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归》莳洢潞

1、《临京的盛夏》 临京的

　　临京的六月，盛夏的气息正一点点浸透整座城市。白日里阳光炽盛，把柏油路面烘出淡淡的热气，等到午后临近傍晚，风便会温柔起来，卷着道路两侧法国梧桐的清香，掠过连片的楼宇与住宅区，缓缓飘进临京私立精英高中的围墙里。

　　这所学校汇集了本地不少世交家庭的子弟，高三分设两个重点教学班，会综合平日里的学习状态、测验成绩分配班级。六个从小一同长大的少年，被分到了不同的班里。柏亦辰、昝砚珩和郗棠在同一间教室，剩下嵇知珩、阮清晏、邬骁然则在隔壁二班。

　　六个人年岁相差不大，只按出生先后，自然而然形成了大家默认的长幼次序。柏亦辰排行第一，之后依次是嵇知珩、阮清晏、邬骁然、昝砚珩，郗棠出生最晚，是六人里最小的。前面四人都比昝砚珩、郗棠早出生数月，这点细微的时间差日积月累，相处时，几人总会下意识多照看年纪垫底的两个。

　　柏亦辰的身世，只有他们几个知根知底。早年柏家夫妻没能生育，领养了襁褓中的柏亦辰。没过多久柏夫人怀孕生子，孩子随母姓阮，取名阮清晏。外人很少知晓这段内情，只当柏、阮两家素来交好，只有六人清楚，柏亦辰和阮清晏名义上算作柏家兄弟，从小到大朝夕相伴，情谊格外稳固。

　　几人的分化性别各不相同。柏亦辰是Enigma，嵇知珩、阮清晏、邬骁然、昝砚珩都是Alpha，郗棠是Omega。平日里所有人都会妥善收敛信息素，只有情绪起伏剧烈时，才会不经意泄出一丝气息。

　　早前学校开放跳级考核，昝砚珩最先通过审核。他底子扎实，自学完高二全部课程，拿到直升高三的资格。消息传来时，郗棠第一反应就是不想和他分开。两人自孩童时期就形影不离，若是一人留在高二、一人升入高三，能相处的时间会少很多。郗棠看着性子温和安静，骨子里却很执拗，打定主意要跟上昝砚珩的脚步。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郗棠挤掉休闲的时间，每天额外抽出几小时自学高二课本，厚厚的习题册一本本做完。遇到看不懂的知识点就做好标记，等和其他人碰面时再请教。柏亦辰几人也会抽空帮他梳理重难点。日复一日的坚持没有落空，郗棠顺利通过跳级考核，和昝砚珩一同走进高三教室。这件事几人都记在心里，平日里也会多留意他们能不能跟上高三紧凑的节奏。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高三一班教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尖摩擦纸张持续的沙沙声。天花板的吊扇匀速转着，搅动闷热的空气，发出低沉的嗡响。夕阳穿过干净的玻璃窗，暖金色的光铺在课桌上，落在少年洁白的校服肩头，也落在堆积如山的试卷教辅上，柔和的光晕稍稍冲淡了备考紧绷的氛围。

　　郗棠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抵着桌面，低头啃一道解析几何大题。草稿纸上画了好几组辅助线，写满演算式子，思路却卡在关键节点。他轻轻蹙眉，指尖捻着笔杆，反复回看题干，换了两种推导方式，依旧没有头绪。

　　昝砚珩坐在郗棠斜后方，视线时不时落在前面人的背影上。见他长时间停滞、反复皱眉，便猜到题目困住了人。他低头在草稿纸上理顺完整的解题逻辑，标注好突破口，撕下窄窄一条纸，工整写下推导要点。指尖轻轻一弹，纸条划出一道浅弧，稳稳落到郗棠手边。

