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流放之路 第 ...


  •   第一卷荒土藏锋

      第一章流放之路

      亚利国,一个极其富饶而神秘的国度。

      这里的天空似乎永远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辉,仿佛连神明都格外眷顾这片土地。春天的时候,王都城外的原野上开满金色的鸢尾花,风吹过来,花海翻涌,从城墙上望下去,像是铺了一条从王宫直通天际的金色地毯。夏天的时候,南境的商队满载着丝绸和药材北上,驼铃声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秋天的时候,东境的果园里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实,果香顺着风飘出几十里地。冬天的时候,北境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像是天神遗落在人间的一顶王冠。

      但只有真正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那层金辉之下,藏着多少暗流与鲜血。

      亚利国的权力格局,由五大世家共同支撑。而此刻,这张看似稳固的棋盘,正在一寸一寸地裂开。

      皇族亚利夫莱家族,居于权力之巅。老国王联里勤·亚利夫莱已经病入膏肓,躺在王宫最深处的寝殿里,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寝殿里终日弥漫着汤药的气味,太医们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重。他膝下有两儿一女——长子语槐暨·亚利夫莱,作为首选王国继承人,本该顺理成章地接过权杖;次子体弱多病,常年不在王都,据说在南境的温泉别院养病,已经养了十几年,朝中大多数人连他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而最小的女儿,就是语谨怜。

      拉斯维加斯家族,仅次于皇族的大公之家。家主莱茵克·拉斯维加斯掌管着亚利国所有的珠宝与布匹生意,富可敌国。他的府邸在王都最繁华的街道上,占地几十亩,光是库房就有十几间,里面堆满了来自各国的奇珍异宝。他的长子维鲁斯·拉斯维加斯刚刚受封新任侯爵,意气风发,走到哪里都有人前呼后拥。小女儿维嘉琳·拉斯维加斯则担任公爵一职,是王国顶级大领主,掌管着因珞特公园。

      维嘉琳自幼习武,弓马娴熟,十五岁便随军出征北境,立下战功,是亚利国唯一一位以女子之身受封公爵的人。她十五岁那年,北境蛮族入侵,她跟着舅舅上了战场。舅舅是北境守将,本以为带她出去见见世面,没想到她在战场上比谁都猛。她一个人斩了三个蛮族武士,救回了被围困的斥候队长。那一战之后,北境守军都知道,拉斯维加斯家的小女儿,不是绣花枕头。

      但她与父亲莱茵克的关系一向冷淡,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因为她母亲死得不明不白,有人说是因为莱茵克从未把她当作继承人看待。朝中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是,维嘉琳十六岁那年,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与父亲在朝堂上争执。她质问莱茵克为何要把她母亲的嫁妆全部变卖,莱茵克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你懂什么”。从那以后,父女二人形同陌路。

      邬祈雉家族,世世代代出公爵,根基深厚。家主祈覆町·邬祈雉是著名的公爵之首,膝下独子锦联特·邬祈雉也在不久前受封侯爵。锦联特自幼饱读诗书,通晓礼法,却不太擅长权谋,在朝堂上常常显得格格不入。别人说话都拐弯抹角,他偏要直来直去。别人站队都先看风向,他偏要讲道理。他父亲祈覆町是只老狐狸,几十年朝堂沉浮,从来不站队,不表态,不结盟,被同僚私下称为“笑面佛”。

      但笑面佛也有笑面佛的苦衷。祈覆町年轻时曾亲眼看着自己的兄长因为站错队而被满门抄斩。那一夜,他躲在自家的地窖里,听着外面的马蹄声和哭喊声,浑身发抖,一整夜没有合眼。天亮之后,他爬出地窖,看见兄长的府邸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从那以后,他就发誓,邬祈雉家绝不站队,绝不表态,绝不结盟。他守了这个誓言整整三十年。

      五大世家中,剩下的两个——一个内忧外患,混乱不堪;另一个与敌国狼狈为奸,如今已经踏上了流放之路。

      而语谨怜,正站在这张棋盘的正中央。

      ———

      语谨怜是皇族最小的孩子。

      她出生的时候,母亲已经三十七岁,属于高龄产子,落下了病根。母亲生她那天,难产了整整一夜。太医说,母女只能保一个。母亲咬着牙说,保孩子。父亲站在产房外面,一夜没合眼。天亮的时候,孩子生下来了,母亲也活下来了。但母亲的脸色从此就没有好过,苍白得像一张纸。她总是咳嗽,总是觉得累,总是要靠在榻上才能跟语谨怜说话。

