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潮不湃》北鹤江烙

3、第 3 章 第三章

　　第三章·裂缝
　　玄城的清晨总是来得特别早。天刚蒙蒙亮，训练场上已经有人在跑步了。简宁跑完第五圈，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抬起头，看到陆昭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速写本，正在画他。
　　“你什么时候来的？”简宁走过去。
　　“六点。”陆昭说。
　　简宁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六点四十。也就是说，陆昭已经在这里坐了四十分钟，画了他四十分钟。
　　“你怎么不叫我？”
　　“你在跑步。”陆昭说，“不想打断你。”
　　简宁笑了。他走到陆昭身边坐下来，凑过去看了一眼速写本。画上的人正在跑步，姿态舒展，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身体上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简宁看着那幅画，愣了一下：“你画得真好。”
　　“不好。”陆昭说，“画不出你。”
　　“画不出我什么？”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画不出你跑起来的时候，那种……像是要飞起来的感觉。”
　　简宁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陆昭，你以后，能不能一直画我？”
　　“为什么？”
　　“因为你说画我的时候，脑子里的声音会安静下来。”简宁说，“那我就一直让你画，你脑子里的声音，就一直不会吵了。”
　　陆昭没有说话。但他低下头，在速写本的角落里，写下了一行很小的字。简宁没有看清那行字写的是什么。但他看到陆昭的耳朵微微红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但他记住了那个位置——速写本最后一页的右下角。
　　那天上午，玄城召开了一次内部会议。第一代七人和第三代七人全部到场。会议的内容，是关于薪火计划的进一步调查。
　　林栀站在屏幕前，展示着她最新的发现。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网络图，节点和连线密密麻麻，像是一张蛛网。她指着图上的一个节点：“这是玄城。这是薪火计划的核心节点。但玄城不是唯一的节点。”
　　她放大了图上的另一个区域：“这里，是另一个实验基地。位置在东南亚。根据我目前掌握的信息，这个基地的规模比玄城更大，涉及的实验对象更多。”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莫柒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我需要人去实地调查。”林栀说，“但这次调查，可能会很危险。基地的安保级别很高，而且背后有理事会的支持。”
　　“我去。”莫雷说。
　　“我也去。”简宁说。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向他。简宁坐在角落里，姿态端正，表情平静：“我对薪火计划了解得比较多。而且，我擅长潜入。”
　　莫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莫雷一眼。莫雷微微点了一下头。
　　“好。”莫柒说，“莫雷带队，简宁随行。陆昭负责外围策应。”
　　陆昭没有回答。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会议结束后，简宁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遇到了陆昭。陆昭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速写本，像是在等什么人。他看到简宁，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你为什么要去？”
　　“什么？”
　　“东南亚。”陆昭说，“你为什么要去？”
　　简宁想了想：“因为我想知道真相。”
　　“知道真相之后呢？”
　　简宁没有回答。他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城市，过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我应该知道。”
　　陆昭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速写本，过了很久，才说：“那你小心。”
　　简宁笑了：“我会的。”
　　陆昭没有接话。他翻开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在角落里那行小字的旁边，又写下了一行字。简宁没有看清他写了什么。但他看到陆昭写完之后，合上速写本，握得很紧。
　　出发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亮，天空湛蓝，像是有人把一整块蓝宝石铺在了天上。简宁站在玄城门口，背着简单的行李，等着莫雷。他回头看了一眼玄城的大楼——那座灰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像是睡着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舍不得离开。
　　“简宁。”
　　他转过头，看到陆昭站在不远处。陆昭手里拿着一个纸袋，走过来，递给他。
　　“什么？”
　　“路上吃的。”陆昭说，“包子。我早上买的。”
　　简宁接过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四个包子，还冒着热气。他笑了：“你怕我饿着？”
　　陆昭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简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任务结束就回来。”简宁说，“大概一周吧。”
