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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棋浮沉      ...

  •   第一卷荒土藏锋
      第三章暗棋浮沉
      王都,亚利夫莱宫。
      语槐暨·亚利夫莱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封信。
      第一封是三个月前收到的,字迹潦草,是他妹妹的笔迹。信上只有一句话:“大哥,小心莱茵克。他在运铁,不是布。”
      第二封是三天前收到的,同样潦草,同样只有一句话:“拉斯维加斯家的小女儿,站在我们这边。”
      他盯着这两封信看了很久。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动帷幔的声音。案头的烛火跳了跳,把信纸上的字映得忽明忽暗。他把两封信并排放在一起,左边是三个月前的,右边是三天前的,中间隔着整整三个月的等待。
      语槐暨比语谨怜大十岁。他出生的时候,父亲还没有登基,母亲还只是一个普通的王妃。他从小就被当作继承人培养,学的是治国之道,读的是圣贤之书。他性格温和,做事沉稳,不争不抢,朝中的人都说他是个“厚道人”。
      但厚道不等于愚蠢。
      他知道莱茵克在做什么。他一直在查,只是查得很小心。他手里已经有了几条线索——王宫地下兵器库的异常进出、银底红狮商队的可疑路线、禁军副统领频繁出入拉斯维加斯家族的府邸。这些线索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串在一起,就指向一个方向。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更多的人证。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
      而语谨怜的信,来得正是时候。
      他拿起第二封信,又看了一遍。“拉斯维加斯家的小女儿,站在我们这边。”拉斯维加斯家的小女儿——维嘉琳。那个十五岁上战场、十七岁受封公爵的女人。她站在他们这边?为什么?他想起朝中那些关于维嘉琳和她父亲不和的传闻,想起维嘉琳母亲死得不明不白的流言。如果那些传闻是真的,那维嘉琳确实没有理由站在她父亲那边。
      但信任一个姓拉斯维加斯的人,还是太冒险了。
      他把信收进抽屉,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王都正在沉睡,只有远处的钟楼还亮着灯。他想起语谨怜小时候坐在塔楼上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一个丫头,裹着厚厚的大氅,一坐就是半天。他问她看什么,她说看人。
      “看人有什么意思?”
      “看人最有意思。书上的道理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那时候觉得她古怪,现在才明白,她比谁都清醒。
      “殿下。”侍从从门外进来,躬身禀报,“邬祈雉家的锦联特侯爵求见。”
      语槐暨转过身。锦联特·邬祈雉。那个在朝堂上几次欲言又止的年轻侯爵。
      “让他进来。”
      ———
      锦联特进门时,神色有些紧绷。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比朝服随便得多,看得出是私下出行。他行了个礼,目光扫过桌上那两封信——语槐暨还没来得及收——又飞快地移开。
      语槐暨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不动声色地将信收进抽屉。
      “侯爵大人今日来,有何贵干?”
      锦联特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斟酌措辞。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攥紧,看得出很紧张,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
      “殿下,我父亲让我来传一句话。”
      “说。”
      “他说——‘棋局快结束了,该落子了’。”
      语槐暨的手指停住了。
      他盯着锦联特,而锦联特迎着他的目光,眼中有一丝藏不住的诚恳。这个年轻人不像他父亲那样滴水不漏,反而带着一种没被权谋完全磨掉的直率。
      “你父亲的意思是……”语槐暨缓缓开口。
      “我父亲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锦联特打断他,声音里有种年轻的急切,“殿下,我虽然年轻,但我看得清楚。莱茵克·拉斯维加斯在做什么,我父亲知道,我也知道。我们邬祈雉家世世代代出公爵,从没出过叛国者。我父亲犹豫,是因为他怕站错队。但我父亲也说了,棋局上最重要的不是赢,是赢得漂亮。他不希望邬祈雉家站错队,也不希望亚利国毁在莱茵克手里。”
      他深吸一口气。
      “我来,就是想告诉殿下——邬祈雉家,站在皇族这边。”
      语槐暨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你比你父亲有胆量。”
      锦联特苦笑了一下:“我父亲说我太嫩。”
      “嫩有嫩的好处。”语槐暨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你父亲让你来传这句话,他自己为什么不亲自来?”
