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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秋夜雨 深秋夜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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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南城,秋雨总是来得绵长又阴滞。
没有雷霆万钧的声势,只有细密的雨丝密密麻麻织成一张灰黑色的网,笼住整座城市。夜色浸透街巷,霓虹被雨水揉碎,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碎成一片片摇晃又冰凉的光斑。夜里十一点,街道行人寥寥,只剩晚风卷着秋雨,带着刺骨的凉意,反复掠过空旷的街边。
温逾站在老旧公寓楼的单元檐下,身形清瘦单薄,裹在一件宽松的黑色连帽外套里,整个人几乎要融进沉沉的夜色里。
他指尖夹着一支烟,烟火明灭,在昏暗的夜色里划出一点微弱的光。烟燃得很慢,长长的一截烟灰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像他此刻悬而不定、无处安放的心绪。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十几分钟。
胃里隐隐传来熟悉的空坠痛感,一整天颗粒未进的空腹感裹挟着绵长的疲惫,密密麻麻缠上四肢百骸。他生来就是这样的性子,颓丧、内敛、习惯性把所有情绪和委屈都压在心底,不吵不闹,不悲不喜,任由那些陈年的郁结一点点堆积,熬得自己浑身是伤。
手机安静地揣在口袋里,屏幕暗着,可他不用看也知道,聊天列表里置顶的两个名字,依旧躺着未清理的消息红点。
江屹。苏聿。
是他贯穿了整个少年时代的两段旧情。
两段掏心掏肺爱过,最后潦草收场、只剩纠缠的过往。
旁人提起温逾,总说他温柔安静、性子柔软,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从来都算不上干净纯粹的人。年少懵懂,爱得坦荡又热烈,分开时拉扯难堪,留下一身斩不断的羁绊。时至今日,那两个人从未真正放过他,消息、电话、偶遇、刻意的试探,像细密的荆棘,常年缠绕着他的生活,让他逃无可逃。
他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被困在过去的纠葛里,再也不会对谁动心,不会再触碰任何一段亲密关系。
直到他遇见陆叙野。
远处一束车灯穿透雨幕,刺破浓稠的夜色,平稳地朝着这边驶来。黑色轿车的车身掠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最后稳稳停在单元楼门口,熄了灯。
车门推开,陆叙野弯腰走下来。
男人身形挺拔,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和骨节分明的手指。晚风秋雨打在他身上,带着几分风尘气,却丝毫掩不住他骨子里的松弛和散漫。
那是常年混迹各色圈子、看透人情世故养出来的气质,世故、通透,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浪荡,却从无轻浮油腻之感。
所有人都知道,陆叙野比他更不纯洁。
在遇见温逾之前,陆叙野的感情史算不上干净,最让人熟知的一段,便是和许昭长达三年的纠葛。那段感情轰轰烈烈,开始得热烈,结束得决裂,闹得圈子里人尽皆知。分开之后,陆叙野更是随性淡然,从不会为谁停留,也不会被任何一段感情困住。
就是这样两个满身旧痕、皆有过往、谁都算不上清白的人,偏偏撞进了彼此的生命里,心甘情愿,互为羁绊。
陆叙野手里提着保温袋,快步走到檐下避雨,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温逾身上。
少年垂着眸,长而密的睫毛低垂,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侧脸苍白清瘦,下颌线绷得笔直,浑身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靡清冷。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几缕黑发贴在额前,看着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站多久了?”陆叙野的声音低沉温和,褪去了对外人的疏离冷淡,带着独有的温柔,“雨这么大,怎么不上去等?”
