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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猎人 猎人 ...

  •   心焰安全局坐落在浮光城北区,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大楼,外墙没有任何标识,只在正门左侧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一团被锁链缠绕的火焰。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一枚褪色的消防徽章。

      陆寒时推开会议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五个人。

      长桌尽头是陆明渊。六十岁,银发梳得一丝不乱,制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坐姿笔挺得像用尺子量过。他正低头翻一份文件,听到开门声没有抬头,只抬了抬手指,示意陆寒时坐下。

      “连环情感剥离案,”陆明渊开口,声音平缓,像在念一首没有起伏的诗,“三个月内,七名受害者。女性,年龄二十五到三十五岁,职业各异,无直接社会关系。共同点——全部在案发前一个月内出现过心焰异常波动,全部在‘夜焰’酒吧三公里范围内活动过。”

      他将一份档案推过桌面。

      陆寒时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受害者的照片。一个女人坐在客厅沙发上,表情空白,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对着镜头,却像穿透了镜头看向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她的眼睛是空的。

      陆寒时见过这种眼神。三年前,他在医院醒来时,镜子里的自己就是这种眼神。

      “心焰检测结果,”陆明渊继续说,“七名受害者心焰残留量不足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三。全部呈现‘强制剥离’特征,手法一致,使用的是同一型号的抽取设备。安全局设备库比对结果——该型号属于三年前‘净世’研究所的定制设备,未流入市场。”

      陆寒时的指尖在档案边缘停了一下。

      “净世”研究所。三年前。

      “这个案子,”陆明渊说,“你来办。”

      陆寒时抬起头。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破案率最高。”陆明渊说,语气没有变化,“而且你没有情感负担。最适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坐在陆寒时对面的搭档周砚低头翻文件,假装没听见那句“没有情感负担”。

      陆寒时没有接话。

      “所有线索指向‘夜焰’,”陆明渊站起来,走到墙边的电子地图前,用指尖点了点浮光城老城区的一条小巷,“这家酒吧的老板叫林星落。二十七岁。表面身份是调酒师。实际身份——原生织心者,林家最后一人。”

      地图上弹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站在吧台后面,侧对着镜头,长发绾在脑后,露出一截纤白的脖颈。她的目光落在手中的杯子上,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唯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琥珀色的,在照片的暗光中泛着一层极淡的萤火微光。

      “林望川的女儿。”陆明渊说。

      陆寒时看着那张照片。

      “林望川是‘望川基金会’的创始人,”陆明渊继续说,“该基金会资助了全市十二家心焰疗养机构。其中三家——在过去两年内发生过‘患者情感异常波动’事件。和本案受害者的症状一致。”

      他转过身,看着陆寒时。

      “你的任务:确认林星落是否与案件有关。如果有关,找到证据。如果无关——找到她知道的。”

      “为什么不直接查封‘夜焰’?”陆寒时问,“以安全局的权限,带她回来审问不需要理由。”

      陆明渊看了他一会儿。

      “因为我在等一条大鱼。”他说,“林星落只是浮在水面上的诱饵。你把她抓了,水底下的东西就沉下去了。”

      陆寒时站起来,将档案合上。

      “我需要什么权限?”

      “除了直接逮捕,其他权限全开。”陆明渊说,“但有一个要求——不要暴露身份。以顾客身份接近她。观察,记录,报告。”

      “期限?”

      “一个月。”陆明渊说,“一个月后,如果找不到证据,我会亲自处理。”

      陆寒时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陆明渊叫住他。

      “寒时。”
      他停下。

      “你右手上的戒指,”陆明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得像一条没有波澜的河,“查案的时候摘掉。太显眼了。”

      陆寒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无名指上的素银戒指。内壁刻着一个字——汐。

      “知道了。”他说。
      他推开门,走廊尽头的窗户外,浮光城的夜色正浓。

      陆寒时没有直接去“夜焰”。

      他先回了一趟自己的办公室。安全局八楼,走廊最后一间,门牌上写着“调查三组”。办公室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面墙的档案柜。桌上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旁边是几支录音笔和一本翻到一半的笔记本。

      他锁上门,打开档案柜最底层,取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里是三年前“净世”研究所的档案复印件。这份档案不在安全局的正式系统里,是他通过私人渠道拿到的——准确地说,是从他父亲的书房里偷拍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

