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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人音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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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旧人音讯
天边泛出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长夜将尽。
废墟里的寒气没有随着天光褪去多少,泥土潮湿的冷意裹在空气里。浒序靠在断墙边歇了半宿,期间幻境只短暂浮现过一次,坑底漫出浅浅水痕,转瞬便消散,没有再起波澜。
林续就站在土坑旁边,一身民国长衫,雪白长发垂落,静静伫立了整整一夜,未曾挪动多少脚步,仿佛本就是这残垣之中一块沉默的石像。
天边光亮渐渐铺开来,远处街道传来早起行人、车辆隐约的声响,将这片废墟从隔绝百年的沉寂里,拉回现世人间。
浒序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拿出对讲机联系队里。
“我是浒序,老巷拆迁遗址现场,天亮了,可以安排物证组过来,带上发掘工具,重点标记土坑内那支莲花银簪。另外通知技术人员,做好现场影像留存。”
对讲机那头应声收到。
半小时不到,几辆警车停在老巷入口,队员带着勘查箱走进围挡。警戒线再次加固,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勘查工作有序展开。
浒序在一旁交代勘查要点,目光时不时扫向土坑。林续没有靠近忙碌的警员,独自退到废墟边缘的香樟树下,安静看着坑底,不打扰众人工作。
队员们早习惯队长偶尔会和一位长发白衣的神秘人一同出现在现场,没人多问,只专心采集泥土样本、记录土层信息,小心将那支嵌在泥缝里的莲花银簪完整取出,装入证物袋。
银簪脱离泥土的瞬间,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湖水腥气,淡了少许。
“浒队,土层下面还有织物碎片,比上次发现的面积更大,看样子是旗袍面料。”一名物证人员抬头汇报,“我们会小心剥离,尽快送去化验。”
“注意保护,不要破坏痕迹。”浒序叮嘱完,目光扫过围挡外,发现一个老人站在远处巷口,踌躇着往里面张望,迟迟不敢进来。
老人头发花白,穿着朴素的藏青色外套,手里攥着一个旧布包,神色紧张,时不时探头看向废墟。
“那边那位,你认识?”浒序问身边年轻警员。
警员摇摇头:“不清楚,早上过来就在那儿站着了,我问过他,他说想进来看看老沈家原来的宅子,但是警戒线拦着,没敢靠近。”
浒序微微蹙眉,迈步朝着巷口走去。
林续原本靠在树干上,见浒序走向老人,也缓步跟了上来,雪白长发在晨光里格外惹眼。
老人看见穿警服的浒序走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攥紧布包,声音有些沙哑:“警官……这里,是不是沈家老宅的地基?”
“是。您是?”浒序放缓语气。
“我姓沈,沈敬山。”老人叹了口气,眼底浮起复杂的情绪,“沈家是我祖辈,我是沈清沅的远房侄孙。小时候家里长辈偶尔会提起老宅,但是很多旧事,都不让细讲。前几天听说这片老巷拆迁挖出来白骨,我心里一直不安,打听了几天,才找到这里。”
浒序心头一动。
找了许久的沈家后人,竟然主动来了。
“您知道沈清沅,还有她丫鬟阿桃的事?”
沈敬山脸色瞬间沉下去,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知道一点,但家里一直封口,不许后辈对外提起。当年的事,在沈家是禁忌。”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废墟,眼神里带着畏惧:“我爷爷在世的时候,总说这宅子底下压着一桩不能说的事,老宅阴气重,沈家后代最好不要靠近。我以前只当是老一辈迷信,直到最近听说挖出遗骨,心里才慌了。”
“方便聊聊当年沈家的事吗?”浒序示意老人到旁边相对安静的石阶坐下。
沈敬山坐下,将怀里的旧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本泛黄的线装家谱,还有一张边角破损的老照片。照片上是民国时期的一家人,年轻的沈清沅站在一侧,眉眼温婉,和浒序在旧念回溯里看见的模样重合。
“家谱里,清沅姑婆这一栏,记录很简略,只写了民国二十七年,意外殒于宅中荷塘。”沈敬山指尖轻轻摩挲纸面,“但是家谱后面夹着我太爷爷的手记,字迹潦草,是偷偷写下的,没敢归入正式族谱。”
