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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潮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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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新朝
登基大典后的第一个月,语谨怜几乎没有离开过书房。
她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剩下的时间都在处理政务。桌上堆满了奏折、卷宗、密报,她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福伯从因珞特赶回来之后,每天端着饭菜站在书房门口,等她批完一份奏折就催她吃一口。但她常常批完一份又拿起下一份,福伯催了三四遍,饭菜都凉透了,她才勉强吃几口。
她清算了莱茵克的党羽。
这件事她做得很干脆。莱茵克一派的官员,凡是参与了叛国阴谋的,一律革职查办;凡是知情不报的,降职留用;凡是被胁迫的,从轻发落。她让暗眼司把每一个人的底细都查得清清楚楚,不冤枉一个,也不放过一个。
清算持续了七天。七天里,王都的官场像是经历了一场大地震。有人半夜被从床上拖走,有人连夜收拾细软逃出城去,也有人主动跑到宫门口跪着请罪。语谨怜没有心软。她坐在王座上,一个一个地过名单,每一道旨意都干脆利落。
“陛下,这是最后一批了。”左右副使之一把一本册子放在她面前。
语谨怜翻开册子,扫了一眼。最后一批涉及十七名官员,大多是她不认识的。她的目光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这个叫沈青芜的,是谁?”
“回陛下,此人是南境青芜镇人,现任太医署药典编修。查到她曾与莱茵克的旧部有过往来,但具体是什么往来,还没有查清楚。”
语谨怜的手指在名字上停了停。沈青芜。青芜镇。她没有印象。朝中姓沈的官员不多,这个名字她没听过。
“先放着。让暗眼司继续查。”
“是。”
她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
“福伯。”
“小姐——陛下。”福伯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您该歇歇了。”
“还有一份奏折没批。”
“老奴帮您看着,您先喝口汤。”
语谨怜看了他一眼,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汤是鸡汤,炖得很浓,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是她母亲生前最爱喝的那种。她喝了两口,忽然停了下来。
“福伯,这个汤……”
“是老奴照着王妃的方子炖的。”福伯的声音低了低,“您小时候,王妃常给您炖这个。您那会儿不爱喝,嫌太甜。王妃就哄您说,喝了长个子。”
语谨怜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头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她把碗放在桌上,拿起下一份奏折。
“对了,维嘉琳那边有消息吗?”
“回陛下,女大公昨天递了折子,说拉斯维加斯家族的封地已经全部接收完毕。她大哥维鲁斯被软禁在庄园里,她留了一队人马看着。她问您,维鲁斯怎么处置。”
语谨怜翻开维嘉琳的折子,看了一遍。折子写得很简短,语气也公事公办,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干脆利落。维嘉琳没有替她大哥求情,也没有落井下石,只是如实禀报了情况,然后把处置权交给了语谨怜。
语谨怜提笔,在折子末尾批了两个字:“留命。”
她放下笔,又想起一件事。
“暗眼司那边有没有查到莱茵克身边的那个侍从?就是腰间挂着凛国令牌的那个。”
“查到了。那人叫阿勒,是凛国安插在莱茵克身边的暗探。莱茵克被捕那天,他趁乱逃了。暗眼司正在追。”
语谨怜点了点头。
“继续追。还有,把王宫里所有禁军重新排查一遍。凡是跟拉斯维加斯家族有亲戚关系的,调离王宫。凡是跟凛国有来往的,一律拿下。”
“是。”
福伯退下后,语谨怜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很圆,挂在王宫的飞檐上,把整座宫殿照得银白。她想起因珞特的月亮。那里的月亮没有这么亮,总是蒙着一层雾气,看起来模糊不清。但她记得那个月亮。她在因珞特的第一个晚上,就是对着那个模糊的月亮,写下了第一封密信。
现在,她坐在王座上。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
登基后第二个月,语谨怜在朝上宣布了一项新政。
“朕决定,在全国各州郡设立药官,负责种植药草、编纂药典、救治百姓。药官不受地方官员管辖,直接对太医署负责。”
朝臣们面面相觑。
“陛下,这药官一职,由谁担任?”有人问。
“由太医署选拔。”语谨怜说,“凡是通晓药草、有医术者,不论出身,不论男女,皆可报考。”
朝堂上又是一阵议论。有人小声嘀咕:“不论男女?那岂不是女人也能当官?”
