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逾矩》临春风

1、分班那天 分班

　　公交车在站台边刹住，气门“嗤”地一声响，热浪裹着柴油味从敞开的门里灌进来。

　　凌淮从后门跳下车，校服外套搭在一边肩上，另一只手拎着瓶喝了一半的冰可乐。
　　九月初的太阳还毒得很，照在柏油路上明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往校门口走，步子散漫，脚上那双球鞋踩过地面，鞋底还粘着暑假最后一天在篮球场蹭上的灰。

　　校门口挂着横幅，红底白字，“热烈欢迎新同学”。
　　凌淮扫了一眼，嗤了一声。

　　他在这学校待了一年了，算什么新同学。

　　高二重新分班，名单昨天贴在校门口的公告栏上。
　　他昨晚在网吧通宵，今天早上才被周远的电话轰起来，说淮哥你快来看，咱俩分开了，你在三班，我在五班。凌淮当时睡得迷迷糊糊，骂了句“分就分了呗”，翻个身继续睡。
　　可挂了电话之后他躺了一会儿，还是爬起来坐公交过来了。

　　纯属没事干。

　　三班在教学楼三楼最东头，走廊尽头那间。
　　凌淮从后门走过去，窗户开着半扇，里头没人。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黑板上还残留着上学期末的值日表，角落里擦得泛白。他手肘撑在窗台上，往里扫了一圈，视线停在靠墙那排的最后一桌。

　　靠窗，倒数第二排，挨着墙。
　　位置不错，能看见整个教室，也能看见窗外那排梧桐树。凌淮看了两秒，心里默默把那地方划到自己名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急促促的，然后是周远那副大嗓门：“淮哥！”

　　凌淮回头，周远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T恤下摆一高一低，跑得气喘吁吁。
　　他身后还跟着陈阔，慢悠悠地走，手里转着个魔方。

　　周远冲到跟前，撑着膝盖喘了两口：“你咋来了？你不是说懒得来看吗？”
　　“路过。”凌淮把可乐瓶盖拧开，喝了一口。

　　“路过？你家跟学校反方向，你怎么路过的？”

　　凌淮没接话，把可乐递过去。
　　周远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嗝，然后拿袖子擦嘴，含糊不清地说：“我刚从五班过来，咱班在老楼那边，破死了，窗户还漏风。你三班好啊，新楼，朝阳。诶，你知不知道三班班主任是谁？”

　　“谁？”
　　“灭绝师太。”周远表情凝重，“上学期抓了六个早恋的，拆了五对。”

　　凌淮把可乐拿回来，面无表情：“我又不早恋。”

　　周远和陈阔对视一眼，耸了耸肩。
　　确实，凌淮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

　　凌淮把空可乐瓶往垃圾桶里一扔，正中。
　　他转身往走廊外走，手插进兜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三班教室里那个靠墙的位置。

　　阳光从窗户照进去，在那张空桌面上铺了一层金。空气里浮着粉笔灰，慢悠悠地转。
　　他收回目光，抬了抬下巴：“走了，请你们吃冰。”

　　周远欢呼一声跟上来，陈阔慢吞吞地收起魔方。
　　三个人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连廊，往校门口的小卖部走。凌淮走在最前面，步子还是那副散漫样子。

　　小卖部门口支着个遮阳棚，老板娘认得他们，隔着玻璃柜喊：“凌淮，分哪个班了？”
　　“三班。”

　　“三班好啊。”老板娘找了零，又随口说了句，“对了，你们班这学期好像转来个新生，原来一中的，成绩特别好。”

　　凌淮咬开冰棍包装袋，没接话。
　　周远倒是来劲了，凑过来问：“男的女的？叫什么？”

　　“叫什么来着……”老板娘想了想，“好像是姓宁，宁什么年。”

　　“宁什么年？”周远挠头，“这名字有意思。”

　　凌淮咬了一口冰棍，嘎嘣脆，含糊地说了句：“管他谁，又不认识。”

　　周远一想也是，转头就把这事忘了，开始跟陈阔争论草莓味和巧克力味哪个更好吃。
　　凌淮坐在台阶上，三口两口把冰棍吃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打球去。”
　　周远眼睛一亮：“哪打？”
　　“老地方，河堤球场。”

　　陈阔把魔方收进兜里，抬了抬下巴问：“就我们仨？”

　　凌淮活动了一下脖子，关节咔咔响，然后掏出手机开始在群里摇人。
　　他打字飞快，嘴里叼着冰棍棍，眉飞色舞的，手指头在屏幕上戳来戳去，连发了三条语音：“河堤球场，半小时内到，来晚的请喝水。”

　　周远已经开始脱校服外套了，往肩上一甩：“淮哥，今天打几个球？”

　　“打到天黑。”

　　陈阔慢悠悠补了一句：“你暑假作业还没补。”

　　凌淮把冰棍棍吐进垃圾桶，手机揣兜里，头也不回地往河堤方向走，步子又痞又快，校服外套在肩上晃荡。
　　他偏过头来，阳光照得他眯起眼，嘴角挂着那种没心没肺的笑。

　　“作业？明天早上去学校抄你的。”
　　陈阔面无表情：“我不借。”

　　“周远的。”
　　周远跳起来：“我也不借！”

　　“你俩别废话了，赶紧的。”凌淮已经走出去好几步，回头冲他们扬了扬下巴，笑得露出一边虎牙，“今天谁输了谁请晚饭。”

　　河堤那边传来球场上的拍球声和吆喝声，夏末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腥味。凌淮跑起来，校服外套被风灌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周远和陈阔在后面追，三个人踩着梧桐树影往河堤跑，笑声被风吹散在蝉鸣里。

　　身后的小卖部门口，老板娘探出头看了一眼，摇摇头笑了。

　　风从窗外灌进来，把名单一角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阳光照着那三个字，安安静静的，像一道还没被翻开的题。

　　而河堤那边，凌淮一个三步上篮，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落进去。

　　陈阔笑了笑挑衅着：
　　“看见没，淮哥还是你淮哥。”

　　周远抱着球不服气：“再来！”

　　蝉声漫过来，淹没了球场上的叫嚷。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叠在河堤的砖面上，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