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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我想一直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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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一十二只杯子,少一只,或者多一个水印,你妈那边就停一天药。"
郑姨把最后一筐高脚杯墩在我脚边,玻璃撞得叮当响。
楼上正在唱生日歌。
几百个人的声音隔着天花板压下来,闷闷的。
"郑姨,能不能先洗一半?我手上的口子……"
"口子?"她低头瞥了一眼我的手,笑了,"太太说了,老爷子月底就回国,交接股份前家里不能出一点岔子。你一个远房亲戚,能在祝家洗杯子是福气。"
她踩着台阶上去了。
我把手重新泡进水里。
洗洁精渗进裂口,指尖一跳一跳地疼。
泡了一整晚,十根手指早就白得发皱,像泡烂的纸。
洗到差不多一半的时候,楼梯上响起了高跟鞋的声音。
很轻,很慢,最后停在了门口。
"祝星辞。"
我抬起头。
段慕云站在地下室门外光里。
她穿着香槟色的礼服,裙摆拖在台阶上,鞋尖离门槛只差半寸。
她没有踩进来。
三年了,她从来没有踩进来过。
"楼上那么多客人,你下来做什么?"我问。
"给你送个东西。"
她从手包里抽出一张支票,又抽出一份对折的协议,隔着门槛递过来。
"签了这份协议,放弃祝家的一切,我保你母亲医药费无忧。"
我在围裙上擦了很久的手,才去接。
纸很新,是她惯用的带暗纹的打印纸。
第一页是放弃继承的声明。
第二页写着:本人温星辞,现名祝星辞,与祝震廷、邵曼琳夫妇无任何血缘关系,此前所有关于身世的言论,均为本人捏造。
落款那一栏空着,等着我的名字。
我看完,又抬头看她。
她今晚盘了发,发间别着一排碎钻,在灯下亮得晃眼。
那枚星星发夹不在了。
"看什么?"她皱眉。
"没什么。有笔吗?"
她把一支钢笔扔进来,笔掉进我脚边的水里。
我捡起来甩了甩,垫在膝盖上,一笔一划签下温星辞三个字。
签完,我把协议递回去,伸手去拿支票。
她没松手。
支票被我们一人捏住一角,在门槛上方绷得笔直。
"说一遍。"
"说什么?"
"祝家只有段慕云一个女儿。"她盯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亲口说一遍,我才信你。"
楼上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催她去切蛋糕。
她没动。
"祝家只有段慕云一个女儿。"我说。
她的指尖松了。
可就在松开的那一瞬,她的手腕往旁边偏了一下。
支票打着旋儿,落进那桶洗过三百只杯子的脏水里。
"哎呀。"她说,"手滑了。"
我没去看水桶,只看着她。
她避开我的眼睛,拎起裙摆转身。
"慕云。"
我叫住她。
这是高中时的叫法。那时候全校只有我这么叫她,她也只许我这么叫。
她的背影停在台阶上。
停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说点别的。
她回过头,嘴角往上一挑。
"你也配这么叫我?"
"慕慕?你在下面干什么?"
邵曼琳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下来,跟着飘下来一股浓重的柚子叶味儿。
她捏着那只从不离身的小喷壶,走一步往台阶上喷一下,好像我连呼吸都能把晦气传到楼上去。
"妈,我下来透透气。"段慕云说。
"透气跑这儿来?"邵曼琳一眼看见我,脸立刻沉了,"是不是她叫你下来的?大师说过,她命里带水,专克我们家的喜事。今天这么多人,她是想趁乱上去露脸吧?"
"太太,我没有。"
"没有?"她冲着我的脸喷了两下,冰凉的水珠挂在我睫毛上,"那你穿着围裙站在门口,等谁看见你?"
段慕云站在她身后,一句话也没说。
"后院那些桌布,八十张,全搬出去。"邵曼琳拿喷壶指了指外面,"正好下雨,手洗。敢用洗衣机,我就让医院把你妈的床位退了。"
"妈,外面雨很大。"段慕云忽然说。
"雨大才好,冲冲她身上的穷气。"邵曼琳挽住她,"走,客人都等着你切蛋糕呢。"
她们上楼了。
灯光跟着她们一起走远。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脏水桶,摸了很久,才摸到那张泡软的支票。
墨迹晕开了一点,数字还看得清。
那是我妈下个月的透析费。
我把它压平,贴着胸口塞进衣服最里面。
纸是湿的,冰得我打了个哆嗦。
"祝星辞!"郑姨在楼梯上喊,"桌布还等着你呢,磨蹭什么?"