      实验体编号表。
      01号:沈听汐。实验内容:情感记忆定向剥离。实验结果:成功。备注:实验体出现强烈排异反应,心脏骤停,抢救无效死亡。

      02号:苏晚。实验内容:全情感剥离。实验结果:成功。备注:实验体生命体征平稳,转入疗养院长期观察。

      03号:——
      陆寒时的目光停在那里。
      03号的实验体姓名栏是空白的。实验内容栏只写了四个字:“心焰再生”。实验结果栏也是空白的。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字,是陆明渊的笔迹——
      “失败。实验体存活,但出现不可逆的情感感知损伤。暂停所有后续实验。”

      陆寒时翻遍了整份档案。

      没有01号之前的编号。没有“0号”。

      但阿萤婆婆的笔记里明明写着——“0号实验体”。

      他把档案收好,放回柜子里。锁柜门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0号。如果01号是沈听汐,02号是苏晚,那么0号是谁?比沈听汐更早,比所有人更早。在“净世”还没有正式启动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实验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上的戒指。

      沈听汐。

      三年前,她死在那场车祸里。但她的实验编号是01。如果她是第一个实验体,那么0号……是在她之前。

      在沈听汐之前,他只爱过一个人。

      他自己。

      陆寒时闭了闭眼。

      他取下戒指,放进口袋里。然后他拿起风衣,走出了办公室。

      “夜焰”的灯牌在巷子深处亮着。

      他站在巷口,没有立刻进去。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一股极淡的甜味——是某种酒的味道,混着木头的暖香。

      他的胸口——那个他已经三年没有感觉的地方——突然跳了一下。

      很轻。像一颗被埋在很深很深的土里的种子,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抬步走进巷子。

      推开门的时候,他看见了两个场景。

      吧台上趴着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风衣,睡着了。呼吸均匀,风衣被拢了拢,盖住肩膀——有人给她盖的。

      吧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长发绾在脑后,侧对着门,正在擦杯子。她的动作很慢,每个杯子都对着光转三圈。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极淡的轮廓。

      然后她转过头。

      琥珀色的眼睛在暖橘色的灯光里泛着一层极细微的萤火微光。那光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受过专业的视觉训练,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她看着他。

      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

      陆寒时的心口又跳了一下。

      他按住风衣的口袋,戒指的轮廓在布料下硌着他的掌心。他把表情压平,走到吧台前坐下。

      “你这里有‘忘忧’?”他问。

      她看了他很久。

      久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变快——这不对。他已经三年没有这种反应了。

      “你不需要忘忧,”她说,“你需要安眠。”

      她看见他了。

      她看见了他的心焰。

      陆寒时的手指在口袋收紧了。他掏出证件,推过吧台。证件上的名字是“陆寒时”,职务是“心焰安全局调查员”。

      “我来调查最近三个月内发生的七起情感剥离案。所有线索都指向‘夜焰’。”

      她没有看证件。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胸口,像穿透了风衣和衬衫,直接看进了他胸腔里那片灰烬。

      “你心焰枯竭的速度,”她说,声音很轻,“比你自己以为的快得多。”

      陆寒时的手顿住了。

      三年了。他找过安全局的医疗组、外面的私人诊所、甚至黑市的心焰贩子。没有人能告诉他确切的时间。他们只能说“你的心焰感知力在衰退”,但没有人能说出“还有多久”。

      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最多还有半年,”她说,“如果你不找到原因,半年后你会彻底失去所有情感感知。到时候,你连自己为什么来调查我都会忘掉。”

      陆寒时盯着她。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左手——他注意到了——她的左手收进了围裙的口袋里。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一个练习过很多次的习惯。

      她在藏什么。
      “你能看见?”他问。
      “我能看见所有人的心焰。”她说,“你的,是我见过最暗的。”

      她绕过吧台,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气息——暖的,像冬天壁炉里的火,混着一点极淡的药草味。

      “陆调查员,”她说,“你来查我,但你自己的问题更大。我可以帮你。但你要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三年前,”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在一个叫‘净世’的研究所里,做过一个实验?”

