过一回，病例上写的是：有严重自毁倾向。

　　“这小姑娘……”他想说点儿什么却又觉着不妥，换了个方向，“怎么了？”

　　“唐婷婷，原先是邵嘉一中的高二学生，现在是警方控制的嫌疑人，”虞老板从一堆A4纸大小的资料底下翻出了另一张照片，“十月二十八日，下午五点三十八分，砍伤同学四人，砍死同学两人。”

　　“……？”
　　等等，十七岁的小姑娘？杀人？？

　　还没来得及问清前因后果，店门就打开了，两人同时朝外看去，走进来两名警察。他们走近后，举起手上的证件，声音严厉：“你们好，我们是邵嘉市刑侦支队的，你们涉嫌刑事案件，请跟我们走一趟。”

　　“？”
　　早知道今天就赖床了。

　　“警官，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有没有误会回去一查就知道了，”领头的警察说完就冲身后的人招手，“带走。”

　　两人倒是蛮配合的，说走就走，还走在了最前头，率先钻进了车里，柜台上一沓资料也全部被收缴，几个警察在店里搜查半天，什么都没捞到，无奈向官大的报告。

　　“里头什么都没有，只搜到了两桶油漆。”

　　警察转头，问：“你放这个干啥？”
　　虞老板十分坦诚：“店太破了，装修一下。”

　　“装修师傅呢？怎么不请？”
　　“没钱。”
　　“……”

　　几个年纪小点儿的，听到这儿都不免笑出了声，等领头的转过来就秒变脸，缩着脑袋钻进车里，背着自己队长笑。

　　*

　　审讯室里的灯有些刺眼，啪得照在人的脸上，眼睛半天都睁不开条缝。墙上落着几个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姓名。”
　　“虞攸。”

　　“年龄。”
　　“24。”

　　“职业。”
　　“从前是县医院心理医生，现在是无业游民。”

　　坐在最中间的人有些奇怪：“辞职了？”

　　“是被辞退了，”虞攸坦白而言，“因为医闹，患者家属觉得我是庸医，坑他们家钱。”

　　“为什么？”

　　“因为他孩子患有双向情感障碍，很严重，我劝他们先休学住院治疗，这病比较棘手，”虞攸说，“他不信，觉得这世上没有心理疾病，撕了病例大骂医院。不过这其实没什么，孩子是无辜的，才十几岁的年纪，不治的话会耽误一辈子，破例给了那孩子我的私人微信。”

　　“这样的家庭，这件事迟早败露，就告到院长那去，说不辞退我他就到网上去曝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我就被炒了鱿鱼。”虞攸又转口问，“不过这应该不是重点吧？”

　　“确实不是，只是例行询问而已，”那警官拿起一张照片，递给虞攸看，“这人你应该认识吧？”

　　“唐婷婷？”

　　“对，”说话的人叹了口气，“不过她在昨天晚上，割腕了。”

　　虞攸有一瞬的震惊，但很快调整好状态：“为什么？”

　　“躯体化。”说完，他又放下手中的照片，“你曾经是她的主治医生，她的情况你应该比我们清楚。”

　　“生前，她在审讯室里提到过你，曾说过她经常将一些烦恼告诉你，也说过很多秘密。”

　　“抱歉，半个月前我就没在医院了，她很久没来复查过了，一中的事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这儿理应是波及不到我的。”

　　“并不是，嫌疑人都曾经过你手，且你带的实习生在事发前一天去过一中。我倒是想问问，这是为什么？”警官翻出另外两张照片，“袁灵、王荣耀，这两位你应该熟，三天两头请假往你那儿跑，是不是？！”

　　“是。”

　　“付余絮，也就是你的实习生有没有往里头送过东西？！”

　　“有。”

　　“那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您是怀疑我怂恿他们杀人？”虞攸不紧不慢，“那您有什么证据来证明我怂恿他们？唐婷婷指认的还是王荣耀？亦或者是袁灵？如果都没有，您又凭什么将源头归结在我身上？”

　　“我没必要对一群高中生赶尽杀绝。”

　　“……”

　　警官还想再反驳点儿什么，审讯室的门就被推开了，进来的警察贴在他的耳边说了点儿什么，他的脸色越来越差，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门口的两个警察，走进来将虞攸腕上的手铐卸了。

　　“虞先生您可以走了。”

　　虞攸也没多停留，审讯室太闷了。还没走几步就撞见自己的实习生正和某个穿制服的聊着什么，站姿挺拔，举手投足都是如此得体，哪里有平时总闯祸的模样。

　　等他回过神才发觉他们已经聊完了。

　　“这位是？”穿制服的那位欲言又止。
　　“我老板，姓虞。”

