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锚》燕北七

11、反噬发作 雨后的湿气

　　雨后的湿气还久久地盘旋在教学楼里。
　　这是穿越回来的第三天。
　　经过前一日傍晚香樟辅路那场风波之后，沈屹一伙受到德育处的口头警告。明面上，那群人收敛了嚣张的气焰。只是韩宇能够捕捉到，沈屹偶尔扫过来的目光依旧淬着冷意，怨恨并没有就此消散，不过是暂时蛰伏下来，伺机而动。
　　早读课的读书声漫过整间教室。
　　韩宇垂着眼，摊开语文课本。身边就是楚白。课桌不算宽敞，两张椅子挨得很近，胳膊肘之间不过隔着一拳左右的空隙。
　　后排的位置上，周峻宇安静坐着。他本来就性格偏冷，平日里大多独来独往。昨天晚上他悄悄去找了德育处的张老师，借别的由头，引对方走向那条香樟辅路。出手之后，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但昨夜那一场意外平息之后，他心里一直存着疑惑。韩宇似乎提前就预判到冲突将要发生。这份预感来得太过蹊跷。此刻早读，他的视线偶尔越过前排的人头，若有若无落向前排的韩宇与楚白。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看韩宇时不时抬手按压太阳穴，看他侧身的时候，下意识同楚白保持距离。很多细微反常的小地方，都悄悄落入周峻宇眼底，但他不打算插手，只选择继续旁观。
　　楚白并没有直接开口去追问昨天傍晚发生的事情。以他的性子，不会贸然当面直白的发问。可昨夜回家之后，他心里始终搁着一件事：德育处的张老师出现得太过凑巧，恰好卡在沈屹挥拳的那一瞬间。事后他便一直在回想，学校平日晚间的巡查路线根本不会经过那条僻静的香樟辅路。
　　趁着大课间的空隙，楚白特意绕到德育办公室门外。
　　值班的老师正忙着整理材料，他装作随意打听的模样，翻看了昨日晚间的值班登记。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张老师原定的巡查范围是教学主楼以及操场。那条围墙内侧的辅路，本不在他的巡防路径之内。他心里已经多少有数了，昨晚必然有人将巡逻的老师引到辅路。
　　离开办公室的时候，楚白在走廊拐角迎面遇上周峻宇。
　　四目短暂相接。楚白心中一动。昨夜那件事，他隐约猜想或许有第三方暗中帮忙。他迟疑一瞬，还是开口试探：“昨天傍晚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周峻宇神色平淡，眉峰没有一丝起伏。只是淡淡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清楚。”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没有泄露半句。可他的目光扫过楚白脸上的疑虑，似乎已经读懂楚白内心的困惑。说完之后，他径直走开，没有再多停留。
　　楚白站在原地。问话没有得到答案，心底的疑云反而越发厚重。
　　走回座位的时候，韩宇正单手轻轻抵在右侧太阳穴上。
　　尽管韩宇神色依旧平静，低垂的眼皮却难以掩住眼底一丝昏黑的眩晕。时空穿梭带来的侵蚀已经开始显现，不是剧烈的剧痛，而是一种绵密的、从骨头缝隙里面渗出来的酸胀，偶尔还伴随一阵若有若无的耳鸣。这份疼痛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早已习惯不动声色地硬扛，不愿意把脆弱暴露出来。
　　楚白脚步放轻，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挪动，胳膊无意之中轻轻蹭过韩宇的手肘。
　　只是极其短暂的一下肌肤相触。
　　韩宇浑身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胸腔里面骤然泛起一阵微弱的震颤。那道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双向共振锚点，又一次做出了回应。一阵细碎的耳鸣嗡地掠过他的耳膜。昨夜后背隔着校服相贴时，楚白急促温热的呼吸，又猝不及防地闯进他的脑海。