温逾抬手,指尖轻轻掸了掸烟蒂,将燃尽的烟摁灭在墙边的垃圾桶里,动作缓慢又淡漠。他抬眼看向陆叙野,眼底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没多久。”
“又没吃饭?”陆叙野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手里温热的保温袋递到他面前,“宋珩跟我打电话,说你今天一整天闭门不出,外卖没点,消息也没回。”
宋珩。
他们三个人共同的老友,也是唯一从头到尾见证他们所有纠葛、清醒旁观一切的人。性格温和通透,不善争执,永远夹在所有人的爱恨拉扯之间,无奈又心软。
温逾看着面前温热的粥品和养胃的药,心口微微发涩。
陆叙野从来不会追问他的过往。因为他也不配。
他不干净,陆叙野亦如此。
他们是两个满身旧伤的人相互取暖,可那些留在过去的人、埋在时光里的纠葛,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
“不用总特意过来。”温逾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我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
陆叙野看着他疏离又戒备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无奈。他太懂温逾的性子,看似温和柔软,实则内心筑起了高高的围墙,习惯性封闭自己,不敢轻易交付真心,更不敢相信安稳的偏爱。
毕竟陆叙野常年经手情感上的事,自然也能看得懂温逾,只是比较难而已罢了。
他微微俯身,视线和温逾平齐,语气温柔又笃定:“照顾自己和我来照顾你,不麻烦。”
说着,他抬手,指尖下意识想拂去温逾发梢的雨水。
可指尖刚要靠近,温逾的身体就下意识地轻轻一僵,微微往后缩了半分。
很细微的动作,几乎难以察觉,却被陆叙野精准捕捉。
男人的指尖顿在半空,缓缓收回,没有半分勉强,也没有丝毫不悦。他太清楚温逾的不安,过往两段失败的感情,无数次拉扯和失望,早已让他失去了坦然被爱的勇气。
“还在怕?”陆叙野轻声问。
温逾垂眸,看着地面积攒的积水,沉默良久,才轻轻摇头:“不是怕你。”
是怕这段感情……
怕两个满身泥泞的人,终究走不到最后;怕那些藏在暗处的旧人,会打扰的他们难得的安稳;1最后只剩更深的伤痕。
陆叙野了然于心,没有再追问,只是侧身让出道路:“不早了,上去吧。我陪你待几天。”
温逾迟疑了两秒,最终还是轻轻点头。
路边灯光昏暗,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又熄灭,光影明明灭灭,映得两人的影子交错重叠,又在下一秒彻底分开。
推开公寓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清冷寡淡的檀木气息。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却毫无烟火气,窗帘半掩,只透进窗外微弱的路灯光,昏暗又压抑,像温逾常年封闭的内心。
这里是他独居很久的地方,冷清、安静,与世隔绝,刚好契合他颓丧孤僻的性子。
陆叙野熟练地将保温袋放在餐桌上,拆开盒子,温热的白粥冒着淡淡的热气,驱散了房间里的几分寒意。他倒出温水,拆开药片,整齐摆放在桌边,一举一动温柔细致,全然没有外人眼中浪薄疏离的模样。
“江屹昨天找你了,对不对?”
安静的房间里,陆叙野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质问,只有平静的确认。
温逾的身体骤然一僵。
这件事他从未主动提起。
江屹每隔三五天就会发来长篇大论的消息,追忆过往,诉说不甘,偏执地想要挽回。而苏聿更为沉默偏执,从不纠缠聒噪,却会默默记下他的喜好,隔三差五托人送来东西,润物无声地停留在他的生活里,不肯退场。
这两个人,是他年少最滚烫的过往,也是他如今最难斩断的执念。
“嗯。”温逾低声应了一个字,语气疲惫又无力,“他让我……再想想。”
“想什么?”陆叙野转过身,静静看着他,眼底深邃平静,“想回到过去?”
“我不想。”温逾立刻抬眼,眼神带着难得的坚定,“我早就放下了。”
他放下了过往的爱意,却放不下过往的纠缠。
人心从来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对方不肯放手,他再决绝,也终究难逃拉扯。
陆叙野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身形单薄的少年,眼底情绪沉沉。他没有责怪,没有吃醋,更没有恼怒,只是轻轻开口:“逾逾,感情里最没用的,就是心软和逃避。”
“你越是退让,他们越是不肯放手。”
温逾指尖微微蜷缩,喉咙发紧:“我不知道该怎么彻底断绝。我试过,没用。”
陆叙野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动作温柔又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没关系。你不用做恶人,交给我就好。”
他可以替他斩断所有烂摊子,替他挡住所有纷扰,替他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温逾抬眼,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里,心底积压许久的酸涩忽然翻涌上来。
可这份安稳还未蔓延开来,桌上倒扣的手机,忽然屏幕大亮。
消息提示弹出,发信人三个字,刺眼又突兀——许昭。
陆叙野的前任,那个和他纠缠三年、决裂退场的人。
温逾的瞳孔微微一缩,心底的不安,骤然放大。
暗流汹涌的棋局,从这一刻,正式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