      在语谨怜七岁那年,母亲死于一场“意外”。

      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王都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雪从傍晚开始下,到半夜的时候,已经积了半尺厚。语谨怜被宫人的惊叫声惊醒。她光着脚跑出去,看见母亲的寝殿在燃烧。火焰从窗户里窜出来,像一条条贪婪的舌头舔舐着夜空。火光映在雪地上,把整座王宫都染成了血红色。

      她拼命挣扎,想冲进去,但侍卫死死地抱住她。她哭喊着母亲的名字,嗓子都喊哑了。然后她看见父亲赶来了,穿着单薄的内衫,赤着脚踩在雪地里。父亲站在火场前,一动不动,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嘴唇紧抿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火焰。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火被扑灭之后,父亲转过身,看见她,走过来,蹲下身,把她搂进怀里。那是她记忆中父亲唯一一次抱她。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她,很久很久。他的身上很冷,但胸膛是热的。她把脸埋在他的怀里,闻到他身上有一股焦木的味道。

      后来,父亲变得越来越沉默。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天都不出来。他不再陪她下棋,不再给她讲故事,不再问她今天读了什么书。他好像把所有的温柔都锁进了那个火场里,再也拿不出来了。

      语谨怜没有怪他。她知道,父亲失去的,比她更多。

      她只是把那些疑点,一个一个地记在心里。

      为什么那晚值守的宫人全被调走了?为什么火势蔓延得那么快?为什么母亲寝殿里那只存放重要信件的匣子,恰好被烧得一点不剩?为什么母亲生前最后半年,频繁离开王都去南境的温泉别院?为什么母亲每次回来,脸色都更差,却什么都不说?

      她记住了母亲临死前攥着她的手,在她手心里一笔一划写下的三个字。

      活下去。

      ———

      语谨怜从小沉默寡言,不爱出风头,在王宫里像一只不起眼的灰雀。

      她不像其他贵族小姐那样热衷于打扮和社交,也不像那些贵公子那样热衷于骑马和狩猎。别人家的贵族小姐十岁就开始学插花、学茶道、学怎么在宴会上应酬。她呢?她躲在藏书阁里看书。别人家的贵族公子十二岁就开始练剑、练骑射、练怎么在朝堂上说话。她呢?她还是躲在藏书阁里看书。

      她读书,读得比谁都多。从历史到律法,从军事到商贸,从天文到地理,凡是能找到的书,她都读。她尤其喜欢读历史——读那些关于权谋、背叛、复仇和崛起的故事。她把历朝历代的兴衰成败都记在脑子里,反复琢磨。哪一朝因为什么而兴,哪一代因为什么而亡,哪个皇帝因为听信谗言而丢了江山,哪个大臣因为站错队而被满门抄斩。她把这些故事一个一个地记下来,然后想,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做。

      她也喜欢一个人坐在王宫最高的塔楼上,俯瞰整座王都。

      塔楼又高又冷,冬天的时候风灌进来,冻得人骨头疼。但她不在乎。她裹着厚厚的大氅,一坐就是半天。她看商贩怎么讨价还价,看卫兵怎么换岗巡逻,看贵族怎么出行排场,看乞丐怎么在街角讨食。她记住了王都每一条街道的名字,每一个城门的开闭时间,每一座官署的位置,每一个坊市的交易品类。

      她甚至记住了从王宫到城东面包铺有多少步——她数过,一千二百四十三步。

      她把这些东西都记在脑子里。她说不清为什么要记这些,只是本能地觉得,总有一天会用上。

      大哥语槐暨知道她这个习惯。有一次他问她:“你整天坐在塔楼上,看什么呢?”

      “看人。”她说。

      “看人有什么意思?”

      “看人最有意思。”十岁的语谨怜认真地说,“书上的道理是死的,人是活的。书告诉你人应该怎么做,但只有你亲眼看了,才知道人实际上会怎么做。”

      语槐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比我还像继承人。”

      语谨怜摇了摇头:“我不想做继承人。”

      “那你想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答案。

      ———

      语谨怜知道母亲死得蹊跷,但她没有证据。

      她用了很多年,一点一点地搜集线索。她翻遍了母亲留下的遗物,发现母亲的日记缺了最后三年的部分。她问了当年在母亲寝殿当差的宫人,但那些宫人大多已经被遣散了,剩下的几个也不敢多说。她甚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去过母亲寝殿的废墟,在烧焦的瓦砾里翻找。