　　韩宇下意识往外侧挪了半寸，悄悄拉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动作很轻，像是无意的避让。
　　楚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微微蹙了下眉。方才只是无意的触碰，韩宇的回避似乎来得太快了一点。楚白侧过头，目光落在韩宇的侧脸上。少年的肤色偏浅，眼下浮着一层极淡的疲色。昨夜危急时刻，这个人毫不犹豫挡在自己身前的模样还清晰地印在楚白心底。明明愿意保护自己，现在却又刻意躲闪。一进一退之间的反差，搅得他心绪微微纷乱。
　　“你不舒服？”楚白压低声音，趁着课间喧闹的掩护轻声问。问话的时候，他的语调放得很柔，连气息都刻意收缓，生怕自己的问话会成为一种冒犯。
　　韩宇放下抵着太阳穴的那只手，重新垂眸落在书页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异样：“有点犯困。”
　　他不愿意多说。他不能告诉楚白关于时空轮回，不能说起那道生死相连的锚点。一旦吐露分毫，整条时间线都会掀起无法预估的涟漪。可心底深处，有一小块地方却在不受控制地发软。他明明应当彻底疏远楚白，可每当接收到少年投向自己的关切，那层筑起的心防，就会悄悄裂开一道细缝。理智一遍遍地警告自己，不要沉溺这份暖意，可感情并不听从理智的调度。
　　两种力量反复撕扯，每一分拉扯都是无声的煎熬。
　　上午的数学课。阳光穿过玻璃窗斜斜落下来，淌过桌面。粉笔灰在光束之中缓缓浮动。数学老师在黑板上飞快推演复杂的解析几何。
　　后排周峻宇一边低头演算习题，依旧会时不时抬眼望向前排。他看着同桌的两个人。楚白总是下意识把视线飘向韩宇，而韩宇多数时候都在刻意回避这份目光。周峻宇静静思索，香樟辅路那一晚，韩宇到底是需要多深谋远虑才能预先策划到一切都看上去只是巧合而已。他暂时找不到答案，只能观望事态往后如何发展。
　　楚白飞快地记着笔记。笔尖在纸面沙沙作响。写着写着，橡皮从他手边滑了出去，滚落到两张课桌中间的缝隙。
　　“不好意思。”楚白低声说了一句，便俯身伸手下去捡。
　　他的胳膊横过来，小臂几乎挨到韩宇的膝盖。韩宇的身体又一次接收到锚点微弱的震荡。那股奇异的悸动顺着血脉往上窜，连带着四肢深处的酸痛也跟着加重了几分。韩宇的指尖微微蜷缩。他几乎本能地想要再往后缩，可是身后已经抵着椅子靠背，无处可退。
　　楚白捡起橡皮直起身，抬眼的时候，正好对上韩宇望过来的视线。
　　一瞬间，四目相接。
　　阳光适时从乌云中恍开，落在楚白的眼瞳里面，漾开一层浅淡的亮光。他的眼神里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探究，还有一丝连他本人尚且不愿承认的……牵挂。韩宇的目光先移开了，若无其事重新看向黑板，耳尖却悄然漫开一层极浅的热度。
　　楚白静静看着他侧过去的下颌。心里慢慢生出一种陌生的滋味。从前他们仅仅只是普通同桌，可经过香樟辅路那一晚之后，很多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他总会下意识留意韩宇：留意他扶太阳穴的小动作，留意他转瞬即逝的倦意，留意他看向窗外时遥遥放空的眼神。很多次做题间隙，笔尖停顿下来，视线便不自觉飘向身旁的人。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在意究竟从何时开始扎根。
　　午休。教室里大半同学出去吃饭了，剩下寥寥几个人趴在桌上睡觉。
　　楚白没有睡。他翻出一套理综卷子，安静做题。韩宇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酸胀的四肢得不到缓解，昏沉不断侵扰他的意识。韩宇微微蹙起眉头，隐忍地咽下一阵袭来的眩晕。