语谨怜坐在王座上,目光扫过那个嘀咕的人。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了眯眼。那人立刻闭了嘴,低下头去。
散朝后,锦联特追到后殿。
“陛下,您这一招太狠了。”锦联特笑着说,“那些老臣的脸色,您是没看见。一个个憋得跟紫茄子似的。”
语谨怜倒了两杯茶,递给他一杯。
“他们憋着是他们的事。朕只做该做的事。”
锦联特接过茶,喝了一口,然后收敛了笑容。
“陛下,有件事我得跟您说。”
“说。”
“我父亲让我转告您,凛国那边最近不太平。二王子拓跋珩在边境集结了兵力,大概有三万骑兵。他们可能在等机会。”
语谨怜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凛国。他们知道莱茵克倒了,所以想趁火打劫。”
“我父亲也是这么想的。他说,凛国这次来势汹汹,不能掉以轻心。”
语谨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杯。
“告诉维嘉琳,让她去北境巡边。顺便把断崖湾的防务重新部署一遍。”
“是。”
锦联特转身要走,语谨怜叫住他。
“锦联特。”
“陛下?”
“你父亲祈覆町,朕该谢谢他。他观望了那么久,最后关头没有站错队。这份功劳,朕记着。”
锦联特笑了笑。
“我父亲说,他不求功劳。他只求邬祈雉家能安安稳稳地传下去。”
“能。”语谨怜说,“只要朕在一天,邬祈雉家就安稳一天。”
锦联特行了个礼,退下了。
———
维嘉琳出发去北境的那天,语谨怜亲自送到了城门口。
“小心。”语谨怜说。
“放心。”维嘉琳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低头看着她,“拓跋珩那小子,我十五岁就跟他交过手。他打不过我。”
“我不是担心你打不过他。”语谨怜说,“我是担心他使阴招。”
维嘉琳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朝身后挥了挥手,三千骑兵齐刷刷地调转马头,朝北边开去。马蹄声隆隆作响,扬起一路烟尘。
语谨怜站在城门口,看着维嘉琳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王宫。
还有太多事要做。
———
登基后第三个月,暗眼司报上来一个消息。
“陛下,我们在东门外的客栈里抓到了一个可疑的人。那人自称是凛国来的商人,但我们搜了他的行李,发现了一封密信。”
左右副使把密信呈上来。语谨怜展开一看,信是用凛国文字写的,收信人是拓跋珩。信上写着:“亚利国新主登基,根基不稳。若此时发兵,必能一举拿下。内应已备好,只等信号。”
语谨怜把信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
“内应已备好。这个内应,是谁?”
“还在查。但根据落网的暗探交代,王宫里可能还有一个人,是莱茵克当年安插的。此人身份很高,藏得很深。”
语谨怜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转动。王宫里还有一个人。身份很高,藏得很深。会是谁?她想起母亲留下的那份证据,上面列了莱茵克所有的党羽。她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忽然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沈青芜。”
她睁开眼。
“去查沈青芜。查清楚她跟莱茵克旧部到底是什么关系。”
———
三天后,暗眼司的调查结果送到了语谨怜的桌上。
沈青芜,南境青芜镇人,年二十二。父母早亡,由祖母抚养长大。祖母是青芜镇有名的药婆,精通各种药草和毒物。沈青芜自幼跟随祖母学药,十五岁时已经能独立采药、制药、治病。三年前,青芜镇被莱茵克的旧部烧毁,全镇三百余口遇难。沈青芜是唯一的幸存者。她在山里躲了三天,然后独自一人走了八百里路,来到王都。
她与莱茵克旧部的“往来”,是她祖母临终前告诉她的一个秘密——当年莱茵克为了垄断南境的药草生意,派人在青芜镇周围的山上种了一种毒草,污染了水源。全镇人喝了水,慢慢中毒而死。沈青芜的祖母在临终前把这个秘密写在一张纸上,交给了沈青芜。沈青芜带着这张纸来到王都,一直藏在身上,等待机会报仇。
语谨怜看完报告,沉默了很久。
“她现在在哪?”
