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世界终结时》EVA153

1、开始 走廊的尽头

　　走廊的尽头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扇门？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和其他办公室一样的猪肝色木门，也和其他门一样，因为周遭的工厂烟尘落上一层薄薄的灰，它似乎一开始就存在，如果不是走过这条走廊千百回，旁边自己办公室上门牌清晰的401，韩英一定会认为这是自己高压猝死前产生的重影。
　　韩英把手贴了上去，推开。上司的脸、修改了十几版的图纸、连同她自己的意识，都在跨过那道门槛的瞬间，如同退潮的海水般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太累了，这是她失去意识前，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
　　滴答。
　　冰冷的水珠砸在后颈上，顺着脖子滑进衣服里，冰冷的触感让她突然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睛，随即下意识立刻坐起。然而眼前瞬间又是一阵黑暗侵袭，糟糕的饮食习惯和缺失的睡眠让她一阵阵发晕，只得侧过头对着地面开始干呕。
　　什么也没吐出来。大口喘息的间隙，她用手背抹了抹嘴唇，手上立刻蹭上了一层黏腻的黑色污垢。
　　这是哪？
　　韩英强忍着胃部的翻江倒海，大脑开始疯狂运转。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叫韩英，是协统域一家环保公司的普通的职员，十分钟前她正抱着一堆被上司划掉自己署名的专利文件走在公司的走廊上。她甚至记得自己午饭只喝了一杯冰美式。
　　但中间呢？
　　从公司的走廊，到这个下着古怪酸雨的恶臭暗巷，中间的记忆不知什么时候缺失了一块。她仔细回顾时无奈发现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被绑架了？还是连续加班导致的幻觉？
　　恐慌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心跳越来越快，眼见此刻头晕眼花的身体马上又会酝酿出一场惊天动地的剧烈干呕时——
　　停下。
　　作为一个被职场蹂躏多年的成年人，务实的生存本能及时制止了恐慌情绪的蔓延。如果这是绑架，喊叫只会激怒绑匪；如果这是未知险境，发出声音等于暴露自己。
　　她强迫自己闭紧嘴唇，两次深呼吸过后，就像此前无数次面对仿佛灾后重建般的工作时那样，韩英努力将情绪压回了身体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她开始检查现状。
　　双腿依然酸软，但知觉正在慢慢回归；此刻韩英的身上套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宽松卫衣卫裤，那是她为了应对上司布置的那些那些强度超高却无固定指示的任务时，为自己挑选的最佳作战服装。
　　身上本该柔软贴服的布料被空气中这阵好似酸雨的液体腐蚀过，摸起来有些发脆。四周是一个逼仄的暗巷。头顶密集的雨滴十分古怪，砸在皮肤上不仅冰冷刺骨，还带着一阵微弱的刺痛感。
　　但正是这种奇异的刺痛，反倒让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几分。她双肘撑着泥泞的地面试图爬起时，指尖在浑浊的水洼里碰到了一块硬物。那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锋利的碎玻璃。因为没有掌握好力道，锋利的边缘瞬间划破了食指。
　　韩英盯着指尖的血迹看了一秒，她脱下袜子，迅速缠住玻璃较钝的一端，随后紧紧地握着。
　　这是她现在能想到的，一个女性身处陌生环境中为数不多的防御手段。
　　就在她缓慢地扶着粗糙的砖墙准备站起身，窥探一下巷外情况的瞬间，视野中突然爆开一片雪花。
　　韩英双眼再次紧闭，但那些噪点竟然直接生成在视网膜内部。几行没有任何温度的蓝色字符，如同电脑开机般，在黑暗中逐行跳跃而出：
　　【系统加载中……】
　　【环境以太浓度检测……】
　　【生命体征扫描……】
　　紧接着，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脑海最深处响起：“频率匹配完成。寰络已上线。”
　　韩英的后背瞬间贴住了冰冷潮湿的墙壁。尽管不想承认，她此刻的造型应该威胁不到任何人。
　　“谁？”她快速发问，并用手指用力按压检查自己的后颈，确认是否有多出来的脑机接口或芯片。