      陆寒时的瞳孔骤然收紧。

      “净世”这个名字,不应该有人知道。档案被封存,研究所被拆除,所有参与者签了保密协议。连安全局内部,知道这个研究所存在的人都不超过五个。

      “你怎么知道‘净世’?”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吧台上。她的掌心很暖,暖得不太正常。陆寒时注意到,她的指尖微微发白——和掌心的暖色形成了一种不自然的对比。

      像一盏灯,油快烧完了,但灯芯还在硬撑。

      “你的心焰还剩半年,”她说,“和我合作。我帮你找回它。”

      “条件?”

      “告诉我,沈听汐是谁。”

      陆寒时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吧台上的女孩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没有醒。

      “你调查我。”

      “是你先来调查我的。”她收回手,掌心握成拳,藏进口袋里,“但我不用调查你。你的心焰上,最底层那一缕暖色——那是她留下的痕迹。一个已经死了三年的人,还能在你心里留下温度。她对你很重要。”

      陆寒时站在那里。

      他想转身走。他的本能告诉他,这个女人知道得太多,靠近她会有危险。但另一个声音——更深的、更古老的声音——在说:她可能是你唯一的机会。

      三年了。他的世界在一点点变灰。他记得沈听汐的笑容,但他已经感受不到想念她的那种痛了。他记得林星落——不,他还不认识她。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拿到调查员证件时的骄傲,但那种骄傲已经变成了一串干巴巴的文字,不再是情绪。

      他在失去自己。

      而面前这个女人,可能是唯一一个能看见他正在消失的人。

      他重新坐了下来。

      “沈听汐是我的未婚妻。”他说,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三年前,她在来找我的路上出了车祸。那天是我生日。她拿着蛋糕,过马路的时候……”

      他停住了。

      她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很安静。没有追问,没有同情,只是安静地等着。

      “然后你的心焰开始枯竭。”她替他说完,“从那天起,你再也感知不到自己的心焰。对不对?”

      “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星落。”她说,“一个开酒吧的。”

      她拿起一个杯子,开始擦。动作很慢,比之前更慢。陆寒时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轻微地发抖,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在控制什么。

      “你的酒,”她说,“要喝什么?”

      “随便。你调什么我喝什么。”

      她点了点头。从架子上取下一瓶琥珀色的基酒,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没有标签的小瓶子。她调酒的时候背对着他,动作流畅,像一套练了千百遍的仪式。

      “你调酒的时候,手很稳。”陆寒时说。
      “嗯。”
      “但你刚才收手的时候,在抖。”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看错了。”
      “我从来不会看错。我是调查员。”

      她把调好的酒推到他面前。淡金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暖光。那光很淡,淡到如果不注意,会以为是灯光的反射。

      “这杯酒叫‘安眠’,”她说,“不卖。只给需要的人。”

      陆寒时端起酒杯。他看着那层暖光,胸口那个已经三年没有动静的地方,又跳了一下。

      “这光是什么?”
      “心焰。我的。”
      “你把自己的心焰调进酒里?”
      “一点点。不会伤到我。”
      她在撒谎。

      陆寒时看着她的眼睛。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但他注意到她的左手在围裙下面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在安全局受过十年训练,见过无数谎言。他能分辨真话和假话之间的那道缝。

      但这一次,他没有戳穿。

      他喝了那杯酒。

      酒入喉的瞬间,他的胸口——那片死寂了三年的灰烬——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很微弱,像一颗被埋在土里很久的种子,被水浸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

      他放下杯子。

      “你说你帮我找回心焰。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看向吧台上熟睡的女人,看向窗外被云吞掉的月亮,最后看向自己的左手腕。她挽起袖口,露出一道烫伤疤痕——形状像一朵未完成的火焰。

      “因为总有人,”她说,“值得一燃。”

      凌晨四点。陆寒时站起来。

      “过几天我还会来的。”

      “嗯。”她说,“但你再来的时候,记得带一样东西。”

      “什么?”

      “你在‘净世’研究所的实验档案。你的编号。”

      陆寒时的背影僵了一瞬。他没有回头,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又退出去。

      门合上之后,他站在巷子里,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戒指。内壁上刻着的“汐”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又想起了那个问题。

      0号实验体,是谁?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右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戒痕。三年来,第一次,他感觉到那个地方有点空。

      他想起林星落掌心的温度。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总有人,值得一燃。”

      他想起沈听汐。想起她笑着把蛋糕举到他面前的样子。但那个画面在褪色——他记不清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什么弧度了。

      但他记得林星落的眼睛。

      琥珀色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炭火。

      他把戒指戴回手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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