      锦联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因为他还在犹豫。他说他再想想。但我不想再等了。殿下,莱茵克准备动手了。老国王驾崩那天,就是他的动手之日。我们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语槐暨看着他,目光微微沉了沉。
      “你怎么知道你父亲不会怪我?”
      “他不会。”锦联特说,“他虽然犹豫,但他心里是站在皇族这边的。他只是……怕了太久。”
      语槐暨沉默了几息,然后拍了拍锦联特的肩。
      “回去告诉你父亲,让他把王都的布防图准备好。三天之内,会有人来取。”
      锦联特一怔:“谁?”
      “一个药商。”
      ———
      锦联特走后,语槐暨独自坐在书房里。
      他打开抽屉,把两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
      他想起母亲死的那天晚上。他十五岁,站在火场外面,看着火焰吞没母亲的寝殿。父亲赤着脚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他站在父亲身后,也不敢动。火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后来父亲变了。变得沉默,变得冷淡,变得把所有心思都藏在心里。他理解父亲。失去挚爱的人,总会变。
      但他不能变。他是长子,是继承人,是这个国家的未来。他不能像父亲那样沉下去。他得撑着。
      他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一封信。
      收信人:语谨怜。
      信上只有一句话:“一切就绪。保重。”
      他把信封好,交给侍从。
      “送到王都东门第三家面包铺。找那个脸上有疤的老板。”
      ———
      与此同时,因珞特公园。
      语谨怜蹲在庄园后面的药草田里,亲手把最后一株枯死的苗拔掉。她的手指上沾满了泥,指甲缝里塞着土,脸上也蹭了几道泥印子。她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袖口挽到肘弯,看起来跟一个普通的农妇没什么区别。
      但她拔草的动作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铁锤站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卷刚从边境送来的密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打断了她的专注。
      “小姐,查清楚了。”
      语谨怜没有抬头:“说。”
      “莱茵克那批‘布匹’箱子,是分批运的。第一批已经进了王都地下的兵器库,第二批还在路上,第三批走的是水路,从北边的断崖湾上岸,那里是敌国暗探的接应点。”铁锤压低声音,“断崖湾那边的接应点,我亲自去看过了。山洞里堆满了箱子,至少有两百多个。都是铁器。”
      语谨怜站起身,把手上的泥拍了拍。
      “断崖湾。”她重复了一遍,脑子里飞速转动。断崖湾在因珞特东北方向,距离她母亲的封地旧址不到半日路程。那地方三面环崖,只有一条路进出,是个天然的隐蔽点。莱茵克选那里做中转站,确实聪明。
      “还有一件事。”铁锤的声音更低了,“王都那边传消息来,说莱茵克最近频繁召见禁军副统领。副统领的妹妹,上个月嫁给了拉斯维加斯家的远房表亲。”
      语谨怜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张完整的棋局。
      莱茵克在准备政变。禁军副统领是他的人,兵器库里有他藏的铁器,敌国暗探是他的外援。而王宫里的老国王已经奄奄一息,随时可能驾崩。
      她还有多少时间?
      语谨怜睁开眼,目光清明。
      “铁锤,去找维嘉琳。让她今晚来因珞特一趟。”
      “是。”
      铁锤转身要走,语谨怜又叫住他。
      “等等。你再跑一趟东门面包铺,问我大哥一句话。”
      “什么话?”
      语谨怜走到桌边,拿起笔,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折好交给铁锤。
      铁锤接过来,没有看,直接揣进怀里。
      “小姐,您这是……”
      “快去快回。”
      铁锤走后,语谨怜独自站在药草田边,望向北方。
      “母亲。”她轻声说,“您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在无数个夜晚里,一个人对着这盘棋?”