      她找到了一枚烧变形的铜扣,上面刻着一个她认不出的纹样。她把那枚铜扣收在贴身的荷包里,一直带在身上。

      后来,她偶然在一本关于北境商路的旧书里,看到了那个纹样——那是凛国暗探的标记。

      母亲生前在查凛国暗探。

      这个发现让语谨怜整整三天没有睡好觉。她开始重新梳理母亲生前的行踪。母亲生前最后半年,曾多次以“养病”为由,离开王都去南境的温泉别院。但语谨怜查了别院的记录,母亲在别院停留的时间并不长,大部分时间她其实是在别院周围活动。南境是凛国暗探最活跃的地方之一。母亲到底在查什么?

      她查了母亲的旧识,一个一个地问。大多数人什么都不肯说,但有一个人——母亲生前的女官——在语谨怜反复追问下,终于松了口。

      “王妃在查一件很大的事。”女官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闪烁,“但她不让我告诉任何人。她说,知道了会有危险。”

      “什么事?”

      女官犹豫了很久,最终只说了一句话:“跟莱茵克大人有关。”

      语谨怜记住了这个名字。

      从那以后,她开始暗中观察莱茵克·拉斯维加斯。

      她发现莱茵克经常出入王宫,表面上是为了汇报珠宝和布匹的生意,但实际上,他每次来都会在王宫的一个偏僻角落里停留片刻。那个角落靠近王宫的地下库房。语谨怜有一次偷偷跟过去,看见莱茵克的手下从库房里搬出几个大箱子。箱子很沉,两个人抬着都吃力。箱子上标着“布匹”,但布匹不会那么沉。

      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她知道,在她还没有足够的力量之前,告诉任何人都是在害人。她只能等。

      ———

      三天前,王宫大殿。

      “语谨怜·亚利夫莱,勾结敌国,意图谋反,罪证确凿。念其皇族血脉,免于一死,剥夺一切爵位与封地,即日流放边境,永世不得回朝。”

      宣旨的是拉斯维加斯家族的家主——莱茵克·拉斯维加斯。

      他站在王座阶下,穿着一身暗金色的锦袍,腰束玉带,须发花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他的声音洪亮,在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他念到“罪证确凿”四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仿佛在提醒所有人——证据确凿,无可辩驳。他还加了一句:“这是先王亲笔签下的旨意。”

      但语谨怜知道,父亲已经昏迷了三个月,根本不可能亲笔签任何东西。

      她跪在大殿中央,身上还穿着那件绣着金色狮鹫的皇族礼服。礼服的领口有些紧,勒得她脖子发酸。大理石地面冰凉刺骨,寒气顺着膝盖往上钻。但她没有动。

      她没有辩解。

      因为她知道,那所谓的“罪证”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需要她离开。

      她只是微微抬起眼,扫了一圈大殿上那些熟悉的面孔。

      大哥语槐暨坐在王座左下首,垂着眼,没有看她。他的脸色很差,嘴唇紧抿着,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但语谨怜看见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们兄妹小时候约定的暗号,意思是“别轻举妄动,等我”。

      她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大哥还在。

      邬祈雉家的老公爵祈覆町站在人群中,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和蔼笑容,像一尊笑面佛。但当他看到她被定罪时,他微微摇了摇头。那个摇头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语谨怜看到了。

      她在心里分析这个摇头的含义。是惋惜?是同情?还是——“可惜了,这步棋没用上”?

      锦联特·邬祈雉站在他父亲身后,年轻的侯爵眉头紧锁,几次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目光里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发白。语谨怜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个人是正直的,可以争取。

      维鲁斯·拉斯维加斯站在他父亲身后,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意。他的目光从语谨怜脸上扫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语谨怜没有看他,但她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表情。

      而维嘉琳——她不在。

      语谨怜注意到了,维嘉琳没有出席这场审判。

      她去哪了?为什么不来?莱茵克·拉斯维加斯宣读罪状时,语谨怜在心里反复琢磨这两个问题。

      还有莱茵克身边的那个侍从——语谨怜记得他的脸。那是她两年前在宫宴上见过的一个人,当时那人自称是北境来的商人,在她母亲的旧识家里做过客。但此刻他站在莱茵克身后,腰间挂着一枚不该出现的令牌。那令牌上的纹路,语谨怜认得,是凛国暗探的标记。