　　“您好，我是邵嘉市刑侦支队队长李培安，也是付余絮多年的挚友。”李培安说着就伸出手来，客客气气的。

　　虞攸觉得这是梦幻的，刚刚才被支队的人吼了，这会儿就跟队长面对面讲话了！？他哪敢怠慢抬手附了上去：“您好。”

　　“这边请，我有事想找二位了解一下情况。”

　　李培安领着他们二人去了自己办公室，办公室里早就备好了茶，空调温度刚刚合适：“刚刚的事二位不要介意，都是按规矩办事。”

　　“不会，”虞攸接过李培安推来的茶，说，“李队把我们叫来，总是有要紧事需要帮忙，您直说就好。”

　　“那我就直说了，”李培安叹了口气，“邵嘉一中那事确实是个迷，唐婷婷死了，这案子就再没有进展了。只好寻着她的社会关系查，所以才查到了你头上。”

　　付余絮摩挲着杯口：“伤者呢？”

　　“问了，”李培安双手交握在一块，“这学校虽是重点高中，但其实很乱，想进去读书总共有两种途径，一是考试，中考、艺考成绩过线就能进，二是砸钱，成绩不好但有钱的可以买进去，就导致学生贫富差距极大，富二代大多目中无人，学霸多，但不良少年也不少。”

　　“这样的环境下，学生心理就容易出问题。每到高考前夕，支队总会接到报警，寻死的寻死，斗殴的斗殴，吵架的吵架。”李培安说到这儿有点儿无奈，“我一开始也怀疑过就是简单的暴乱，但唐婷婷的口供让我打消了这想法。”

　　付余絮没什么反应，还在医院上班时，每天都能听见这个吞药了，那个割腕了，科室总是吵吵闹闹，今天是爆哭忏悔，明天又是那个斥责谩骂，早就习惯了：“她说什么？”

　　“她是第三个杀人的，等警察赶到现场时她已经崩溃了，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嘴里嘟嘟囔囔着说什么‘扫雪活动’，还有什么秋的任务。”

　　三个人沉默着，谁也没再开口。

　　两个短句唯一能品出的就是：背后有人组织了一个“扫雪活动”和“秋的任务”，他们只是在参加这个活动，完成这个任务。

　　那这个主谋是谁？这个任务是谁下发的？这个活动又是谁组织的？

　　“那她提到我时说的什么？”
　　李培安一回头，发现是虞攸在问，一下就笑了：“没提你，他炸你呢。”

　　“……”
　　你们刑侦支队真会玩儿。

　　付余絮没那么大的胆子敢笑老板，除非他不想要工资了。为了掩饰他端起茶杯假装喝茶，却还是被身经百战的李培安看出了端倪，当面拆台：“小絮啊，想笑就笑，别闷着。”

　　“……”付余絮往一旁看了一眼，“还是别了吧，我还指望拿工资交房租呢。”

　　“你老板这么小气？”
　　“嗯呢。”

　　虞老板：“……”

　　李培安人都要笑疯了，心理还是想着案子，笑还没收干净就问起了对策：“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找不到一点儿头绪。”

　　“那就挨个问吧，高中生的嘴能有多严？”虞攸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水，“总能问出点儿什么的。”

　　“虞老板这是决定帮我们了？”
　　“我有得选么？”

　　李培安没回，只是转头看向他多年的挚友。

　　付余絮倒是识相：“我也帮。”

　　“好，我替整个支队谢谢二位的出手相助！”李培安站起身，另外两个也接连起身，握了手，“改天请两位吃饭。”

　　“客气了，配合警方工作义不容辞。”
　　“附议。”

　　付余絮走出市局大门时还被李培安拉着聊了好一会儿，虞攸在一旁站着，左摸摸右看看，没敢上前插嘴。

　　等二人走远上了车，李培安才对着身旁的人吩咐：“派俩便衣盯着些。”

　　“我以为您信任他俩呢。”
　　“信屁！跟他没关系他查个屁，里头绝对有鬼。”

　　坐在出租车上的付余絮正歪着脑袋假寐，虞攸突然出声询问：“你跟他什么时候认识的？”

　　“不认识。”
　　“那挚友怎么来的？？”

　　“他审的我，证据不足，作为队长面子挂不住。”
　　“……”
　　这市局真有意思。

　　“你信他？”
　　“你信狐狸？”

　　当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