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冻港》欢mh

50、第 50 章

　　秋雨下了一整晚。

　　淅淅沥沥的雨声裹着夜风，敲在落地窗上，连绵不绝，像压在人心底散不去的闷。

　　路径喆回到家，脱下沾着薄雨的校服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偌大的别墅空得发冷，佣人轻声问他要不要热晚饭，他只摇头，径直上楼关了房门。

　　屋内冷白的灯光亮得刺眼。

　　他没有开台灯，只靠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坐在书桌前，静坐了很久。

　　书包侧袋里那盒过期的牛奶，被他捏在手里。

　　纸盒软软的，早已失去当初温热的触感，像那段短暂的、小心翼翼靠近过的时光，彻底作废。

　　他明明一开始的初衷是保护。

　　怕自己前路不定，怕自己常年冰冷锋利，怕自己给不了长久安稳，所以抢先一步斩断萌芽，宁愿自己做恶人，也不想将来楚渟湳受半分委屈。

　　可他万万没算到，最委屈、最让少年难过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

　　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六人群界面。

　　群里安静得很，没人再闲聊。大概所有人都隐约察觉到，这个小团体最核心的那一点暖意，已经悄悄裂了缝。

　　他点进楚渟湳的头像。

　　主页干净空白，没有动态，没有签名，干净得像一张从未被书写过的白纸。

　　路径喆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来来回回，终究什么都点不了。

　　他没有资格私发，没有资格问候，甚至没有资格再像从前那样，以学长的名义提点一句学习。

　　是他亲手剥夺了自己所有的立场。

　　雨夜漫长，他翻开竞赛真题，一页页往下做。

　　曾经能让他静心、让他安稳的题海，如今只剩枯燥和空洞。题目再难、步骤再繁，都填不满心底那一块空出来的位置。

　　越是刻意麻木，脑海里的画面就越是清晰。

　　——少年仰头看他，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乖乖听他说教。
　　——少年拿着他教的解题方法，认真道谢，眉眼温柔又真诚。
　　——最后一次遥遥对视，少年满心欢喜的笑意，在他冷漠的目光里，一点点僵住、熄灭。