“在太医署。她编纂的《南境药草志》已经完成了一半,太医署的人说她很有天赋。”
语谨怜站起身,走到窗边。
“把她叫来。朕要见她。”
———
沈青芜站在语谨怜面前的时候,神色很平静。
她是一个瘦小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她的皮肤因为常年采药晒得有些黑,但五官清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她站在那里,不卑不亢,没有跪下。
语谨怜打量了她一会儿。
“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
“知道。”沈青芜的声音很平静,“陛下在查我。”
“你不怕?”
“怕。”沈青芜说,“但怕没有用。我逃了三年,躲了三年,该来的还是会来。”
语谨怜看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因珞特的第一个晚上。那时候她也害怕,但她告诉自己,怕没有用。只有往前走,才能活。
“你祖母留给你的那张纸,还在吗?”
沈青芜从怀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递了过去。语谨怜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上面详细记录了莱茵克在青芜镇水源下毒的经过,时间、地点、用的什么毒、死了多少人,清清楚楚。
语谨怜把纸折好,还给她。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发?”
“告发谁?”沈青芜苦笑了一下,“莱茵克是大公,权倾朝野。我去告发他,不等于送死?”
语谨怜沉默了一瞬。
“你说得对。那时候没有人能帮你。”
她走到桌前,拿起一份空白的委任状,提笔写了几行字。
“朕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朕要设立药官一职,在全国各州郡种植药草、救治百姓。你来做第一任药官总领。编纂药典,选拔人才,推广药草种植。你愿不愿意?”
沈青芜愣住了。
她看着语谨怜,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你不愿意?”
“愿意。”沈青芜的声音有些发涩,“只是……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会有人替我主持公道。”
语谨怜把委任状递给她。
“朕替你主持公道。但朕要的不是感谢。朕要的是你把这件事做好。青芜镇三百口人,不能白死。你活着,就要替他们活出个样子来。”
沈青芜接过委任状,手指微微发抖。
她抬起头,看着语谨怜,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
“陛下,我会的。”
———
那天晚上,语谨怜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月亮。
福伯端着热汤进来,放在桌上。
“陛下,该歇了。”
“福伯,你说我母亲当年,是不是也像沈青芜一样,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秘密,等着有一天能说出来?”
福伯沉默了一会儿。
“王妃比沈姑娘更苦。”他说,“沈姑娘好歹活下来了,王妃却没能等到那一天。”
语谨怜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所以我不能停。”她说,“我停了,就会有第二个沈青芜,第三个沈青芜。我坐在这张椅子上一天,就要让她们少受一天的苦。”
福伯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小姐,您长大了。”
语谨怜笑了一下。
“我早就长大了。只是以前没人看见。”
———
登基后半年,亚利国渐渐稳定下来。
语谨怜的新政一项一项地推行。药官制度在全国铺开,女子为官的法令开始实施,暗眼司的情报网覆盖了周边各国。朝中那些原本不服的老臣,在看到她处理政务的手腕之后,也渐渐闭了嘴。
维嘉琳在北境驻守了三个月,拓跋珩始终没有敢动手。他大概是听说了断崖湾的战绩,知道维嘉琳不好惹,最终撤了兵。
锦联特在朝中渐渐站稳了脚跟。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莽撞,学会了在说话之前先想一想。但他依然保持着那份正直,从不趋炎附势,从不落井下石。
沈青芜的药官总领做得有声有色。她走遍全国各州郡,选拔了三百多名药官,编纂了《亚利国药典》初稿。她的名字渐渐被人们记住,不是因为她是莱茵克案的涉案人,而是因为她的药典救了很多人。
语谨怜坐在王座上,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地成长起来。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前面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硬仗要打。但她不怕。
她已经从那个被流放的公主,变成了亚利国的女王。
她活下来了。
而且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第五章完)
(第一卷荒土藏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