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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当众问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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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内落针可闻。
姜父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了:"宁儿,胡说什么。"
"女儿不敢胡说。"姜宁直起身,目光清清凌凌地迎上去,"女儿只问三件事。"
"第一件。十六年前,母亲产女,稳婆是西街陈婆子,接生记录上写得明白——是个哥儿,落地就没气了。母亲何来的女儿,可以归府?"
满厅哗然。
柳氏霍然变色:"放肆!稳婆的话你也敢——"
"第二件。"姜宁不给她打断的机会,声音依旧不高不低,"女儿的身契。我五岁那年,府里的老管事曾拿着一纸文书去官府补录,写的籍贯是江南周家村,生父母周氏,开绣庄为业。这文书在府里档房压着,父亲要不要,现在就取来给诸位过目?"
一桩桩,一件件。
她说得极慢,极稳,像在厅中摆开十六年的账本,一本一本地翻给所有人看。
曹氏的脸白了。柳氏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姜父额角青筋直跳。这丫头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档房是柳氏管着,她一个内宅姑娘——
"父亲若觉得女儿空口无凭,"姜宁不紧不慢地补上第三记,"还可以再问一个人。府里的老管事王伯,五年前告老,如今在城南养病。当年那纸文书,是他亲手誊抄、亲手用印的。父亲传他一问,便知真假。"
王伯。
柳氏的心口像被什么攥了一把——那个老头子告老前,曾经跟她要过一笔"安家银子",她嫌贵,打发了两匹缎子就把人送走了。
打发的时候还想过:一个老奴而已,能翻出什么浪。
曹氏沉不住气,拍案而起:"一派胡言!来路不明的东西也敢当众攀扯——宁丫头,你这是想让全京城看姜家的笑话吗!"
"曹姨这话,女儿不敢当。"姜宁转过头,眼睛里干干净净,竟有几分无辜,"身契是府里的档房出的,稳婆是母亲雇的,王伯是父亲用的老人。桩桩件件,哪一样是我带来的?"
"女儿今日,不过是替姜家把自家的东西,摆回自家的桌面上罢了。"
曹氏张口结舌。
满厅宾客里,已经有人忍不住低笑出声——这姑娘绵里藏针,一句一个"自家的",把伯府内宅这几年的腌臜,全都顺着针尖挑了出来。
"第三件。"姜宁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软得近乎悲悯,"女儿五岁前的记忆是断的,一直当自己是母亲所出。直到今日妹妹进门前,女儿去查了这些。"
她转向满厅宾客,深深一福,眼圈缓缓地红了:
"诸位长辈今日来做客,是来贺我姜家骨肉团圆的。可我若再占着'嫡女'的名分,才是真的僭越——占了真血脉的位置,让真正的姜家女儿做庶出,我姜宁,担不起这个名声。"
"所以今日,我请父亲做主——"
"嫡庶之分,归还真千金。我心甘情愿。"
一整段话,滴水不漏。
字字句句,全是"让贤",全是"大度",满厅宾客听得眼眶发热:这孩子,被瞒了十六年身世,非但不闹,反而主动归还名分——多好的姑娘!
再想想真千金进门那句"占了姐姐的爹娘",两厢一比,谁厚道谁凉薄,心里都有了杆秤。
姜明珠僵在原地。
她准备了三个月的说辞,什么"流落民间吃了多少苦"、什么"不敢肖想嫡位"、什么"姐姐别怨我"——全都没用了。对方一句"心甘情愿归还",把她所有的委屈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她再哭,就是得寸进尺。
柳氏死死盯着姜宁,眼底的惊涛骇浪一闪而过。
不对。这不对。这丫头五岁起就在她们眼皮底下长大,温吞、怯懦、逆来顺受,连顶嘴都不会——今日这番话,什么时候准备的?
曹氏凑到她耳边,急促地低语:"先应下!回头有的是法子治她——一个假千金,翻不出浪去。"
柳氏回过神,及时挤出眼泪,拉住姜宁的手:"好孩子……苦了你了,母亲对不住你——"
"母亲言重了。"姜宁反手握住她,握得又轻又稳,抬眼一笑,"女儿只有一个心愿。"
"名分可以还。但女儿在姜府吃了十六年的饭,穿十六年的衣,这份养育之恩,得还。"
"女儿想替姜家——出一份力。"
柳氏心头莫名一跳:"你想做什么?"
"册后采选就快开始了。"姜宁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听说今年,圣上要选后。"
满厅又是一静。
圣上选后。二十岁的少年天子,登基半年,后宫空悬,太后催了三回。京中几家高门都盯着这个位置,姜府一个伯府,挤破头也轮不上。
曹氏嗤笑出声:"宁丫头,你莫不是失心疯了?就凭你——"
"曹姨。"姜宁抬眼,笑容无害,"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想还恩——父亲给过我十六年嫡女的名分,我便还姜家一场泼天的富贵。还不还得成,是天意。"
她福身退下,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满厅宾客面面相觑,只当这姑娘受了刺激,说了疯话。
只有坐在角落里的一位老夫人,抚着腕上的佛珠,深深看了那道月白色的背影一眼,对身边的孙女低声说了一句:
"记住今日。"
"这个丫头,不是还恩。"
"是讨债。"
席散,宾客陆续出府。
一路上车马相接,议论声就没断过。
"看见没有?姜家那位大姑娘,问出稳婆和身契的时候,柳氏那张脸,啧啧。"
"到底是做了十六年嫡女的,这份气度,比真千金还像真千金。"
"嘘——小声些。听说安平老夫人散席前单独叫了那姑娘说话,你知道安平老夫人是什么人么?先皇后跟前的红人……"
话到这里,就被同伴掐着袖子止住了。
可"安平老夫人"五个字,还是顺着车帘缝,飘进了半条街的耳朵里。
当夜,西跨院。
青禾替姜宁拆着发髻,手一直抖,终于忍不住:"小姐,奴婢不明白。您今日当众认了假千金……往后可怎么办啊?还有选后——那样的话您也说得出,夫人和曹姨都当我们小姐疯了!"
"疯了好。"姜宁闭着眼,任她拆发,"她们觉得我疯了,就再不会防我。"
"可是……"
"青禾,我问你。"姜宁睁开眼,铜镜里那双眸子静得像深潭,"今日席上坐的,哪一位客人最要紧?"
青禾想了想:"是……是安平老夫人?她是太傅的夫人,听说是宫里……"
"她是先皇后的乳母之女。"姜宁接过话头,"先皇后崩的那年,她跪在宫门外三天三夜。十三年前,城南绣庄的周家娘子,给她绣过出嫁的嫁衣——绣了整整一年,分文未取。"
"绣庄烧了以后,她老人家想翻案,翻不动。一个绣庄,七条人命,官府草草结案,卷宗都懒得封好。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怎么办呢?"
"她只能记着。"
姜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说旁人的事:"今日满厅宾客,我那三件事说给谁听,说给父亲听,说给柳氏听,都是废话。我只说给她一个人听——身契、籍贯、周家村。"
"她听懂了。"
青禾怔怔地:"小姐的意思是……老夫人会把话递进宫里?"
"递不递,是她的事。"姜宁拿起妆台上的茶,抿了一口,"我只是把一块烧红的炭,放在了一个也恨那场火的人手边。"
"至于圣上选不选我——"她放下茶盏,望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字,"青禾,你记住。这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名门贵女,最缺的,是一枚敢把姜府连根拔起、又干净得没有一寸把柄的棋。"
"圣上缺什么,我就是什么。"
"这不是攀高枝。"
"这是投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