　　陆昭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在那里，看着简宁，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简宁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陆昭的肩膀：“我很快就回来。你记得画我。”
　　陆昭没有说话。但他点了点头。
　　莫雷从大门里走出来，看到这一幕，没有打扰。他站在门口，等简宁和陆昭说完话，才走过来：“走吧。”
　　简宁点头。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陆昭一眼：“陆昭。”
　　“嗯。”
　　“你脑子里的声音，如果太吵了，”简宁说，“就画画。画我。画完了，等我回来给你看。”
　　陆昭没有说话。但他握紧了手中的速写本。
　　简宁走了。陆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然后他转身，走回了玄城。
　　他走进训练场，坐在台阶上，翻开速写本。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角落里那两行小字。第一行是：“简宁。”第二行是：“等你回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速写本，开始画画。
　　画的是简宁站在玄城门口、回头看他时的样子。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在简宁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陆昭画了很久。画完之后，他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脑子里的声音，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吵了。
　　三天后，东南亚。
　　简宁和莫雷抵达了目标城市。这是一座边境小城，街道狭窄，建筑低矮，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热气。简宁穿着当地常见的短袖衬衫，戴着草帽，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游客。
　　莫雷走在他身边，压低声音：“目标基地在城北五公里处，伪装成一座工厂。外围有三层安保，内部结构不明。”
　　简宁点头：“我今晚潜入。”
　　“小心。”莫雷说，“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
　　“我知道。”
　　当天晚上，简宁换上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潜入目标基地。基地的安保确实严密，但简宁的潜入技巧比安保更严密。他像一条蛇一样穿过三道防线，进入了基地内部。
　　基地内部的结构比外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走廊纵横交错，像是迷宫。简宁沿着走廊前进，每经过一个拐角，都会停下来，确认安全后再继续。他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一扇铁门前。门上有一个电子锁，他取出随身携带的解码器，开始破解。
　　破解进行到一半，他听到了脚步声。他迅速收起解码器，闪身躲进旁边的阴影里。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从他面前走过，没有发现他。等他们走远，简宁重新回到铁门前，继续破解。
　　锁开了。他推开门，走进一间实验室。
　　实验室里摆满了仪器和试管。墙壁上贴满了图表和数据。简宁走到一张桌子前，拿起一份文件，翻看起来。文件的内容让他愣住了——这是一份关于“血脉改造”的实验记录，记录的对象，是第三代刺客。
　　他继续翻看。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看到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简宁。
　　他握紧那份文件，站在实验室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果然来了。”
　　他转过身，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那人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一个文质彬彬的学者。但简宁知道，这个人不是学者——他是理事会的人。
　　“你是谁？”简宁问。
　　“我叫周鸿远。”那人说，“薪火计划的项目负责人之一。我等了你很久。”
　　简宁握紧手中的文件：“你知道我会来？”
　　“当然。”周鸿远笑了，“你是我制造出来的。我知道你会来。”
　　简宁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周鸿远，像是看着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没有自然起源的人。
　　“你想知道真相吗？”周鸿远问。
　　“我想知道，”简宁说，“但我不会从你嘴里知道。”
　　他转身要走。周鸿远叫住了他：“简宁。你不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得抑郁症吗？”
　　简宁停住了脚步。
　　“你的抑郁症，不是天生的。”周鸿远说，“是实验的副作用。血脉改造会改变人的神经系统，但也会带来不可控的副作用。你的抑郁症，就是其中之一。”
　　简宁没有转身。他站在那里，握着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所以，我的痛苦，也是被制造出来的？”
　　“是。”周鸿远说，“你的天赋是制造出来的，你的痛苦也是制造出来的。你整个人，都是制造出来的。”
　　简宁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那又怎样？”
　　周鸿远愣了一下。