      风从边境吹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想起母亲死的那晚,手心里那三个字。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话——“棋局上最危险的棋子,不是最强的那个,而是对手以为是你的人。”
      她忽然明白了。
      母亲当年恐怕也发现了莱茵克的秘密,才被灭口。而现在,莱茵克正在用同样的手段对付她。伪造罪证、流放边境、暗中追杀。但莱茵克犯了一个错误——他把她送到了一个没人注意的地方。
      在这里,她反而自由了。
      ———
      当天夜里,维嘉琳冒雨赶来。
      她进门时浑身湿透,却毫不在意,大步走进书房,随手把湿披风丢在椅子上。雨水从她的发梢滴下来,砸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莱茵克要动手了。”语谨怜直接说。
      维嘉琳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什么时候?”
      “老国王驾崩那天。”
      维嘉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藏了一批铁器在王宫地下的兵器库,禁军副统领是他的人,敌国暗探在断崖湾接应。这不是普通的谋反,这是里应外合。”语谨怜把密报推过去,“你自己看。”
      维嘉琳扫了一眼密报,嘴角抽动了一下。
      “断崖湾。那地方我知道,是我父亲五年前偷偷买下的私港。他以为没人知道。”
      “现在知道了。”
      维嘉琳抬起头,看着语谨怜,眼中闪着复杂的光。
      “语谨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如果我们不动手,莱茵克就会先动手。”
      “不是。”维嘉琳站起来,走到窗边,声音有些低沉,“意味着我父亲从来没有信任过我。他宁可跟敌国做生意,也不愿意把拉斯维加斯家交给我。”
      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在烛光下看不分明。
      “但我早就知道了。从我发现他密函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所以我不难过。”
      语谨怜看着她,没说话。
      “说说你的计划。”维嘉琳靠在窗边,抱着胳膊。
      “我需要你帮我做三件事。第一,想办法拿到王宫地下兵器库的布防图。第二,稳住你大哥维鲁斯。第三——给我一条从断崖湾进王都的路线。越快越好。”
      维嘉琳想了想,点头。
      “第一件,我手里有半张旧图,但需要补全。给我三天。第二件,维鲁斯是个蠢货,满脑子只有继承家业,我随便编个谎就能骗住他。第三件,断崖湾到王都有一条旧时的密道,是我母亲活着时挖的,莱茵克都不知道。”
      “你母亲?”
      “她死得早。”维嘉琳的语气很平淡,“但她在拉斯维加斯家的地下埋了一条密道,通往王都东墙根。她告诉过我,‘嘉琳,这世上只有自己留的后路才靠得住。’”
      语谨怜沉默了一瞬。
      两个女人。两个母亲。一个留下了铜牌和三个字,一个留下了密道和一句话。
      “维嘉琳。”语谨怜忽然开口。
      “嗯?”
      “等这一切结束,你想做什么?”
      维嘉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罕见的柔和,像刀刃上映出的月光。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只想过,不能让莱茵克毁掉拉斯维加斯家。至于我自己……”她偏了偏头,“或许做亚利国第一个女大公也不错。每天骑骑马,管管地盘,喝喝酒。不用嫁人,不用听谁的话。”
      她看向语谨怜:“你呢?你想做什么?”
      语谨怜走到桌前,拿起母亲留下的那枚铜牌,翻过来看着上面模糊的刻字。
      “我想做我母亲没做完的事。”
      “什么?”