"来了。"
……
……
"温星辞,你这校服是洗了一百遍吧?都透光了。"
搓到桌布的时候,我想起了贺莱莱这句话。
雨顺着后院的雨棚往下灌,灌进我的领口。
跟那年她泼在我头上的那杯奶茶一样凉。
明川私校一学期学费二十万,我是靠奖学金进去的。
全班只有我午饭吃馒头,只有我放学要去奶茶店打工。
贺莱莱有三十万粉丝,她举着手机对着我的饭盒,嘴里配着音。
"家人们,今天的穷人观察日记来了。看看我们班特困生吃什么,白馒头配白开水,健康又环保。"
她身边的人笑成一团。
我把馒头掰成两半,低头吃。
"怎么不说话?哑巴?"她抽走我的数学作业,对着镜头撕成两半,"说话啊,你说一句我就还你。"
我还是没说话。
我妈心脏不好,在纺织厂一天站十二个小时。学校要是叫家长,她连请假扣的钱都赔不起。
作业撕了,我可以重写。
我妈的身体,赔不起。
那天放学,她们把我堵在洗手间,按着我的肩,拿美工剪刀把我的刘海剪得乱七八糟。
"这样才配你嘛。"贺莱莱笑着凑近镜头,"丑八怪。"
门被一脚踹开了。
段慕云站在门口,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
她看了我一眼,走过去拎起贺莱莱的书包,推开窗户扔了出去。
三楼。
书包在楼下摔出很响的一声。
"段慕云你有病吧?那包三万多!"
"让你爸找我爸报销。"段慕云头也没回,"再让我看见你拍她,你的手机也从这儿下去。"
贺莱莱骂骂咧咧地跑了。
段慕云蹲下来,看了看我的头发,从自己头上摘下一枚发夹。
银色的,一颗小星星,边上镶着一圈碎钻。
她把剪坏的刘海拢到一边,咔嗒一声别在我额前。
"你叫什么?"
"温星辞。"
"星辞啊。"她歪着头看了看,笑了,"那戴星星最配。以后跟着我。"
后来半年,我真的一直跟着她。
食堂里,她把餐卡塞给我:"刷我的,我爸给的钱花不完。"
天台上,她把一只耳机塞进我耳朵里:"这首好听吧?我最喜欢的。"
午休时,她拍拍自己的肩膀:"靠着睡,脖子不酸。"
我靠着她,听见她在头顶小声嘀咕:"刘海长出来了,挡眼睛。"
她用手指替我把头发拨开。
那天晚上,我买了一本黑色的日记本。
体检那天,每个人都交了三千块的特需体检费,只有我没交。
贺莱莱在抽血室外伸脚绊了我。
我摔在一架空试管上,玻璃碎了一地,手臂划开一道长口子。
"温星辞!"
段慕云从走廊那头冲过来,掏出手帕按住我的伤口。
白色真丝的,角上绣着她名字的缩写。
"别动。"她拽着我就走,"去VIP医务室。"
"我没交钱……"
"我交了。"
校医止了血,顺手抽了一管去化验,拿着化验单出去打了个电话。
门没关严。我站在门后,听了一会儿。
校医再进来时,看我的眼神变了:"Rh阴性AB型,熊猫血。你家里人也是吗?"
我没回答。
她让我脱掉外套,好清理肩上的玻璃渣。
段慕云的手一直扶着我的后颈。
旧外套褪下去的那一刻,那只手停住了。
我后颈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五个角,像一颗星星。
"慕云?"
她把手收回去,在裙子上擦了擦。
"没什么。"
从那天起,她不再理我。
我告诉自己,是因为我弄脏了她的手帕。
我把手帕带回家洗了七遍,连血印都搓干净了,叠得方方正正去还她。
她当着全班的面接过去,扔进了垃圾桶。
"脏了的东西,我不要。"
八十张桌布洗完,天亮了。
我开始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八。
郑姨上楼请示,邵曼琳的声音从楼梯口飘下来。
"叫什么医生?老爷子的人这几天在家里走动,让人看见地下室躺着个病秧子,我怎么解释?"
