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理》江月辞年

8、缓行 午休的

　　午休的日光比上午更沉，晒在走廊栏杆上，金属烫得不敢直接伸手碰。大半班级的人都趴在桌上睡觉，窗帘拉了一半，滤掉刺眼的强光，教室里只剩低低浅浅的呼吸声，偶尔有人翻身，椅子蹭地面，发出很轻的声响。

　　我没有睡意，趴在臂弯里，视线越过桌面，落在地板的砖缝上。脑子里还反复回放着早上陈景航那句话，简单一句晚自习还本子，到现在都没能完全落下去。明明早已经劝自己清醒，可心脏那点惯性，不是说停就能立刻停下的。

　　许沅知没有午睡的习惯，她揣着草稿本，轻手轻脚绕过来，弯腰凑近我的桌边，压着嗓子说话，气息很轻：“蔚然，下午历史小测，要不要一起过一遍大题提纲？”

　　她的本意只是不想看我一个人闷着，想拉我一起，并没有察觉到我心底缠成一团的心事。我抬了抬头，勉强扯出一点淡笑，摇了摇头：“等会儿我自己看，你先去吧。”

　　许沅知也不勉强，点点头走回自己位置，临走前还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藏着一点担忧，但没再多说。薛昭允本来跟在她身后，手里捏着一小包薄荷糖，听见我们的对话，脚步顿了顿。她犹豫几秒，把糖放在我桌边，没有出声，只是轻轻拍了拍桌沿，便跟着许沅知走开。她看得出来我情绪提不起来，却找不到缘由，只能用这种安静的方式安抚。

　　尚乐言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只是抬眼瞥了这边一次，很快收回目光，继续低头写习题。她看得懂我身上散不开的低落，却不会上前追问，不多插手别人藏起来的东西，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

　　我指尖碰了碰那包薄荷糖，塑料包装带着一点室温，拆开，含了一颗。凉意在舌尖漫开，稍微压下胸口闷闷的酸涩。我下意识抬眼往斜前方看，陈景航已经睡着了，后脑勺抵着交叠的手臂，侧脸埋在袖子里，呼吸平稳。

　　就算只是安安静静睡着的背影，我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停留。

　　我在心里慢慢数日子，这样偷偷看他，已经快一年了。那些递出去的笔记、帮他解围的瞬间、听见别人聊起他就下意识竖起耳朵，所有的一切，都只有我自己记得。他坦然收下我所有的好，对待我和对待班里其他同学没有两样，礼貌温和，从无越界。

　　以前我总骗自己，至少他愿意找我帮忙，至少他对我还算和善。现在才慢慢反应过来，那只是他待人一贯的习惯，不是独属于我的优待。

　　走廊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断断续续，是男生趁着午休打球。没过多久，教室后门被人推开，程祈初先走了进来，额角沾着薄汗，T恤领口微微扯开，手里抱着篮球。他没有立刻回座位，先走到饮水机旁接水，脊背绷得很直。

　　接完水转身的时候，他视线扫过教室，很自然地落在我这边。只是一瞬，便移开了，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只是随意扫过全班。可我分明看见，他脚步稍微顿了半秒，然后才继续往前走，路过我座位外侧的时候，刻意往里面靠了一点，避免篮球蹭到我的桌角，动作自然，不留痕迹。

　　他回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放下篮球，拿出纸巾擦手上的水渍，全程没有再往我这边望，像是刚刚那个细微的避让，只是无心之举。

　　我捏着薄荷糖的糖纸，指尖微微收紧。程祈初的关心永远藏在这种不起眼的瞬间里，不声不响，不刻意让人发现。不像陈景航那种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温和，他的温柔很收敛，只有留心，才抓得到。

　　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教室里一下子活过来，大家直起身子，揉眼睛、伸懒腰，说话声慢慢变多。英语课是下午第一节课，班主任兼英语老师抱着作业本走进教室，把厚厚一摞练习册放在讲台上，敲了敲桌面。

　　“今天抽查作业，挨个上来翻。”

　　底下一阵小声骚动，不少人慌忙翻找自己的练习册。老师从第一组开始查，一路往下，查到中间一组的时候，点起一个女生。女生站起来，手在书包里翻来翻去，脸色慢慢发白，小声说忘记写了。

　　老师扫了眼她的名字，笑着开口：“哟，名字里带个佐字，难道是大佐？”

　　全班哄地一声笑开，此起彼伏，热闹得很。女生站在原地，窘迫地攥着衣角，头埋得很低。等笑声慢慢落下去，老师才收了笑意，轻轻摆了摆手：“玩笑归玩笑，这话不能随便乱讲，不合适。作业放学前记得补齐交上来。”

　　大家慢慢止住笑，没人再拿这件事打趣。

　　继续往下查，轮到后排一个男生，翻开练习册，空白一片。老师没多说别的，直接弯腰，把他屁股底下的板凳抽了出来，放到讲台旁边。“作业没完成，罚站，板凳没收，连续两天。”

　　男生站起身，脸上没有半分局促，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往墙边一站，双手插兜，目光随意扫过教室，一点都不觉得难堪。班里有人偷偷侧目看他，他也不在意，就那样安安稳稳站着，仿佛只是换个地方歇一会儿。

　　我坐在位置上，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莫名生出一点羡慕，好像能像他这样无所谓也很好，不用因为别人一句话、一个眼神就反复内耗，不用藏着一份不能说的心事，日日煎熬。

　　一节课的时间就在老师讲课和板书之间过去。下课之后，陈景航回头，和后座的同学说着什么，笑声清亮。我盯着摊开的课本，耳朵却不自觉捕捉他的声音，等我反应过来，连忙把视线拉回到书本上。

　　不能再这样了。

　　我在心里面对自己说，要慢一点，试着往后退，不要再惯性地把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一瞬间就能放下，只是缓行，一点点拉开距离。

　　天色慢慢沉下来，傍晚的光变成暖橘色，从西边的窗户淌进教室。晚自习预备铃响起，教室里安静下来，我捏着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横线。

　　没过多久，陈景航转过身，手里拿着那本我之前借给他的错题本，隔着两排桌子递过来。指尖短暂碰到本子的封皮，他的指尖很凉。

　　“还给你，谢谢。”

　　依旧是熟悉的礼貌语气，没有多余的话。

　　我接过本子，指尖碰到封面上我当初写下的批注，心里轻轻一酸，低声回：“没事。”

　　他转回去，很快就和同桌讨论起习题，再也没有回过头。

　　我把错题本放在桌角，没有翻开。纸上那些熬到深夜写下的笔记，一笔一划的心思，到此，好像暂时落了一个休止符。

　　窗外的风比上午凉了些，吹得窗帘轻轻晃动。我抬眼看向窗外，天边的橘色霞光一点点褪成灰蓝。

　　不必急着立刻释怀，也逼不到自己瞬间斩断所有悸动。就慢慢往前走，缓行，一点一点，把落在别人身上的目光，慢慢收回到自己身上。

　　只是心底那处病灶，没有那么容易痊愈，只是暂时，不再任由它肆无忌惮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