      “让这个国家,不再有第二个被流放的公主。不再有第二个被灭口的王妃。不再有第二个被父亲当成棋子的女儿。”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
      “我要坐上那个位置,然后改变规则。”
      维嘉琳看着她,很久,然后笑了。
      “行。那我陪你。”
      ———
      三天后。
      语谨怜收到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大哥语槐暨的回信。信上只有四个字:“一切就绪。”
      第二样,是邬祈雉家的布防图。锦联特·邬祈雉亲自送来的,年轻的侯爵站在庄园门口,把一卷羊皮纸塞进她手里,然后低声说:“我父亲让我带句话。他说‘告诉那个丫头,棋局上最重要的不是赢,是赢得漂亮’。”
      语谨怜收下布防图,点了点头。
      “告诉你父亲,我记住了。”
      锦联特看着她,犹豫了一下,又说:“殿下,我父亲还说了一句话。他说‘让她小心。莱茵克身边有凛国的暗探。不止一个。’”
      语谨怜微微眯了眯眼。
      “不止一个?”
      “我父亲查到的,至少有三个。一个在莱茵克身边当侍从,一个在禁军里当差,还有一个……”锦联特顿了顿,“在王宫里。”
      语谨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王宫里。莱茵克在王宫里安插了凛国暗探。这意味着王宫里发生的一切,莱茵克都知道。
      “谢谢你父亲。”她说。
      锦联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语谨怜叫住他。
      “侯爵大人。”
      “陛下?”
      “你比你父亲勇敢。”语谨怜看着他,“但勇敢的人,往往活不长。以后做事,多留个心眼。”
      锦联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殿下也这么说过。”
      “那是因为我们都看出来了。”语谨怜说,“你太直了。直的人,在朝堂上容易吃亏。”
      锦联特沉默了一瞬,然后拱了拱手。
      “我记住了。”
      第三样,是维嘉琳派人送来的。一卷更详细的密道图,标注了从断崖湾到王都东墙的完整路线,旁边还附了一张小纸条,上面是维嘉琳的字迹:
      “兵器库布防图已到手。断崖湾那边的人我替你解决了。什么时候动身?”
      语谨怜把三样东西摊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提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两个字:
      “明天。”
      ———
      那天夜里,语谨怜把福伯叫到书房。
      “福伯,我明天走。”
      福伯的手抖了一下,但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劝她。他只是点了点头,说:“老奴去给您收拾东西。”
      “不用收拾太多。”语谨怜说,“一个包袱就够了。你留在因珞特。”
      福伯怔住了。
      “小姐,您不带老奴去?”
      “你留在因珞特,替我看着这里。”语谨怜说,“情报网不能断。你在这里,我才能放心。”
      福伯张了张嘴,眼眶红了。
      “小姐,您一个人去王都……太危险了。”
      “不是一个人。”语谨怜说,“铁锤带人走陆路,在王都外围等我。维嘉琳在城里接应。大哥在宫里准备。我不是一个人。”
      福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跪了下去。
      “小姐,老奴这条命是王妃给的。王妃走的时候,让老奴照顾好您。老奴没本事,帮不了您什么大忙。但老奴能替您守着这个地方。只要老奴还有一口气,因珞特就不会丢。”
      语谨怜走过去,扶他起来。
      “福伯,你不用跪我。你伺候了我母亲二十三年,又伺候了我十年。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了。”
      福伯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
      “小姐,您一定要回来。”
      “我会的。”语谨怜说,“我回来的时候,我要你站在庄园门口,给我开门。”
      福伯用力点了点头。
      ———
      第二天天还没亮,语谨怜就走了。
      她没有带多少东西。一个包袱,一身粗布衣裳,一枚铜牌,一封信。福伯留在因珞特,继续维持情报网的运转。铁锤带了几个人,跟在她身后,走陆路去王都外围待命。
      她独自一人,走维嘉琳给的那条密道。
      密道的入口在断崖湾西侧的一处断崖下,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语谨怜拨开藤蔓,露出一个不到半人高的洞口。她蹲下身,钻进去,里面是一条狭窄的石砌通道,潮湿阴暗,但足够一个人通行。
      通道很长,弯弯绕绕。有的地方需要匍匐前进,有的地方被积水和碎石堵住,只能侧着身子慢慢挤过去。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摸上去滑腻腻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泥土的气息。她打着一盏小油灯,微弱的火光照不了多远,只能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她走了一天一夜。