　　教室后方，周峻宇也没有去吃饭，他独自坐在座位上，翻看着课外资料，余光时不时扫过前方那两道身影。他看见楚白悄悄侧过头凝视闭目休憩的韩宇，看见楚白悬在半空、终究又收回的那只手。少年之间隐秘难言的氛围，落在周峻宇的眼里。他依旧不动声色，姑且不打算介入。
　　不知什么时候，楚白停下了笔。他偏过头，悄悄打量身旁闭目休憩的韩宇。少年闭着眼，长的睫毛垂落，眉眼之间褪去了平日那份冷静自持，露出一点微弱的脆弱。
　　楚白的心里轻轻一揪。
　　昨天香樟树下，在沈屹挥拳的刹那，韩宇下意识往后退，用脊背隔在自己身前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明明韩宇平日里处处刻意和自己保持距离，可生死一瞬，他却下意识选择护住自己。
　　矛盾。处处都是矛盾。
　　楚白的指尖悬在半空，有一瞬间，几乎想要伸手碰一碰韩宇的额头，试探他是不是在低烧。手抬到半空，指尖距离韩宇的额角只剩寸许。微风从窗外吹进来，掀动韩宇额前细碎的黑发。楚白猛地回过神，才惊觉自己这个动作太过逾矩。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默默收回了手。
　　只是他没有就此作罢。楚白安静地从自己的书包侧袋取出一小盒薄荷糖，轻轻推到两张课桌中间的分界线上。没有说话，也没有看韩宇，重新低下头假装继续写卷子。算是一种安静的示好。
　　韩宇并没有睡着。那一点轻微的推移桌面的震动，他清晰地感知到了。缓缓掀开眼皮，视线落在那盒淡青色包装的薄荷糖上。心脏轻轻顿了一下。他侧过头望向楚白，少年垂着长睫，装作一心扑在试题上，耳尖却悄悄泛开淡淡的红。
　　韩宇凝视那盒糖良久。终究没有伸手去拿。只是轻轻把糖盒又往楚白那边推回去了一点。
　　看见被推回来的薄荷糖，楚白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一丝淡淡的失落漫上心头，但他没有生气。只是心底更加确定，韩宇一直在刻意推开自己。
　　下午课间，走廊上人来人往。
　　韩宇撑起疲软的身体走出教室，靠在栏杆边透气。一阵脚步声从身后响起，他回望过去。
　　周峻宇从一旁经过，脚步顿了顿，视线落在身形消瘦神色淡然的韩宇身上。两个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无声对视。周峻宇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目光似乎已经看透了昨夜那场事件背后并不简单的内情。片刻之后，他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径直走开。韩宇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底多了一层戒备。
　　周峻宇这个人，已经成为这条时间线上又一处不可忽视的变数。
　　晚自习的夜色缓缓笼罩下来。白炽灯的冷光铺满教室。
　　课桌之上堆叠如山的习题册，笔尖沙沙的声响此起彼伏。同桌的两个人各自埋首做题，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交谈。只是偶尔，楚白会用余光悄悄瞟向旁边的韩宇。他看见韩宇会忽然停下写字的手，短促地吸一口气，微微咬紧后槽牙，隐忍地熬过一阵袭来的骨痛与耳鸣。
　　楚白看着他独自硬扛的模样，心里闷得发沉。他很想问韩宇到底哪里难受，可又明白对方不会开口。于是楚白悄悄把自己的温水杯，往课桌中间挪了一小段距离。希望韩宇如果头晕的时候，可以随手拿到热水。依旧是不动声色的关怀，不声张，不逼迫。
　　韩宇瞥见那只水杯。心里又苦又软。一边是来自躯体持续不断的隐痛，一边是楚白一点一点漫过来的、安静温热的善意。他害怕继续沉沦，害怕双向锚点随着感情滋长而彻底失控，害怕最终酿成无可挽回的灾难。可越是刻意抗拒，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反而在心底缠得越紧。