她扔下来一板退烧药。
我借着灯看了看,过期四个月了。
"吃了死不了。"她说,"死了更好,省得我天天喷柚子水。"
烧到第三天夜里,门口有了动静。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盒新药。
没有字条,没有名字。
第四天退了烧,我张开嘴,喉咙里只剩嘶嘶的气声。
郑姨从门口扔进来一块平板,屏幕碎成了蛛网。
"太太说,你以后有话就写在上面,别出声吓着人。"她撇撇嘴,"大小姐高中用过的,早就不要了,便宜你了。"
我按亮屏幕。
锁屏是一张天台的照片,角落里有半个人影,靠在她肩上睡着了。
她三年都没换过。
"看什么看?"郑姨催我,"写个字试试,能用就行。"
【能用。谢谢。】
……
……
"老爷子的人明天上午来家里清点,地下室今晚必须搬空。"
邵曼琳站在台阶最上面,往下喷了一圈柚子水。
"搬去车库杂物间。老爷子在家那些天,你不许踏出那个门一步。被他看见,你妈的药我一天都不给。"
我在平板上写:【好。】
她嫌恶地别开眼:"写那么大干什么,我又不瞎。"
她走了,换段慕云下来。
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踩进地下室。
她穿着一双白拖鞋站在潮湿的水泥地上,看了一圈,眉头一直皱着。
"妈让我来盯着。"她说,"你那些破烂别往车库带,丢人。"
我没什么东西。
一床被子,两件衣服,一个装着我妈病历的塑料袋。
还有床板底下那个。
我弯腰叠被子的工夫,她已经走到床边,掀开了床板。
"这什么?"
一本黑色的日记本,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扑过去,她侧身一躲,翻开了第一页。
"九月三日。她借了我一支笔,蓝色的,笔帽上有个小牙印。"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又往下念。
"九月二十号。她的头发是橘子味的,我在超市找了很久,没找到那款洗发水。"
"十月八号。她说以后跟着她。我想一直当她身后那个人。"
她翻页的手越来越快。
"十一月……如果我能变成她就好了,哪怕一天也好。"
我站在原地,发不出声音,也不敢动。
她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写了一个日期,别的什么都没有。
那是体检那天。
她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啪!"
日记本砸在我胸口,掉在地上。
"祝星辞!"她眼眶通红,声音尖得发抖,"你从什么时候起对我有这么恶心的想法的?!你信不信我马上把你送进精神病院!"
我蹲下去,没捡日记,捡起了平板。
手指在碎屏上划过去,歪歪扭扭的。
【从一开始。】
我把平板转过去给她看。
她盯着那四个字,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过了很久,她弯腰去捡那本日记。
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从里面滑了出来。
白色真丝,角上绣着她名字的缩写。
是她当年扔进垃圾桶的那块。
那天放学,我等教室没人了,又把它捡回来。
她蹲在地上捏着那块手帕,很久都没有站起来。
"慕慕?怎么这么半天?"
邵曼琳走下来,一把把她拉起来,顺手抽走那本日记。
翻了两页,她的脸就变了。
"这是什么东西?"她把日记举到我眼前,手都在抖,"你天天写这个?写慕慕?"
我低着头。
"变态。"她往后退了一步,对着我连喷好几下,"我就说大师算得准,你身上的晦气是从根上烂的。养了三年,原来养了个精神病。"
她掏出手机:"我现在就打电话,老爷子回来之前,连夜把你送到城北那家疗养院。进去了就别想出来,正好。"
"妈。"
段慕云往前一步,挡在了我和她中间。
"不用,我来处理。"
邵曼琳愣住了:"你处理什么?这种东西你还要留着?"
"送进去要签字,要登记,要走手续。"段慕云的声音很平,"老爷子的人明天就来,你现在闹出动静,不怕他们问?"