　　纸张轻触桌面的声响让郗棠一怔。他侧过头，抬眼看向斜后方的昝砚珩。昝砚珩平日神色偏淡，没什么多余表情，这时只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纸条。郗棠连忙展开，扫过上面的步骤，卡了许久的思路一下子通了。心底泛起一点轻快，他微微弯了弯唇角，对着昝砚珩无声点头道谢。

　　这一幕刚好落在前排柏亦辰眼里。

　　柏亦辰握着笔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暂时离开习题，余光悄悄接住两人这场旁人不易察觉的互动。他没有出声打扰，唇角浅浅扬起一点弧度。作为六人里最年长的人，他一路看着昝砚珩和郗棠从孩童相伴至今，看着他们之间含蓄内敛的亲近。眼前这样安静细腻的相处，让他心底生出几分宽慰。他没有上前打趣，很快收回视线落回习题，默默给两个年纪小的孩子留足空间。

　　时间缓缓流淌，自习下课铃准时响起。清脆铃声打破寂静，少年们陆续收拾书本文具，拉动椅子的声响此起彼伏。

　　柏亦辰合上习题册，转头看向已经整理好书包的昝砚珩和郗棠，语气平和，带着长久相处沉淀下来的兄长感：“最近课业压力大，回去不用硬熬到很晚休息。之后做题卡壳了，随时找我们商量。路上慢慢走，不用急。”

　　昝砚珩轻轻颔首应声，伸手自然接过郗棠沉甸甸的书包，直接搭到自己肩上。郗棠积攒了不少书本和错题本，书包分量不轻，昝砚珩早已习惯主动分担。

　　三人走出一班教室时，隔壁二班的门刚好推开，嵇知珩、阮清晏、邬骁然也收拾妥当走了出来。邬骁然褪去了年少跳脱，如今性子沉稳，看见走廊的三人，抬手招呼：“刚好一起走，回别墅区。”

　　几人结伴出发，路上自然分成两小群。昝砚珩和郗棠走在靠前的位置，脚步放缓，沿着外墙种满梧桐的步道慢行。落日拉长交叠的影子，两人低声聊着刚才自习的题目，偶尔掺几句和学习无关的闲话，气氛松弛自在。

　　柏亦辰跟在后头，和嵇知珩、阮清晏、邬骁然并排同行。几人闲聊近期测验、老师布置的任务，柏亦辰的目光会时不时往前落一落，看向前方并肩的两人。

　　阮清晏话不多，大多时候安静走在嵇知珩身侧，认真听众人闲谈，只偶尔简单附和一句。邬骁然会主动挑起话题，聊新出的游戏，吐槽习题难度，维持着轻松的氛围。

　　他们日常居住在临湖别墅区，几家长辈一同置办的独栋六层洋房，六个少年各有独立房间，一楼客厅、开放式厨房属于公共区域，平日里常常聚在这里。

　　一行人走进房子，依次换上居家拖鞋。紧绷了一下午，郗棠的肚子忽然发出一声轻响。细微的声音在安静玄关格外清晰，他抿紧嘴唇，耳尖迅速泛红，局促地低下了头。

　　柏亦辰率先走向厨房，声音平稳：“下午提前炖了银耳甜汤，我盛几碗出来，大家先垫垫肚子。”

　　嵇知珩上前，抬手轻轻揉了揉郗棠的发顶：“跳级适应新课不容易，到家不用立刻刷题，先歇会儿。”

　　邬骁然走到客厅，摆正茶几上的游戏手柄：“要是不想接着做题，可以开两把游戏放松，不用一直绷着。”

　　阮清晏没多说什么，安静走到冰箱前取出常温牛奶，拿一盒轻轻放到郗棠手边，沉默的举动藏着妥帖的关照。

　　昝砚珩不动声色往郗棠身侧挪了半步，下意识将人稍稍护在旁边，对着其余几人轻轻点头。郗棠拿起牛奶小声道谢，挨着昝砚珩坐到沙发上，又拿出习题册翻看。

　　邬骁然和嵇知珩调试游戏机，屏幕光影明暗交替，按键声断断续续。柏亦辰端着甜汤出来，依次分给所有人，之后挨着阮清晏在另一侧沙发坐下，低声和他闲谈，视线偶尔飘向沙发另一边的两人。