　　后排的周峻宇抬眼望过来。教室的冷白色灯光落在他脸上。他静静看着前排韩宇与楚白之间无声的拉扯。他已经隐隐意识到，韩宇身上藏着秘密，而这份秘密，似乎已经在潜移默化地影响楚白。周峻宇默默合上书本，眼底掠过一丝果断决绝。他已经不打算继续作壁上观，静待后续事态的走向了。
　　放学铃声终于响起。
　　教室里的学生陆续收拾书包离开。喧嚣慢慢消散。
　　韩宇把书本收拢进背包。楚白也收拾完毕，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沿着空荡荡的楼道下楼。楼道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声声亮起又熄灭。
　　走到教学楼大门口，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
　　“我往这边走。”韩宇停下脚步，主动开口道别。他刻意选择了和楚白相反的方向。
　　楚白站定，夜色之中，他静静地看着韩宇。晚风拂动他额前的发丝。方才晚自习那一瞬，韩宇隐忍痛苦的神色还在他脑海盘旋。
　　“你最近状态很差。”楚白的声音很轻，里面裹着一层藏不住的担忧，“多注意休息。如果实在难受，别硬撑。”这句话，他斟酌了很久才说出口。潜台词里，隐隐还有一层：倘若你愿意，你可以告诉我。
　　韩宇点了点头：“嗯。”声音很轻。他不敢再多停留一秒，害怕再停留片刻，自己筑起的心防就会彻底崩塌。
　　楚白还想再说些什么，可韩宇已经转身。只是韩宇才刚迈出两步，一阵刺骨的酸胀顺着四肢爬上来，一阵眩晕猛地袭向他的头脑。他脚步踉跄了一下，肩头微微晃动。
　　他心里其实也悬着一块石头。沈屹一伙嘴上安分，谁也不能保证深夜的街巷里面不会埋伏报复。他不能答应楚白同行，他要尽量避免楚白和沈屹过早起冲突。而且，一旦继续和楚白太近，双向锚点的共振又会被激化。
　　廊柱后面的周峻宇这时走了出来。他方才一直没有离开，默默站在阴影处观望。他看见了韩宇踉跄的那一下，也看懂韩宇刻意拒绝楚白同行的用意。
　　周峻宇走到两人之间，目光先扫过脸色发白的韩宇，而后看向楚白。 “楚白，你先回去吧。”周峻宇的语调平静，听不出多余情绪，“我顺路，可以送韩宇。”
　　楚白一怔。他迟疑地看向韩宇。夜色之下，韩宇的脸色确实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苍白。他心里并不放心，可韩宇既然执意避开自己，他也不好强行跟上去。楚白的眉宇间拢上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虑。
　　“那……路上小心。”楚白最终只能这样说。他深深望了韩宇一眼，才转过身，独自走向另一条街道。
　　看着楚白的背影消失在路口，韩宇松了一口气，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耳鸣。他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周峻宇。 “为什么。”韩宇低声发问，带着戒备。
　　周峻宇两手插在校服裤袋，夜色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沈屹那群人未必肯善罢甘休。况且你今晚的状态，不适合一个人走夜路。”他淡淡回答，没有多追问韩宇身体不适的缘由，也没有提起香樟辅路那晚自己暗中出手的事实，“走吧。”
　　韩宇沉默片刻。浑身骨头的酸痛一阵紧过一阵，理智告诉他此刻自己确实没有硬撑独行的底气。他只能默许，跟上周峻宇的脚步。
　　两个人并肩走入昏黄的路灯之下。一路之上大多沉默。周峻宇不多说话，只是不动声色，有意无意把韩宇护到靠人行道内侧的一边。韩宇一边忍受体内翻涌的时空反噬，一边暗自警惕身旁的少年。他不清楚周峻宇究竟猜到了多少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