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江南鱼雁 ...
-
从京城坐马车到江南,过程中花了大约快三个月。
京城的气候跟江南是完全不同,沈无虞在京城住了十四年,见惯了京城冬季日长,夏日短,春日也不过寥寥数日。
可在江南,从二月初一直铺到四月底,桃李杏梨一茬接着一茬地开,河边的柳絮飘得漫天都是。
沈无虞总算是亲眼见到了话本里面描摹的烟雨江南,清明时节雨纷纷,果然是名不虚传。
沈家是三月初到的任上。
江南道观察使的官邸设在苏州城里,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院,比京城的沈府小了不少,却胜在景致清雅。
院中有一方小小的荷塘,池子里的荷叶还是枯枝残叶。
沈无虞经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池子里的水并不深,能见到底,还有几截黑褐色的荷茎从淤泥中挺出,静立在澄澈的水里。
桃露在一旁,眼睛望着池面,眉眼带着几分期许,说道:“姑娘,等气候再暖一些,这池子肯定好看。”
沈无虞往前凑了两步,“嗯,到时候让阿兄再给咱们抓几条鱼放进去。”
沈砚辞恰好从身后经过,笑她:“你倒是挺会使唤人,到了江南还想养鱼。”
沈无虞理直气壮地回:“这池子空着也是空着,放几条鱼进去,才热闹。”
沈砚辞没再反驳。
崔素茹一住进来便觉得胸口松快了许多,夜里咳嗽的次数渐渐少了,脸上也透出些红润来。
沈长衡心疼妻子,又怕她住着不惯,特意让人在主屋旁加盖了一间暖阁,朝着南面,采光是极好的。阁中还铺了地龙,一年四季保证都是暖烘烘的,沈无虞也常往暖阁跑。
到苏州已经快半个月多了,她准备给李逢晏写一封信。
窗外栽着一排矮竹,春风拂过,婆娑的竹影摇曳在素白窗纸上,悠悠晃动。
她握笔伏案,写不了几字便会顿住,抬眼望向窗上晃动的竹影,细碎竹影错落辗转,忽明忽暗,将满心的惦念都揉进这摇曳的光影里。
“李逢晏哥哥,见字如面……”
写下这七个字后,手里的笔就停住了。
她盯着那张宣纸,看了很久,久到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纸上留下一团黑墨。
她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往下写。
沈无虞自幼读书,诗书礼乐都学过,却从来料到,原来给心上人写信,竟然这样难。
明明有一肚子话想跟他说,想问他最近在忙什么,北境还太平吗,想问他有没有受伤,还有……有没有想我……
可话到笔尖,却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她怔怔地坐了一个下午,面前那封信还是只有开头的七个字。
沈砚辞从书院回来,经过书房时妹妹坐在案前发呆,便走过去,趁她不留神,抽走她手里的笔,一鼓作气趁沈无虞回头的瞬间,迅速把案上那张纸拿起来。
目光扫了一眼手里的宣纸,忍不住轻笑出声,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你这是在给李家那小子写信?”
沈无虞的心事被他一语道破,脸颊腾地红了,一把把信纸抢过来揉成一团,小手握成拳头就要打他:“沈砚辞!谁让你看的!”
“看你坐着半晌,就写出七个字?”沈砚辞在她对面坐下,身子微微向后斜倚,笑得温润又带着几分促狭,“怎么,李家小公子没教过你写信?”
“阿兄!”沈无虞恼得不行,抓起桌上的笔架掷过去。
桃露在一旁看着兄妹二人斗嘴,嘴角弯起,想笑又不敢笑,忍了又忍。
沈砚辞偏头轻松躲过,神色悄悄收敛,“要写便好好写,写好了交于我,我让人送去驿站。”
沈无虞一听,眼睛霎时亮起来:“真的可以寄过去吗?”
“怎么不可以?”沈砚辞说,“苏州到京城是有驿路的。你写好了,我让人快马加鞭,不出五六日就能到。”
沈无虞高兴得直接站起来,去捡散落在地上的宣纸。
沈砚辞走过来,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神色郑重:“无虞,你心里惦念李逢晏无妨,但万万不可荒废课业,父亲已经请了先生,你每日的课业不能落下。”
“我晓得。”沈无虞点头,“写完信,我就去温书。”
沈砚辞见她应得乖顺,便不再多言,起身离去。
沈无虞重新铺开一张信纸,提笔思忖片刻,又颓然放下,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喜欢一个人尚且容易,落笔寄相思,却要难得多。
她写写停停,废了好几张纸,才终于将信写成了。
沈无虞写完后又重头到尾读了好几遍,觉得每个字都是自己想说的,确认无误后,她才把信仔细折好,塞进信封里,又拿蜡封了口。
信封上,她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京城宁国公府,李逢晏亲启。”
然后她忽然想起来,信里忘了说那句最重要的话。
她应该写一句“我很想你”的。
沈无虞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拆开重新写。
算了,还是下封信再说吧。
完事后沈无虞心满意足地去找沈砚辞,桃露跟在她后面
她拿着封好的信走出屋门,正好撞见沈砚辞从廊尽处过来。
沈无虞连忙凑过去:“阿兄,我写好了。”
沈砚辞收过信,沈无虞睁着大眼睛对他眨了眨眼,沈砚辞没好气道:“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放心,明日定给你送过去。”
沈无虞亲口听到他承诺,顿时心满意足了。
廊下安静下来,她这才抬眼望向四周,院子里海棠已经落了一半,花瓣被风卷着贴在廊柱下,薄薄的一层。
可这宅子到底不是京城沈府。
忽然,沈无虞心头一凛,猛地转头,朝后望去,结果什么都没看到。
其实,从沈无虞住进来第一日,就觉得哪里不对劲,时不时的会有种被人暗中偷窥的错觉。
沈砚辞在一旁察觉,见妹妹突如其来的举动,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四下静悄悄的,并无半分异常。
他眉头微蹙,问:“怎么了?”
沈无虞一时摸不到头脑,目光落在沈砚辞身上,又转向身侧的桃露,站在廊柱下,声音带着几分不安。
“阿兄,桃露,你们觉不觉得,好像有人在偷窥我们?”
桃露比她年长两岁,胆子却是小得很,听见这话吓得浑身猛地一哆嗦:“姑娘,您可别吓我,这青天白日的,哪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