　　没过多久，郗棠又卡在一道逻辑绕人的题型上，反复推演都理不清脉络。昝砚珩察觉到他的停滞，主动侧过头，压低嗓音拆解题型逻辑，平缓地梳理思路。两人挨得很近，说话的气息交融在一起，低声讨论间，偶尔会漾出一点笑意。

　　柏亦辰瞥见这一幕，端起瓷碗抿了口甜汤，心里觉得踏实。这么多年看着长大的两个孩子，始终这样互相惦记扶持。

　　晚风穿过落地窗，裹着远处湖面湿润的草木气息涌进屋里。客厅里游戏音效、讨论题目的话音、闲谈声交织在一起，不算喧闹，满是鲜活的少年气息。窗外天色慢慢沉下去，湖畔的路灯陆续亮起，暖光映在玻璃上。

　　郗棠听完讲解，紧锁的眉头舒展开，难点彻底理清。他悄悄抬胳膊，轻轻碰了碰昝砚珩的手臂，眼底漾开轻快的笑意。昝砚珩转头看他，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眉眼柔和了不少。

　　柏亦辰安静收下这个画面，没有上前打趣。少年人这份纯粹自然的羁绊，不必过多介入打扰。其他人也早已习惯这样的相处节奏，各自做着手头的事，同时留意着年纪最小的两人，力所能及地照拂。

　　时间慢慢往前走，银耳甜汤淡淡的甜味还留在舌尖，习题册平摊在茶几，游戏暂时暂停。这个盛夏傍晚平淡的日常没有跌宕情节，但一举一动里的亲近、兄长们妥帖的关照，实实在在填满了洋房里的空间。

　　郗棠翻页时，额前碎发滑下来挡住视线。昝砚珩看见，悄悄抬手，指尖把那缕发丝拨到侧边。这个细微自然的小动作被柏亦辰看在眼里，他眼尾微微弯了弯。

　　夜色越来越浓，梧桐枝叶的影子投在墙面，跟着晚风轻轻晃动。高三前路漫长，数不清的习题、接踵而至的模拟测验还在前方等候，但只要这群相伴长大的人聚在一起，枯燥紧绷的备考日子里，总会生出这类细碎温热的瞬间。

　　郗棠察觉到昝砚珩的动作，脸颊微微发热，下意识往旁边靠了一点，轻声说起下一道要梳理的题目。两人压着音量交谈，混在客厅其余动静里，成了这个夏夜最柔和的片段。

　　柏亦辰静静看着，依旧没有上前打扰。作为年长的人，他见过孩童时两人整日黏在一起的模样，也看着他们步入少年后，把亲近藏得含蓄内敛。这种不加刻意的相处，格外难得。

　　邬骁然一局游戏打完，放下手柄伸了个懒腰，转头提议：“要不要再来一局？不想玩的话我们找点别的消遣。”

　　嵇知珩笑着看向郗棠和昝砚珩：“你们要是还要钻研题目，我们就压低声音，不打扰。想放松就一起过来。”

　　阮清晏也抬眼，安静等着两人答复。

　　郗棠先看了眼身侧的昝砚珩，再看向众人，声音轻柔：“我们想把这几道题弄懂，处理完再休息。”

　　昝砚珩微微点头附和。

　　“好，那我们动静小些。”邬骁然爽快应下，调低了游戏机音量。

　　柏亦辰重新拿起复习资料翻看，目光依旧会不自觉飘向低声讨论题目的两人。晚风持续从窗外涌入，带着湖面淡淡的凉意，屋内灯光柔和，六个少年共处一室，属于他们的盛夏故事，不急不缓地向前走。