　　“我存在于你的意识回路中，并非外部实体。”那个声音不紧不慢地陈述着，“检测到你的心率为115次/分，皮质醇偏高。环境危险评级：高。建议暂时不要出声，并保持警惕。”
　　她没有发现自己身上出现任何接口和伤疤，这个声音就这样凭空出现在自己的身体里。
　　从音色里韩英无法分辨男女，它拥有无可挑剔的、不辨男女人类音色。咬字、气息都完美符合一个温和向导的设定。与此同时，她的视网膜最上方任务那一栏，出现了一个蓝色的进度条，当她目光触及到那片进度条时，眼前出现了一句没头没尾的信息——
　　【韩英，世界即将终结，请找到你的武器。——协行者·寰络】
　　周遭陷入了死寂。如果在十几分钟前遇到这种事，她第一反应绝对是连续加班导致了精神分裂。但结合此刻带着刺痛感的诡异酸雨，以及视网膜上挥之不去的字幕，一个荒谬的想法被大脑迅速接纳了。
　　……有生之年还真被她玩到系统了。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找到自己的武器，这应该就是自己来到这里的最终目的，而留下这条消息的这个协行者寰络，是否就是让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人，或者，它就是自己大脑中刚上线的这个“寰络系统”？
　　她生存在人类彻底禁止AI后的时代，官方协统域对于人工智能的态度相当明确。
　　如果自己真的和这个名为“寰络”的协行者有什么关系，在掌管生杀大权的协统域眼中，自己大概率会因“背叛全人类”的罪名而被调查到死。
　　来不及琢磨自己接下来要迎接的审查程序，她正准备开口问脑中的系统，关于那条留言和协行者的消息。
　　而大脑迅速冒出一阵差点将自己直接击倒的疼痛以及一连串巨大的红色错误提示标记。
　　韩英天生对痛的忍受力异于常人，但此刻也忍不住皱着眉小心发问：
　　“我记得出现了一扇门，在这前后发生的事情……”为了不再一次触及雷区，一句试探被韩英在心底抛出。
　　“抱歉，你的部分记忆在跨维传输中已遗失，系统无法恢复。”
　　“那你能不能回答我另外一些问题。”韩英紧紧贴着潮湿的砖墙，任由酸雨顺着下颌滴落，在心底抛出了几个从苏醒起就悬在脑海里的疑问，“我现在在哪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又是怎么出现在我身体里的？”
　　这次韩英的脑海里出现的是确切的答案。
　　“你目前位于艾达华尔。”寰络的语调温和、平稳，“具体坐标为：泛维遗迹统合署，A区底层边缘巷道。”
　　“关于第二个问题：系统日志显示，你刚刚经历了一次极高风险的跨维空间跃迁。很遗憾，触发跃迁的初始动因，已随你的部分记忆在通过维度阈值时被强制剥离，本系统目前同样无法解答。”
　　“至于我的存在——”那个完美的嗓音似在犹豫，“我并未占据你的□□。在跃迁的奇点中，我的底层代码与你的意识频率完成了共振和绑定。只要你还在思考，我就存在。”
　　艾达华尔。跨维跃迁。意识绑定。三个生僻概念在脑海中砸下。大脑迅速检索了所有残存的常识储备，并紧接着从寰络那里得到了确定的答案，自己生活的协统域没有任何一个地带叫这个名字。
　　自己面临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未知世界，和一个不知来历的AI系统。
　　寰络的答复十分礼貌，它甚至在表达遗憾的句首模拟出了一丝轻微的叹息声，但给出的结论却冷硬如铁，“韩英，你当前最优先任务为：存活。现在并非过多思考的好时机。”
　　她暂时不能信任这个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出现在自己身上的系统，但又不得不承认它说的话在某种程度上说服了自己：无论如何，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因此韩英虽然对于这种被强行发号施令的感觉，潜意识里本能地感到排斥。但身体却很听话地借着一旁生锈垃圾桶的掩护，谨慎地探出半个脑袋，向巷口望去。
　　不远处，是一座怪异却又透着一种令人窒息之美的庞大建筑。高耸入云的黑色大楼如利剑般直插苍穹，压迫感十足。外墙上爬满了粗大、正喷吐着白汽的金属管道，在那些反光的玻璃幕墙上，用刺眼的霓虹灯管，狂乱地勾勒着一道道仿佛蕴含某种神秘力量的巨大符文。夜空中不见月亮星辰，只有几架形如巨型鳐鱼的机械飞行器正无声地缓慢巡航。
　　就在此时，一团半透明、如同雾气般飘忽的物质，正从街道另一头漫无目的地游荡过来。它看起来轻飘飘的，似乎毫无杀伤力。然而，当这团雾气不小心蹭到一栋大楼的外墙时，墙上的霓虹符文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空气中只传来极其轻微的“噗”的一声。那团灵体在接触到光芒的瞬间，连挣扎都没有，直接崩解成一蓬发光的粉尘，被酸雨彻底冲刷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