邵曼琳的手机停在半空,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那你尽快。"她瞪我一眼,"别脏了你的手。"
那天晚上,段慕云把我叫进了她的房间。
壁炉烧着火,屋里很暖。
她坐在壁炉前,把日记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撕下来,扔进火里。
纸卷起来,变黑,碎成灰。
撕完最后一页,她抬头看我,伸出手。
"发夹。"
我往后退了一步,摇头。
那枚发夹一直攥在我手心里,三年没离过身。
"给我。"
我攥紧拳头。
她站起来抓住我的手腕,一根一根去掰我的手指。
我不松。
发夹的尖角扎进了掌心,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她雪白的地毯上。
她看见了血,手一下子松开了。
"留着吧。"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反正你也只剩这个了。"
……
……
"两个亿,下周一到账。老爷子回国查账之前,窟窿就能填平。"
祝震廷把合同拍在茶几上,语气像在开季度会。
我跪在客厅地毯边上,擦一块红酒渍。
老爷子的人出门办事两个钟头,邵曼琳嫌佣人擦不干净,非把我从车库叫了出来。
"条件呢?"她问。
"沈鹤舟要娶慕云。"
喷壶"咚"地掉在地毯上。
"沈鹤舟?他前面三个老婆,疯了一个,死了两个,你让慕慕嫁过去?"
"死是意外,疯是她们家遗传。"祝震廷翻到合同第二页,"慕云这些年的学费、礼服、马术课,加起来多少你算过没有?沉没成本总得收回来。"
楼梯上,段慕云一只手扶着栏杆。
她全听见了。
下午沈鹤舟就上门了。
他六十多岁,拄着一根银头拐杖,眼睛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落在段慕云身上。
"过来。"
段慕云没动。
邵曼琳在背后推了她一把:"慕慕,叫沈叔叔。"
"沈叔叔。"
沈鹤舟笑了一声,抬起拐杖,用银头挑起她的裙摆,一直挑到膝盖上面。
段慕云整个人都在抖。
"腿不错。"他慢悠悠地说,"直,白,适合跪着。"
客厅里没人出声。
祝震廷在旁边赔笑:"小孩子没见过世面,沈总别见怪。"
沈鹤舟放下拐杖,忽然扭头看我。
"那个跪着的是谁?"
"远房亲戚,帮忙干活的。"邵曼琳抢着说,"是个哑巴。"
"哦。"他多看了我两眼,"跪得倒挺标准。"
他一走,邵曼琳就哭了出来。
"震廷,换个人。我娘家有个侄女,也二十出头……"
"沈鹤舟点名要祝家的女儿。"
"那……"邵曼琳的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下,又飞快收回去,"那也不能是她。她一嫁出去,满城的人都看着,她这张脸跟我年轻时一个样,老爷子一眼就认得出来。"
我把头埋得更低了。
原来她连拿我去换,都嫌我露脸。
"那就没得换。"祝震廷收起合同,"慕云嫁,这事定了。"
段慕云在客厅中间跪下了。
一跪就是一整夜。
半夜,我躲在楼梯下面的储物格里,听见邵曼琳下楼倒水。
"妈……"段慕云的嗓子哑得厉害,"我不想嫁,求你了。"
邵曼琳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
"抱来的孩子,养你二十年,也该还了。"
她上楼了,拖鞋声一下一下,很稳。
我捂住嘴,没有出声。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
三年前我刚被关进地下室,有一夜祝震廷和邵曼琳在楼上吵架,暖气管把声音一字不落地传了下来。
段慕云是从福利院领回来的。
我一直没说。
后半夜,我去敲她的房门。
门开得很快,她眼睛肿着,看见是我,一把揪住了我的衣领。
"来看我笑话?"
我摇头,举起平板。
【如果我嫁呢?】
她盯着那行字愣了两秒,忽然笑了,眼泪跟着往下掉。
"你凭什么?"她松开我,往后退了一步,"你连这个门都出不去。"
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要嫁,嫁之前我得先去见我妈。
车库是电子锁,密码只有郑姨知道。可杂物间墙角有个通风口,铁栅栏早就锈了。
我用平板的边角撬了半个钟头,撬开两根铁条,侧着身子爬了出去。
手肘蹭破了皮,我没管。
我打车到市二院,一口气跑上七楼透析科。
十七床。
我妈的床位上,躺着一个陌生的老头,正在看电视。
我抓住路过的护士,把平板举到她面前。
【十七床的温桂芝呢?】
护士看了看字,又看了看我,转身去护士站翻登记本。
翻了很久,她的手停下来,抬头看我。
"你是温桂芝的女儿?"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走之前,给你留了句话——"
……
……
"她说,让星辞别回祝家了,回家就好。"
护士把登记本合上。
"温阿姨三个月前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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