      中途她停下来休息了两次,啃了几口干粮,喝了几口水囊里的水。她的脚磨出了水泡,膝盖磕破了两处,手上全是细小的划痕。但她咬着牙,没有停。
      第二天清晨,她从王都东墙根下的一口枯井里爬出来,浑身是泥,手上磨出了血泡。她靠着井壁喘了一会儿气,然后整理了一下衣服,把头发重新绾好,用泥抹了抹脸,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进城的村妇。
      她翻出井口,环顾四周。
      王都还在沉睡。晨雾笼罩着灰扑扑的街道和房屋,偶尔有早起的摊贩推着车走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
      语谨怜沿着小巷往前走,绕过主街,拐过几个弯,最后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这是王都东门第三家面包铺的后门。门上刻着一道浅浅的划痕,是福伯以前留的记号。
      她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个脸上有疤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把她拉进去。
      “小姐!您怎么……”
      “我大哥呢?”
      男人关上门,压低声音:“殿下在宫里等您。但最近风声很紧,莱茵克的人盯得厉害。您不能从正门进。”
      “我没打算走正门。”
      面包铺的老板从灶台下面摸出一块松动的砖,从里面掏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
      “这是王宫东侧的水渠图。老国王当年修的水渠,从东墙根直接通到王宫后花园。平时没人走,但能过人。”
      语谨怜扫了一眼地图,记在心里。
      “还有,殿下让我告诉您一件事。”老板的声音更低了,“老国王昨天夜里醒了一次。他让人传话给殿下,说‘告诉谨怜,孤等不到她了。但孤把该留的东西都留在了密道尽头的暗格里’。”
      语谨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父亲……”
      “老国王又昏过去了。太医说,撑不过三天。”
      语谨怜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向后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老板,你在这里守了多少年了?”
      “回小姐,老奴在这里守了十七年。从王妃去世那年起。”
      语谨怜背对着他,声音很轻。
      “辛苦了。等这一切结束,你不用再守面包铺了。”
      她推开门,走进晨雾里。
      ———
      王宫后花园的水渠比密道更窄,更黑,更冷。语谨怜趴在水里,一步一步往前爬,水漫过她的肩膀,冰得她牙齿打颤。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爬了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道暗门。
      她推开暗门,从水渠里钻出来,浑身湿透,冷得发抖。但她来不及喘息,因为暗门后面是一间密室,密室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落了锁的小木匣。
      木匣旁边,还有一卷密封的羊皮纸。
      语谨怜用铜牌撬开锁,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枚印章——亚利国国主玉玺。还有一封信,是父亲的字迹。
      她展开信,借着从石缝里透进来的微光,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谨怜吾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孤大概已经不在了。你的母亲,是孤这一生最深爱的人,也是孤亏欠最多的人。她发现了莱茵克的秘密,孤没能护住她。后来你又发现了同样的秘密,孤也没能护住你。孤让你被流放,是想让你离开王都,避开莱茵克的刀。孤知道你会恨孤,但孤宁愿你活着恨孤,也不愿你死了被孤怀念。
      你母亲死前,让孤答应她一件事。她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不要伤心太久。好好看着谨怜。她比我们两个都强。’
      她是对的。你比我们都强。
      孤把该留的东西都留在了这里。玉玺,密诏,还有你母亲当年收集的所有证据。
      去做你该做的事吧。孤累了。
      父字。”
      语谨怜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她拿起那枚玉玺,沉甸甸的,上面还残留着父亲掌心的温度。
      然后她拿起那卷羊皮纸,展开。
      上面是母亲的笔迹,记录着莱茵克·拉斯维加斯过去二十年来所有叛国行为的详细证据。每一笔交易,每一次暗杀,每一份伪证。时间、地点、人证、物证,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母亲写了一行字:
      “谨怜,母亲此生最大的遗憾,是没有活着看到你长大。但母亲相信,你会比母亲走得更远。”
      语谨怜闭上眼睛,把羊皮纸贴在胸口。
      她站了很久。密室里安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
      然后她睁开眼,把玉玺和羊皮纸收进怀里,转身走向密室的门。
      门外,就是王宫。就是那座她曾经被拖出去的大殿。就是那些曾经跪下却没人敢看她的朝臣。
      她推开门。
      ———
      大殿之上,语槐暨正在与莱茵克对峙。
      莱茵克已经撕下了伪装。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铠甲,腰间佩着长剑,身后站着禁军副统领和数十名卫兵。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笑意,像是已经把王座握在了手里。
      语槐暨身边只有几个贴身侍卫,寡不敌众。但他的神色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殿下,识时务者为俊杰。”莱茵克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老国王已经驾崩,您只要签了这份退位诏书,我可以保您一生富贵。”
      语槐暨冷笑了一声。
      “莱茵克,你以为你赢定了?”
      “难道不是吗?”莱茵克摊开手,环视四周,“您看看,这大殿里,还有谁站在您那边?”
      话刚落音,大殿侧门被推开。
      语谨怜走进来。
      她浑身湿透,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泥污。水从她的衣角滴下来,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湿痕。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从容,一步一步走进大殿中央。
      所有人都愣住了。
      莱茵克的笑容僵在脸上。
      “语谨怜?你……”
      “好久不见,大公。”语谨怜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大殿,“你没想到我还活着吧?”
      莱茵克的脸色变了。他朝禁军副统领使了个眼色,副统领立刻拔刀,朝语谨怜冲过去。
      但语谨怜没有动。
      她只是抬手,举起了那枚玉玺。
      “禁军副统领听令。”她开口,声音沉稳有力,“莱茵克·拉斯维加斯勾结敌国,意图谋反,罪证确凿。本宫奉先王密诏,命你即刻拿下莱茵克及其党羽。若敢违抗,以谋反罪论处,株连九族。”
      副统领的刀停在半空。
      他盯着那枚玉玺,手开始发抖。
      “不可能……先王已经……”
      “先王驾崩前,亲手将玉玺和密诏交给了本宫。”语谨怜往前走了一步,“副统领,你的妹妹嫁给了拉斯维加斯家的表亲,不错。但你妹妹昨天夜里已经被本宫的人接出了王都。你若是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副统领的脸色变了又变。
      然后,他的刀掉在了地上。
      “臣……遵旨。”
      ———
      莱茵克被押下去的时候,还在挣扎。
      “语谨怜!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个女人!一个女人坐不上那个位置!”
      语谨怜站在王座前,看着他,面无表情。
      “你说得对,我是一个女人。”她说,“但你们这些男人,坐在这张椅子上这么多年,做出了什么?内斗,叛国,把国家当成你们的棋盘。既然如此——”
      她转过身,走向王座,坐了下去。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那就换我来。”
      ———
      殿外,维嘉琳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锦联特·邬祈雉站在她旁边,忍不住低声感叹:“她真的坐上了。”
      “当然。”维嘉琳偏头看了他一眼,“我说过,她比我强。”
      “那你呢?”锦联特问,“你想要什么?”
      维嘉琳看着王座上的语谨怜,看着那个浑身湿透、满脸泥污却坐得比谁都稳的女人,笑了一下。
      “我要做亚利国第一个女大公。”
      她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现在,该去收拾我那个蠢货大哥了。”
      锦联特看着她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王座上的语谨怜。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棋局上最重要的不是赢,是赢得漂亮。”
      他笑了笑,转身跟上了维嘉琳。
      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他的战场,在朝堂上。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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