他翻开手记,纸页脆弱,字里行间满是当年沈家老太爷的固执与后怕。
手记里的文字,印证了林续昨夜所说的故事:沈清沅塘边摘荷失足落水,阿桃跳下去救人,双双溺亡。噩耗传来,沈家老太爷悲痛之余,最担心这件事传出去,毁掉沈家世代积攒的名望。
旧时乡邻流言可畏,大户人家的小姐在自家池塘淹死,很容易被传成家宅不祥、德行有亏。老太爷不肯接受这只是一场意外,寻来当地有名的风水先生商议对策。
风水先生给出的办法,便是配冥婚,将主仆二人魂魄捆绑,埋入地基镇宅。对外只宣称二人缔结阴婚,归于家宅护佑子孙。
“手记写到这里,后面还有一段,是老太爷晚年的忏悔。”沈敬山声音放得更轻,“当年风水先生特意叮嘱,尸骨埋入地基,木牌锁念,世代不能惊扰。一旦动土,执念会出来寻扰沈家后人。老太爷后半辈子常常被噩梦纠缠,夜夜听见女子哭声,心里清楚这件事做得太过残忍,可木已成舟,无法挽回。他临终前嘱咐后代,永远不要动老宅地基,也不要再提起清沅姑婆。”
浒序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
百年前那场悲剧,不仅仅埋葬了两个少女,也成了沈家一代代人心里,无法抹去的枷锁。
“当年的冥婚,是强行定下的。沈清沅和阿桃生前,从没有过这样的约定。”浒序沉声说道。
沈敬山苦笑一声,眼底满是愧疚:“我猜到了。旧时的规矩人命轻,女子的心意从来没人在意。她们死了,还要被家族安排所谓的姻缘,埋在房子底下,永世不得离开。我长大之后再读这段手记,心里一直觉得亏欠她们。”
他抬起头,看向废墟中心的土坑:“警官,我听说挖出了她们的遗骨。我想问问,能不能好好将她们迁出来,寻一处安静的墓地安葬,不再压在冰冷地基之下?这件事,沈家亏欠她们百年,我作为沈家后人,想尽力弥补。”
浒序侧头看向身侧的林续。
林续安静站在一旁,长发垂落,目光落在那本泛黄手记上,语调依旧清冷古板:“心意可抵一部分执念,但解除契约,流程不能简化。需要将遗骸妥善迁葬,木牌随同安置,焚香告知她们旧事了结,这桩强行定下的冥婚,就此作废。”
沈敬山听见林续的声音,这才认真打量他。看见林续一身旧式长衫,一头雪白长发,老人微微一怔,隐约觉得这人气质不同寻常,却没有多问,郑重点头:“只要能让她们安息,我愿意配合所有事情,相关费用也由我来承担。”
“迁葬需要走民政、文物相关手续,我们警方会协助对接。”浒序说道,“只是还有一件事,手记里有没有提到当年那个风水先生?他除了木牌锁契,是否还留下别的布置?”
沈敬山闻言,眉头紧锁,仔细翻了翻手记,摇了摇头:“手记里只写了他做了木牌,定下埋骨的法子。至于其他后手,没有记录。老太爷晚年精神越来越差,很多细节,都没有写下来。”
林续淡淡开口:“这便是隐患。那位风水先生手段阴诡,他既然想到设锁防备后人动土,大概率还留有别的布置,藏在这片老宅地基之中。我们解除冥婚契约的过程里,说不定还会触发别的东西。”
话音刚落,废墟土坑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浒队!你快过来看看!”
几人立刻起身快步赶回挖掘现场。
土坑往下深挖半米之后,土层之中,又露出一块比姻缘木牌更小的黑色石碑,半埋在泥土里,上面刻着扭曲繁复的旧式符文,不是之前看到的冥婚签文。
石碑一暴露在天光下,周围空气骤然降温。
坑底泥土快速洇出水迹,大片浑浊湖水凭空蔓延开来。这一次,不再只是两个静静浮在水里的少女虚影。
荷塘水面翻涌,水波激荡,仿佛重现当年溺水挣扎的那一刻。少女落水的闷响、挣扎时拍击水面的声响,隐隐从幻境里传出来。
现场几名警员猝不及防,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两步。
“稳住,不要靠近坑边!”浒序高声提醒,迅速挡在队员身前。
林续上前一步,雪白长发随微风轻扬,目光沉沉落在那块黑色石碑之上,声音微沉:
“找到了。这就是当年风水先生留下的后手。这是镇念碑。”
“木牌锁她们的姻缘,这块碑,锁死她们的怨气。一旦有人准备迁走遗骨,碑就会唤醒溺水那一刻极致的痛苦,阻挡我们。”
幻境之中,荷塘波涛翻涌,两道身影在水里挣扎下沉,哀戚无声。百年前绝望的恐惧,顺着幻境漫溢出来,笼罩整片废墟。
沈敬山站在后方,看着眼前景象,嘴唇微微颤抖,满心愧疚。
百年的枷锁,除去木牌,还有这块深埋土下的镇念碑。
她们想要解脱的路,远比想象中更难。
浒序握紧手电,目光坚定。
“不管还有多少布置,我们都要把这件事做完。”
林续侧过头看向他,清冷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晨光穿过枝叶落在两人身上,残垣之下,百年旧怨,尚未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