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夏不知野》Ciciliya

17、我念旧 起码现在我

　　开学第一天，本来就不是什么好日子，周数的一句话让这一天直接雪上加霜。

　　开学第一天的班会，就两个字“换位”。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哀嚎，许成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讲台上的周数：“老班！刚开学就换位？有没有人性啊！”

　　周数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许成，你要是不想换，可以搬到讲台旁边那个专属座位去，再不满意来坐讲台上面。”

　　讲台旁边，左右护法。

　　许成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捡起笔缩了缩脖子，只是那表情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宋屿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旁边的江生。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换不换位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

　　可宋屿却莫名有些紧张，她和江生做同桌的时间其实不长，但不知怎么的，心里竟隐隐有些舍不得。

　　这是什么在作祟？

　　“换位规则还是老样子，按上学期期末成绩排名，自己选座位。”周数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次有个小小的变动，考虑到有些同学视力问题，前三排和后三排可以优先选择靠窗或靠走廊的位置，但中间区域必须按名次依次挑选。”

　　话音刚落，教室里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宋屿的成绩中上，不算顶尖也绝不落后，按名次的话，她大概能在中间区域选个还不错的位置。只是，江生怎么选？

　　他刚转来，学校的系统应该还没有录入他的成绩。

　　“好了，安静。”周数拍了拍手，“江生依据你转校前的成绩，现在你是班级第一名。”

　　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江生身上，带着震惊和一丝羡慕。

　　许成嘴里的笔“啪嗒”一声又掉了，他猛地转头看向江生，眼睛瞪得像铜铃：“我靠！江生哥你是第一名？！你藏得也太深了吧！”

　　江生没理会他的咋咋呼呼，只是轻轻对他笑了一下，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像是在精心挑选什么。宋屿的心一下就跟着他提到嗓子眼，她看到他的目光在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最终落在了……她现在的位置。

　　周数看江生似乎有了主意，便开口道：“江生，你是第一名，你先选。”

　　江生站起身，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走到原先宋屿的位置，放下了自己的书包，然后对周数说：“老师，我选这里。”

　　宋屿的心跳瞬间漏停了一拍，她看见江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那眼神像是在说：“看，我们又在一起了。”

　　宋屿瞬间感觉脸颊“腾”地一下燃烧起来了，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衣服上的褶皱，心脏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许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反应过来，凑到宋屿旁边，压低声音：“屿屿姐，你坐不到原位了。”

　　宋屿被他一提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江生选了她现在的座位，那她……她只能重新选了。

　　宋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抬眼看向讲台，周数正在点下一个人的名字。她的名次不算太靠前，前面还有好几个同学，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同学选走了中间区域的好位置，心里越来越着急。

　　终于轮到她了。

　　宋屿站起身，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江生旁边的那个空位，那里空空如也，仿佛在向她招手。

　　江生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莫名的期待。

　　“宋屿，选好了吗？”周数开口问她。

　　宋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快步走到江生旁边的空位，放下了自己的书包。

　　“我选这里。”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却格外清晰。

　　江生侧过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真巧，我们又是同桌了。”

　　宋屿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不敢看他，只是小声“嗯”了一下，开始收拾东西。

　　许成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身体向前倾问：“屿屿姐，你还跟江生哥做同桌啊？”

　　宋屿没回头，只是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手指有些僵硬地抚平书页的褶皱，没听清问题就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我念旧。”

　　她听到的是，你还坐这里啊？

　　“念旧？”许成咂咂嘴，“你们才做了多久同桌啊，就念旧了？”

　　宋屿意识回路后惊觉自己说了什么，猛拍一下自己，想转头确定身旁人有没有听见时，就听见身旁的江生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让她的脸颊又开始微微发烫。

　　她偷偷用余光瞥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书，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梢，染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还算有良心。”

　　突然，江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参杂着刚换完位置还在吵闹的教室声，她听不太真切。宋屿转过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他的眼神深邃，像是藏着一片星海，让她有些移不开眼。

　　“什么？”宋屿没听清下意识问道。

　　江生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没什么。”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书本，只是那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我念旧。

　　所以是记起来了吗？那还算你有良心，小岛。

　　到底记没记起来，江生心里其实没谱。

　　他只知道，当听到宋屿那句“我念旧”时，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得有些发疼，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雀跃。

　　他其实现在就很想开口问她是不是记起来了，但当对上宋屿那双眼眸时他又退缩了，或许只是念旧原座位罢了，慢慢来吧。

　　不急于一时，江生想着，她总会记起来他罢。

　　江生东西不多早就收拾好了，他就顺势向后倚着，明目张胆地看着宋屿忙来忙去。

　　左手还拿着笔筒，右手却又思考水杯放哪里。一个高中生，人不大东西倒不少，书包也跟哆啦A梦口袋一样，一会儿拿出个小日历挂在笔筒前，一会儿又掏出个小熊挂件系在桌角，连笔袋都是粉白相间的卡通图案，和她平时安安静静的样子倒是有点反差萌。

　　江生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把书本一本本摞好，又小心翼翼地将试卷铺平，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许成却突然把头凑过来：“屿屿姐，放学吃淀粉肠。”

　　宋屿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手里的橡皮“咕噜噜”滚到了地上，正好停在江生的脚边。

　　江生见状弯腰捡起橡皮，递还给她，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指，宋屿像触电般缩回手，脸颊更烫了。

　　“谢……谢谢。”她小声说。

　　许成还在一旁咋咋呼呼：“屿屿姐，你跟江生哥这同桌当得，连东西都这么有默契，橡皮都往他脚边滚。”

　　宋屿嗔了他一眼：“别胡说。”

　　江生却接话道：“可能是它也念旧吧。”