      她看到了。所有人都以为她跪在地上什么都没看见。

      但她看见了。

      莱茵克宣读罪状时,嘴角那丝得意藏都藏不住。

      语谨怜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每一张脸,每一个表情,每一道目光里藏着的算计。

      然后她叩首,额头触到冰冷的大理石地面。

      “臣……领旨。”

      她站起身,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大殿。

      脊背挺直,步伐从容。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她的眼睛。

      也没有一个人送她。

      ———

      走出大殿之后,语谨怜在宫门口遇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禁军校尉的铠甲,站在宫门的阴影里,像是在等人。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但语谨怜认出了他的身形——那是禁军副统领的弟弟,一个叫阿岩的年轻人。他曾经在语谨怜母亲的别院当过护卫,母亲死后才被调入禁军。

      “公主。”阿岩压低了声音,语谨怜注意到他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我姐姐让我来送您。”

      “你姐姐?”

      “我姐姐在维嘉琳大人手下做事。”

      语谨怜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维嘉琳的人。她的人在这里等着她。这意味着维嘉琳知道她要被流放,而且维嘉琳已经在做准备了。

      “送什么?”

      阿岩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迅速塞进她手里。那是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很轻,手指捏上去能感觉到里面是粉末状的。

      “这是王妃当年留在我姐姐那里的东西。她说如果您有一天被送出宫,就把这个交给您。”阿岩的声音极低,像是在说一个埋藏了十年的秘密,“她还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告诉公主,药圃的地还在。’”

      语谨怜的手指攥紧了那个油纸包。药圃。母亲的药圃。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地方。母亲死后,药圃被荒废了,后来被划入因珞特公园的范围。药圃的地还在。这句话的意思是——母亲在那里留了东西。

      她看着阿岩,声音平静。

      “替我谢谢你姐姐。”

      阿岩点了点头,闪身消失在宫门的阴影里。

      语谨怜把油纸包收进袖中,走出宫门,上了那辆破旧的马车。

      ———

      流放的路很长。

      语谨怜坐在一辆破旧的马车上,身边只有福伯和两箱简单的行李。马车是宫里拨的,车板很硬,车帘很旧,车轮每滚一圈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福伯姓福,从她母亲出嫁那年就在王府里当差,伺候了王妃二十三年,又看着她长大。王都里的人都叫他福伯。他今年已经快六十了,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但手脚还算利索。

      “小姐,前面就是因珞特公园了。”福伯掀开车帘,声音里带着心疼。

      因珞特公园。亚利国最边缘的领土,名义上属于拉斯维加斯家族的小女儿维嘉琳·拉斯维加斯管辖。实际上,这里是一片被遗忘的荒土。

      语谨怜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她在复盘。

      刚才在大殿上,语槐暨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别轻举妄动,等我。”

      而祈覆町那个老狐狸,全程笑眯眯的,却在她被定罪时微微摇了摇头。如果摇头的意思是“可惜了”,那说明他知道些什么。如果他只是惋惜,那他不会做出这种容易被人察觉的动作。所以,他大概率是知道的。他知道莱茵克在做什么,但他选择了观望。这个老狐狸,还在等。

      还有锦联特,那个年轻的侯爵,全程眉头紧锁,几次欲言又止。他的正直写在脸上,藏都藏不住。这样的人,在朝堂上活不长,但可以成为盟友。

      还有维嘉琳的人——阿岩的出现说明维嘉琳已经提前知道了判决结果。她是怎么知道的?除非她在宫里有人,或者她在莱茵克身边有人。无论哪种情况,都说明维嘉琳和她父亲不是一条心。

      还有莱茵克身边的那个侍从——那枚凛国暗探的令牌。莱茵克跟凛国有来往。而且来往不止一天两天了。母亲的死,会不会也跟凛国有关?

      她把这些线索一条一条地串起来,串成一张网。网的中心,是莱茵克。

      ———

      “小姐,到了。”

      马车停在一座破旧的庄园前。

      语谨怜睁开眼,掀开车帘。

      眼前的景象比她预想的还要荒凉。铁门锈迹斑斑,只剩一扇还挂在铰链上,另一扇倒在杂草丛里。围墙塌了大半,碎石散落一地。庄园的主楼是一座三层的石砌建筑,但外墙爬满了藤蔓,窗户大部分都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像是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屋顶的瓦片缺了一大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椽木。

      门口的牌子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隐约还能辨认出“因珞特”三个字。那牌子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剩下一道道深深浅浅的刻痕。

