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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余温 傍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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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日光斜斜从教室西边的玻璃窗淌进来,把课桌边缘镀上一层薄金。距离放学还有半节课,历史老师在讲台上面划重点,笔尖在黑板摩擦出沙沙的声响,粉笔灰悬浮在斜射的光柱里,轻轻飘移。我握着笔,笔记本上抄着知识点,目光却不自觉飘到斜前方陈景航的后背。
他坐姿松弛,耳朵上露出来一点黑发,两周一回的仪容检查快要到了,班里不少男生都暗自想着能不能尽量把头发留长些,可陈景航向来不在意这些,教导主任过来巡查的时候,他总能好好应答,很少被点名批评。我盯着他的背影出神,直到桌角被人轻轻碰了一下,才猛地回神。
侧过头,是程祈初。他坐在我隔一条过道的位置,手里捏着半块橘子糖,糖纸是暖黄色的,指尖轻轻推到我的桌边。他没有出声,只是抬了抬眼,目光很淡,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随手分给邻座同学一点零食,可我心里一动。班里很多人打闹说笑的时候常常会忽略我,就连我自己都习惯安安静静缩在角落,很少有人会留意我是不是走神、是不是心绪飘远了。唯独程祈初,总能在我陷进胡思乱想的时候,不动声色拉我回来。
我迟疑一瞬,伸手拿起那块糖,指尖碰到糖纸,带着一点他手心残留的温度,是淡淡的余温。我对着他轻轻点了下头,算是道谢,他收回手,重新转回去看向黑板,脊背挺直,安安静静听课。
我把糖攥在手心,没有立刻剥开。糖块隔着包装,温温热热的。耳边老师的讲课声依旧持续,可我再也没有办法把心思放到陈景航身上。刚刚那一瞬,我忽然想起昨天晚自习放学,我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目送陈景航离开,心底空荡荡的回响。那时整条路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冷风扫过来,心里凉得厉害,可现在手心这块小小的糖,莫名驱散了一部分那种空落落的冷。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不少人起身去走廊透气,周屹趴在桌上,扯着后座男生闲聊,抱怨明天仪容检查,说自己上周好不容易留长一点的头发,怕是又要被主任念叨。旁边几个顺直男跟着哄笑,随口开着玩笑,话语里带着一点对规矩的不满。陈景航被几个人围住,和他们说笑,笑声清亮,隔着好几张桌子都能听见。
我把笔记本合上,打算收拾东西,放学之后还要留下来把今天没写完的地理填空写完。程祈初这时转头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避开周围嘈杂的人声:“放学后你要留在教室?”
“嗯,还有一点习题。”我小声回他。
“我也留下来背政治,”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喧闹人群里陈景航的方向,又落回我脸上,语气很平和,“太晚一个人走不安全,写完可以一起。”
我愣了一下。之前好几次放学,我要么远远跟在陈景航他们身后,要么独自离校,从来没有人主动提出等我一起走。我下意识想去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轻轻应了一声:“好。”
他没再多说,拿出政治课本摊开,低头背诵知识点。我垂眸,慢慢剥开橘子糖的糖纸,甜味漫开,不腻,淡淡的果香。我含着糖,目光无意识落在陈景航身上。他正笑着听身边同学讲话,随手接过别人递来的一瓶矿泉水,动作自然,熟稔。他对谁都是这样温和友善,谁向他示好,他都不会生硬推开,坦然收下旁人的善意,包括我长久以来默默付出的那些。
清醒的那一部分自我又开始在心底说话。我清清楚楚知道,我对陈景航这份心动,是一场没有结果的奔赴。他是顺直男,永远不会读懂我藏在习题、便利贴、一次次默默等候里面的心意,他只是习惯了有人对他好。可沉沦的那一面,还是忍不住一次次把目光投向他,抱着一丝渺茫、不切实际的期待。
我把视线收回,看向手边的地理练习册,强迫自己动笔做题。教室里人来来去去,大半同学都结伴离校,喧嚣一点点褪去,等到晚自习预备铃响起,教室里只剩下寥寥数人。陈景航没有留下来,放学就和朋友先走了。我余光扫过他空荡荡的座位,心里那一点酸涩又浮上来,只是不像从前那样浓重,手心橘子糖残留的甜,还没有完全散去。
晚自习两节课过得很慢。我埋着头刷题,中途觉得疲惫,揉了揉眼睛,抬头就看见程祈初。他没有低头背书,正看向窗外,侧脸浸在日光灯柔和的光里。察觉到我的视线,他转过头,微微挑眉,无声问我是不是累了。我摇摇头,重新拿起笔,可心里已经安定很多。有个人同在一间安静的教室,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小心翼翼揣摩对方会不会厌烦我的存在,这种感觉很松弛,是我在陈景航身边从来感受不到的。
等到晚自习下课铃敲响,我们两个人才收拾书包。教室里面其他人早就走光了,灯只剩下头顶两盏,其余区域隐在阴影里。我们关灯锁门,沿着走廊往楼下走,声控灯随着脚步一亮一暗。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走出教学楼,夜里的风比昨夜柔和一些,香樟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落下细碎的影子铺在校道上。我们并排走着,中间留着合适的距离,没有靠得很近,却也没有隔太远。一路上没有太多话,偶尔聊两句书本上的知识点,聊下周即将到来的小测,都是很平淡的话题,却并不尴尬。
走到昨天我和陈景航路过的那个岔路口,往日里到这里,同行的人就会分开,只剩下我一个人。今晚不一样,程祈初和我走同一个方向。我偷偷侧头看他,他目光平视前方,神色平静,像是陪我走这条路只是一件很寻常的小事,不是出于怜悯,也不是一时兴起。
“你平时经常一个人留在教室做题?”程祈初忽然开口。
“嗯,习惯了,早点回家也没别的事。”我轻声回答。家里父母只关心成绩单,每次通话问的永远只有考试分数,很少过问我在学校开不开心,有没有觉得疲惫。很多心事,我不知道和谁讲,只能一个人闷着,在刷题的时候短暂逃避。
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不用总逼着自己一个人扛所有事。”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耳朵里,却一下子戳中我。长久以来,我习惯把所有情绪藏起来,暗恋带来的煎熬、心底的压抑,从来不敢展露出来,以为只能独自承受。从来没有人这样和我说。
我没有接话,只是脚步慢了一点。晚风掀起校服的衣角,空气里有草木湿润的气息。快到校门口的时候,路上行人多了起来,不少家长等候在门边。程祈初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
“到这里就要分开了,明天见。”
“嗯,明天见。”
他转身离开,背影慢慢走远。我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心,仿佛那块橘子糖残留的温度,还留在皮肤上,久久不散。
我明白,这份余温,和昨夜那种短暂偶然的同行完全不同。昨天和陈景航并肩,我满心都是忐忑、揣测,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害怕自己哪句话说错,害怕暴露藏不住的心事。可刚刚和程祈初走这一路,我不必小心翼翼,不必刻意伪装。
我依旧还没能放下对陈景航长久的心动,心底那一份执念还安安静静摆在那里,可今晚,我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除了朝着没有回应的人奔赴之外,我也可以被人看见,被人温柔对待。
青春这场漫长的病理,不会一夜之间痊愈。可此刻掌心这份温热,是落在我荒芜心绪里,第一缕缓慢漫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