　　心口的钝痛反复翻涌，不尖锐，却绵长，磨得人整夜不得安宁。

　　楼下，楚渟湳的房间却是暖的。

　　台灯柔和的黄光铺满桌面，雨夜里的风再凉，也吹不透一室安稳。

　　他洗完澡，头发半湿，安静坐在桌前整理今晚的错题。态度依旧认真，字迹依旧工整，丝毫看不出心绪起伏。

　　谢庚野今晚在微信上和他聊了很久，聊学习、聊月考进步、聊之后的期中备考，丝毫不敢提路径喆半个字。

　　连大大咧咧的旁人都知道，那是不能触碰的伤口。

　　楚渟湳自己更是闭口不提。

　　他把所有失落、所有落空的期待、所有一瞬间的酸涩，全部悄悄压下去，藏得严严实实。

　　他不怪路径喆。

　　时至今日，他慢慢想通了。

　　那位高二学长太冷、太独、太习惯一个人，不擅长接纳任何人，也不擅长被人靠近。

　　或许那些温柔提点、那些课间叮嘱、那些偶尔的破例温柔，对他而言，本就是多余的、麻烦的、不该存在的牵绊。

　　所以他及时收手，及时推开，是理所应当。

　　只是想通是一回事，心里落空是另一回事。

　　楚渟湳指尖轻轻划过错题本里那些锋利利落的批注，轻轻吐出一口气。

　　没关系。

　　他可以退回普通学弟的位置，可以不再期待、不再靠近、不再私自贪心那一点点特殊。

　　他可以安安静静，只做努力读书、稳步向前的楚渟湳。

　　只是偶尔，在下雨的夜晚，会莫名记得——曾经有一个人，短暂照亮过他的备考路，又匆匆收回了所有的光。

　　一夜雨声萧瑟，两人各怀心事，两两无眠。

　　次日清晨，雨停了。

　　天是清冷的蓝，空气湿润微凉，校园被秋雨洗得干净透亮。

　　可教学楼里的氛围，依旧是沉的。

　　整整半个月，时间平稳推进。

　　月考成绩尘埃落定，班级排名、年级排名全部固化，所有人都投入到新一轮的期中备考里。

　　宋锦祇和夏滞言依旧朝夕相伴，吵吵闹闹，松弛安稳。
　　顾颉依旧耐心带着许桉稳步复盘，温柔细致，从未急躁。

　　唯独路径喆和楚渟湳。

　　彻底变成了两层楼最熟悉的陌生人。

　　课间再不遥望，碰面再不搭话，群里再不互动。

　　偶尔全校统一的大课、阶梯教室集训、集体班会，高低年级混坐，两人难免同处一室。

　　永远是隔着人群、隔着座位、隔着人山人海的距离。

　　楚渟湳永远平视前方，专注认真，目不斜视，全然无视他的存在。

　　路径喆永远目光空洞，落在黑板、落在地面、落在人群之外，唯独不敢落在那个清瘦的身影上。

　　他怕自己一眼就绷不住。

　　怕自己所有强行伪装的冷漠，瞬间土崩瓦解。

　　最怕的是——他看过去，少年依旧半点波澜都无。

　　那种彻底被放下的落差，是对他最狠的惩罚。

　　宋锦祇不止一次私下和夏滞言叹气：

　　“我真搞不懂路径喆，他明明比谁都在意，偏要装得比谁都冷淡。现在好了，人真的放下他了，他自己天天阴沉沉的，图什么？”

　　夏滞言望着楼下安静刷题的少年，轻轻摇头：

　　“他在等自己够资格。”

　　“啊？”

　　“他现在不敢靠近，是因为他心里清楚，自己一开始就是为了不耽误对方才后退。他怕自己未来不定、怕牵绊、怕最后伤害。”夏滞言声音很轻，“他现在所有的隐忍、克制、自我折磨，都是在熬。熬到他足够稳、足够强、足够确定自己的未来，熬到他有底气，不再怕耽误任何人。”

　　“他现在的虐，是给自己攒HE的底气。”

　　宋锦祇愣住，半晌才低声道：“那也太熬人了……两个人都太苦了。”

　　是苦。

　　日日克制，日日想念，日日回避，日日煎熬。

　　楚渟湳的苦，是悄悄收回所有心意，体面退场，独自消化满心落空。
　　路径喆的苦，是亲手推开挚爱，独自承受无尽悔恨，默默蓄力等待来日圆满。

　　期中备考越来越紧，学校通知，一周后举行期中统考，且高低年级混排考场随机分配。

　　通知发出来的那一刻，全校哗然。

　　群里瞬间热闹起来，沉寂许久的聊天框终于重新鲜活。

　　宋锦祇疯狂刷屏：【救命！随机分配！我不要和大佬坐一起！我会紧张！】
　　许桉小声紧张：【会不会分到很难的考场……】
　　顾颉温柔安抚：【无所谓，平常心就好，在哪考都一样。】
　　夏滞言：【放平心态，正常发挥。】

　　所有人都在热闹讨论。

　　楚渟湳难得冒泡，淡淡一句：【听学校安排就好。】

　　平静、温和、无波澜。

　　路径喆看着屏幕里那条消息，指尖微微蜷缩。

　　随机混排。

　　意味着，他们极有可能，重新坐在同一个空间里，隔着咫尺距离，共待一场考试。

　　半个月的刻意隔绝，即将被一场考试，强行打破。

　　他心底积压已久的情绪，第一次剧烈起伏。

　　怕遇见。
　　又极度、极度渴望遇见。

　　怕遇见之后，少年依旧冷眼平静、全然不在意。
　　更怕一直遇不到，连偷偷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虐还没结束，拉扯仍在继续。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最深处的声音——

　　他现在所有的忍耐、所有的疏远、所有的自我惩罚。

　　全都是为了未来稳稳的、唯一的HE。

　　他现在不敢靠近，是为了将来，能堂堂正正、毫无顾虑、再也不放手地，走到楚渟湳身边。

　　不再以普通学长的身份。
　　不再以怕耽误的借口后退。
　　不再克制、不再隐藏、不再错过。

　　风起窗外，日光透亮。

　　煎熬仍在继续，但结局早已注定是圆满。

　　只是在此之前，他们还要熬过最后一段，两两相望、两两隐忍的漫长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