　　宋屿猛地抬头看他，他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戏谑的笑意。她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文具，心里却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砰砰直跳。

　　许成在后面叹了口气：“不管，放学都陪我去吃淀粉肠。”

　　“喊上付佲策陪你？”
　　“我觉得可以哎，那我顺便喊阿泽哥了？”
　　“行，记得把你夏姎姐也带来。”

　　很凑巧的是今年国庆结束后的第一天是周五，虽然是开学第一天，虽然明天要补课，但零耳一中还是按照周五的惯例四点半就放学了。

　　虽说已经过了秋分日，但零耳的下午的阳光依旧带着几分燥热，金色的光线穿过教学楼前的香樟树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放学铃声一响，教室里瞬间像炸开了锅，收拾书包的声音、说笑声、桌椅挪动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青春的喧嚣。

　　付佲策第一个冲出座位，把书包甩到背上，快速下了楼跑到八班门口。

　　对着江生和宋屿的方向喊道：“你们仨！走了走了！零耳1127小分队集合！”他那咋咋呼呼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

　　许成也连忙收拾好东西，凑到宋屿旁边，一脸期待：“屿屿姐，快点快点，去晚了又要吃不到！”

　　宋屿还在不紧不慢地将最后一本书放进书包，听到“淀粉肠”三个字，动作顿了顿。她其实不太喜欢吃这些街边小吃，平常吃也是因为许成爱吃，但看着许成和付佲策那期待的眼神，又不好意思拒绝。

　　江生已经站起身，背着他那个看起来有些旧的黑色双肩包，淡淡地看着她：“走了。”

　　宋屿“哦”了一声，赶紧拉上书包拉链，跟在江生身后。

　　一行人走出教学楼，夏姎和蒋泽已经在楼下等着了。夏姎今天扎了一个高马尾，用蓝色发圈绑着，背着一个米色的帆布包，看到他们下来，笑着挥了挥手：“你们可算出来了！等你们好久了！”

　　蒋泽站在夏姎旁边，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推了推眼镜，对江生点了点头：“阿生。”

　　“嗯。”江生回应道。

　　“人齐了人齐了！”付佲策兴奋地搓了搓手，“目标——校门口淀粉肠摊！冲啊！”说完，一整个人跟一阵风似的往前跑。

　　“哎，等等我们！”许成也赶紧追了上去。

　　夏姎无奈地笑了笑，对宋屿说：“这两个活宝。”

　　是了，少年时代总要为些人为些事拼一下，拼很多下，结果显然易见，付佲策和许成是会为了淀粉肠拼很多下的人。

　　宋屿站在后面咯咯地笑着，全然没发觉江生一直盯着她，目不转睛，想开口却又不开口的心思昭然若揭。

　　“阿生，看什么呢？”蒋泽绕道他后面顺着他目光看去，只不过蒋泽看的是夏姎。

　　江生刚准备张口回答他，转头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就是一整个无语。

　　“没看什么，走了！”江生其实在心里还加了一句有病。

　　夏姎挽着宋屿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班里的趣事，蒋泽跟在旁边偶尔应和两句，气氛倒也热闹。江生落在最后，不远不近地跟着，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宋屿的背影。

　　零耳一中的校服其实很好看，秋季外套穿在她身上像是裙子，裙摆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只轻盈的蝴蝶。

　　阳光洒在她的发梢，泛着柔和的光泽，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琴行里弹琴的小姑娘，也是这样，一笑起来眼睛就弯成了月牙。

　　校门口的淀粉肠摊果然排起了长队，付佲策和许成已经占据了有利位置，正踮着脚尖往前张望。夏姎拉着宋屿也挤了过去，蒋泽无奈地笑了笑，也跟了上去，江生没有上前，只是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看着他们。

　　“老板，十根淀粉肠，多放辣！”付佲策扯着嗓子喊道。

　　“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好！”老板一边忙碌着，一边应道。

　　宋屿不太能吃辣，小声对夏姎说：“我要一根，微辣就好。”

　　“有一根微辣！”夏姎大声帮她跟老板说了一声。

　　没过多久，几串热气腾腾的淀粉肠就递了过来。付佲策和许成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被辣得龇牙咧嘴，却又吃得不亦乐乎，夏姎也拿起一根，小口小口地吃着，蒋泽则在一旁帮她拿着书包。

　　宋屿拿着那根微辣的淀粉肠，犹豫了一下，还是咬了一小口，外皮酥脆，内里软糯，带着微微的辣味，味道确实不错。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江生看过来的目光，他的眼神深邃，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宋屿心里一跳，连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吃肠。

　　为什么每次抬头都会对视啊？

　　宋屿百思不得其解。

　　付佲策和许成在前面打打闹闹，夏姎和蒋泽在中间聊着天，宋屿和江生则落在了最后。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但气氛却并不尴尬，反而有种莫名的默契。

　　“今天……谢谢你。”宋屿犹豫了很久，还是小声开口道，她指的是江生选座位的事。

　　江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谢我什么？”

　　“谢你……选了那个位置。”宋屿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说过，我也念旧。”江生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宋屿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不敢再看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小岛。”江生突然轻轻喊了一声。

　　宋屿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你……你叫我什么？”

　　江生的眼神深邃，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没什么。”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快走吧，他们都走远了。”

　　宋屿愣在原地，看着江生的背影，心里充满了疑惑。因为“小岛”这个小字，除了妈妈谁会知道呢？他叫错了么？还是他上次不小心听到的？又或者是他也有朋友叫这个名字吗？

　　她最终甩了甩头，快步追了上去。不管了，不想了，至少现在，他们还是同桌，不是吗？

　　人还是要活在当下，过去或是未来，都是虚无缥缈的。

　　至少，宋屿现在认为她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