　　郗棠演算时偶尔卡壳，昝砚珩就重新拆解思路，一遍一遍讲到他完全理解。郗棠偶尔会提出不一样的解题思路，昝砚珩也认真倾听，两人低声探讨不同角度，偶尔会有小小的争论，最后一同敲定最优解法，结束之后相视一笑。

　　不远处，邬骁然和嵇知珩玩游戏间隙，阮清晏安静坐在一旁翻课外书，偶尔开口搭几句话。几人的氛围松弛，不必刻意维持热闹，自在舒服。

　　不知过了多久，郗棠把计划弄懂的习题全部梳理完毕，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彻底放松。昝砚珩见状合上书册，轻声问他要不要喝点温水。

　　“我去倒水。”柏亦辰听见，主动起身走进厨房，接了六杯温水端过来，依次分给大家。

　　邬骁然放下手柄，活动着手腕：“题目都搞定了？要不要歇够了再继续？”

　　郗棠接过水杯，小口抿了一点温水，轻轻点头。

　　嵇知珩开口说道：“最近几次月考的难度在往上提，你们两个跳级过来，要是感觉跟不上压力太大，不用硬撑，我们可以抽周末的时间集中梳理知识点。”

　　“我们还好，能跟上。”昝砚珩出声回答，语气平稳。

　　阮清晏这时补充了一句，声音清清淡淡：“有不会的题，可以整理出来，周末一起讲。”

　　几人随口闲聊了一会儿，话题从课业慢慢转到别的琐事，说起小时候几家人一起出游的旧事。说起从前孩童时代，昝砚珩和郗棠总跟在其余四人身后，到处乱跑，柏亦辰几人总是照看他们，防止磕碰受伤。旧事提起的时候，氛围更加柔和。

　　郗棠听着过往的趣事，忍不住弯起眼睛，昝砚珩侧头看着他，眼底带着淡淡的笑意。柏亦辰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两个少年身上，往日的记忆和眼前的画面重叠在一起，心里满是温和的感触。

　　夜色越来越深，湖畔的风慢慢凉了一点。邬骁然玩了许久游戏，渐渐觉得疲惫，关掉游戏机，靠在沙发上休息。阮清晏依旧安静翻着书，嵇知珩随手翻看桌上的杂志。

　　昝砚珩见郗棠微微犯困，轻声和他说可以靠一会儿休息，不用强撑精神。郗棠没有推辞，轻轻靠着沙发软垫，闭目短暂休憩，昝砚珩坐在旁边，安静陪着他，没有出声打扰。

　　柏亦辰看着这一幕，悄悄放轻了自己的动作，示意另外几人说话小声一些，不要惊扰到休息的人。

　　时间静静流淌，屋内氛围安静又温暖。少年人一天的疲惫，在这样彼此陪伴的氛围里慢慢消散。柏亦辰看着身旁相伴的众人，尤其看着安静靠在沙发上的郗棠，和守在一旁的昝砚珩，心里只觉得，能这样长久相伴，便是很难得的事。

　　等到郗棠稍稍清醒过来，天色已经很晚。几人商量着简单收拾一下客厅，之后各自回房间洗漱休息。昝砚珩主动帮郗棠整理好散落的习题和书本，放回书包里。

　　收拾妥当之后，大家互相道了晚安，陆续起身走向各自的楼层。柏亦辰走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并肩走上楼梯的昝砚珩和郗棠，唇角依旧带着浅浅温和的笑意。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依次亮起，柔和的光晕笼罩着两个少年的身影。

　　柏亦辰收回目光，缓步上楼。他清楚，高三的日子还会一天天继续，试卷、测验、压力不会消失，但只要他们这群人一直互相扶持，年纪偏小的两个人能够彼此依靠，其余几人愿意多一份照看，所有难熬的时光，都会慢慢平稳度过。

　　窗外梧桐的枝叶在夜色里轻轻晃动，临湖的风安静漫过整栋房子。这个普通的盛夏夜晚，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只有少年之间平淡真挚的陪伴，藏在无数微小的细节里，成为独属于他们，温柔绵长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