　　“我的天赋是制造出来的，我的痛苦是制造出来的。”简宁说，“但我的选择，不是制造出来的。我选择来调查薪火计划，是我自己的选择。我选择不杀你，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转过身，看着周鸿远：“你制造了我的身体，但你制造不了我的选择。”
　　周鸿远没有说话。他看着简宁，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比我预期的更强大。”
　　“我不是强大。”简宁说，“我只是不想被你的实验定义。”
　　他转身走了。他没有带走那份文件，也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他空着手走出了实验室，走出了基地，走回了安全屋。
　　莫雷在安全屋里等他。看到他回来，莫雷松了一口气：“怎么样？”
　　简宁没有回答。他坐在床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莫前辈，我见到周鸿远了。”
　　莫雷愣了一下：“周鸿远？”
　　“他是薪火计划的项目负责人之一。”简宁说，“他告诉我，我的抑郁症，是实验的副作用。”
　　莫雷没有说话。他走到简宁身边，坐下来。
　　“莫前辈，”简宁说，声音有些颤抖，“如果我的痛苦也是被制造出来的，那我……我算什么？”
　　莫雷沉默了一会儿：“你算简宁。”
　　“但我的痛苦不是真的。”
　　“痛苦就是痛苦。”莫雷说，“不管它是天生的，还是被制造出来的，它都是真实的。你感受到的每一分痛苦，都是真实的。”
　　简宁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简宁，”莫雷说，“你不需要被任何实验定义。你的天赋是制造出来的，你的痛苦是制造出来的。但你的选择不是。你选择来调查薪火计划，是你自己的选择。你选择不杀周鸿远，也是你自己的选择。这些选择，没有任何实验可以制造。”
　　简宁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莫雷：“莫前辈，谢谢你。”
　　“不用谢。”莫雷说，“因为有人曾经也对我这样说过同样的话。”
　　简宁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颤抖，但颤抖的幅度，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大了。
　　那天晚上，简宁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脑子里很吵。那些声音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淹没。他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做不到。
　　他翻了个身，摸到口袋里的手机。他打开手机，翻到陆昭的号码，犹豫了很久。然后他发了一条消息：“我见到周鸿远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他不知道陆昭会不会回复。他也不知道陆昭现在在做什么。
　　大约过了十分钟，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到陆昭的回复：“你还好吗？”
　　简宁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还好。就是脑子里有点吵。”
　　陆昭的回复很快：“那你画画了吗？”
　　简宁愣了一下：“我不会画画。”
　　“那你想我的时候，”陆昭说，“就给我发消息。”
　　简宁看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他躺在床上，在黑暗中，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好。”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吵，但那些声音，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大了。
　　第二天，简宁和莫雷启程返回玄城。任务虽然没有完全完成，但已经获得了足够的情报。简宁坐在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忽然想起了陆昭。
　　他想起了陆昭坐在台阶上画他的样子，想起了陆昭递给他包子的样子，想起了陆昭说“画你的时候，我脑子里的声音会安静下来”的样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上还留着昨晚的聊天记录。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回到玄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简宁背着行李，走进玄城的大门。他走到训练场，看到陆昭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速写本。
　　陆昭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过来：“你回来了。”
　　“嗯。”简宁说，“我回来了。”
　　陆昭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简宁，像是确认他真的回来了。然后他把速写本递给简宁：“给你的。”
　　简宁接过速写本，翻开。里面全是画——画的是他。有他跑步的样子，有他吃饭的样子，有他站在窗边看远处的样子。每一幅画都很细致，像是画的人花了很长时间，一笔一笔地描摹出来的。
　　简宁翻到最后一页，看到角落里那两行小字。第一行是：“简宁。”第二行是：“等你回来。”
　　他合上速写本，看着陆昭：“你画了多久？”
　　“三天。”陆昭说，“你不在的每一天，我都画了一张。”
　　简宁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陆昭，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带着眼泪的笑容。
　　“陆昭，”他说，“我回来了。”
　　“我知道。”陆昭说。
　　“我以后，”简宁说，“不走了。”
　　陆昭没有说话。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