      福伯看着眼前这副破败景象,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姐,这……这怎么住人啊?要不老奴先去附近看看有没有人家……”

      “不必。”

      语谨怜走下马车,站在庄园门口,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因珞特的天空和王都的天空不一样。王都的天空即使阴天,也总有一层若有若无的金辉。但这里的天空是灰的,彻底的灰,像一块被洗褪了色的旧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杂草腐烂的味道。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吹过枯草。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点燃。

      流放?不。

      这是他们亲手把她送到了最安全的地方。

      王都里处处都是眼线,她做什么都会被盯着。但在这里,在这片被遗忘的荒土上,没有人会注意一个被流放的公主在做什么。

      这正是她需要的。

      她提起裙摆,踩着杂草走上石阶,抬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大门。灰尘扑面而来,她皱了皱眉,却连一步都没有退。

      大厅里空荡荡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石砖。家具东倒西歪,一张长桌断了一条腿,斜靠在墙边。角落里结满了蛛网,有的蛛网大得像一面小旗子。阳光从破碎的窗棂里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裂痕。

      福伯跟在后面,越看越心酸:“小姐,您可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啊,他们怎么能……”

      “福伯。”语谨怜打断他,“你跟着我母亲多少年了?”

      福伯愣了一下,随即眼眶泛红:“回小姐,老奴伺候王妃二十三年,从她出嫁到……到那一年。”

      “二十三年。”语谨怜点点头,“那我母亲有没有教过你,‘狮子在捕猎之前,都会先把自己藏进草丛里’?”

      福伯怔住了。

      语谨怜走到那张积满灰尘的主位前,随手拂了拂,然后坐了下去。旧椅子发出一声呻吟般的闷响,却稳稳地承载住了她。

      她抬起头,逆着光,年轻的脸上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算计。

      “他们以为把我扔到这片荒地上,我就会自生自灭。”

      “那我就让他们这么以为。”

      她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福伯,你去打听三件事。第一,因珞特公园有多少农户、商户、流民。第二,维嘉琳·拉斯维加斯多久来巡视一次,带多少人。第三——”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那铜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地址,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这是她临走前从王宫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母亲留给她的。

      “找到这个牌子上刻的地址。我母亲生前,在这里留了一样东西。”

      福伯接过铜牌,手微微发抖:“小姐,您……您早就在准备了?”

      语谨怜没有回答。

      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破碎的窗棂,望向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十年前,母亲死的那天晚上,曾在她手心里写下三个字——

      活下去。

      她活了。而且活得比任何人都清醒。

      “起来,干活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对福伯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这天下,从来不只属于男人。”

      ———

      那天晚上,语谨怜没有睡。

      她坐在庄园大厅里那张断了腿的桌子旁,就着一盏勉强能点亮的油灯,把因珞特公园的地形图铺在桌面上。这张图是她从王宫书房里带出来的,夹在一本旧书里,没人注意。图上标注了因珞特的每一座山丘、每一条河流、每一片树林、每一个村落。

      因珞特公园位于亚利国东北边境,北接凛国,东临断崖山脉,南边是广袤的平原,西边是通往王都的官道。这里曾经是皇室的狩猎场,后来被划给拉斯维加斯家族作为封地。但拉斯维加斯家族的重心在南边的珠宝生意上,根本没把这块偏远的荒地放在眼里。

      这就是语谨怜的机会。

      她用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因珞特虽然偏远,但它的位置极其特殊——它紧挨着边境商道。所有从北境和东境来的商队,进入亚利国腹地之前,都要经过因珞特。往来商队、流民、暗探、逃兵,全都要从这里过。

      这里是亚利国情报的盲区。也是她建立情报网的最佳地点。

      她拿出一张空白的羊皮纸,开始写写画画。她要把因珞特变成一张网,一张覆盖整个亚利国的情报网。而网的每一个节点,就是因珞特的每一个村落、每一个集市、每一个驿站。

      她写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羊皮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地画满了标注和连线。她揉了揉酸疼的手腕,把羊皮纸折好,收进怀里。

      福伯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油灯已经燃尽,只剩下一截焦黑的灯芯。她的脸上还沾着墨迹,手指上全是墨水的痕迹。

      福伯轻手轻脚地给她披上一件外袍,然后退了出去。

      他站在庄园门口,看着东方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忽然想起王妃临终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福伯,照顾好谨怜。她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强。”

      他擦了擦眼角,转身去准备早饭。

      (第一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