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联风云(下）》杜塞尔多夫

5、第 5 章 一遇真情难

　　暮色渐渐降临。
　　夕阳一点点沉向湖的尽头，将整片天空染成了淡淡的金红色。
　　湖面上的水波被晚霞映得粼粼发亮，远处的水鸟不时掠过水面，翅膀轻轻划开水面，荡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风也渐渐凉了下来。
　　白天的燥热，在这一刻终于消散。
　　钟其睿坐在湖边，看着眼前慢慢暗下来的天空，竟有些舍不得离开。
　　今天虽然没有什么惊人的收获，但至少，他钓到了几条鱼。
　　更重要的是，他难得拥有了这么几个小时，什么都不用想。
　　没有会议。
　　没有电话。
　　没有总部的消息。
　　只有一根鱼竿，一片湖水，还有一个安静得近乎奢侈的下午。
　　他慢慢收起鱼竿。
　　今天，总算收获了一个不错的心情。
　　至于明天会有多少人找过来，又会有多少事情等着自己，他暂时不想去考虑。
　　他拿出手机，把这个地方在地图上标记了下来。
　　以后如果有时间，或许还可以再来。
　　哪怕只是坐在这里发发呆，也比整天困在办公室里强。
　　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发现鱼饵还剩下一些。
　　那些带着泥土的蚯蚓，他也懒得再带回去了，索性全撒到了旁边的大树根下。
　　然后熟练地把鱼竿折叠起来，装进包里，拎着东西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发动汽车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湖面。
　　此时，太阳已经落下去大半。
　　最后一抹余晖贴着地平线，像是不愿离开的火焰，把远处的云层烧成了橘红色。
　　湖面越来越暗。
　　刚才还清晰可见的水鸟，此刻也只剩下了几个模糊的黑点。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随后又恢复了安静。
　　钟其睿忽然觉得，这一天真的结束了。
　　这么宝贵的几个小时，也正式结束了。
　　他的心里，莫名涌起一丝淡淡的悲凉。
　　这种感觉，他其实并不陌生。
　　高中时候，每个月也只有那么一天难得的假期。
　　白天可以暂时离开学校，睡个懒觉，出去转转，吃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可到了傍晚，就必须收拾东西返回学校。
　　当夜色一点点降临的时候，他总会产生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因为天黑，就意味着假期结束。
　　意味着第二天又要重新钻进书山题海里。
　　那些试卷、习题、考试和永远做不完的作业，又会重新把自己包围。
　　那时候，他总觉得假期为什么这么短。
　　现在想想，成年人的假期，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只不过，书山题海变成了会议、邮件、电话、报表和一个又一个永远做不完的任务。
　　明天，国内的节假日一结束。
　　那些熟悉的人，又会重新上线。
　　而他，也必须重新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果然。
　　晚上，他回到家还没多久，熊沁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按照国内最新的管理要求，接下来要逐步把各职能部门的人员派驻到各子公司。”
　　钟其睿愣了一下。
　　“派驻？”
　　“对。”
　　熊沁继续解释。
　　“以后他们会和子公司的人员一起工作，共同参与管理。”
　　钟其睿看着手机，半天没有说话。
　　共同管理？
　　这又是什么新的管理方式？
　　总部的人派下来，和子公司的人一起管子公司。
　　那以后到底谁说了算？
　　他甚至有些想笑。
　　那些“官老爷”如果真的一个个派下来，最后会不会变成自己唱戏，自己听戏？
　　那自己这个子公司经理，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他忍不住问：
　　“那他们什么时候过来？”
　　“目前还不确定。”
　　熊沁解释道：
　　“现在人手还不够，只能先往重点市场派驻。巴西属于重点市场，所以近期应该会有几个人过来。你提前安排一下，工位、宿舍这些都先准备好。”
　　钟其睿盯着屏幕，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实在想不明白，总部到底是怎么想的。
　　既然连这些事情都要直接插手，那干脆总部直接管理子公司好了。
　　还要他们这些海外负责人干什么？
　　不过这些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毕竟，职场上最不值钱的，就是牢骚。
　　刚放下手机，新的消息又来了。
　　第四季度收官冲刺。
　　总部要求所有子公司上报第四季度的在手订单，以及预计能够达成的销售目标。
　　而且特别强调：
　　数据必须准确。
　　这不仅关系到公司全年销售业绩的最终判断，也将作为下一年度制定经营目标的重要参考。
　　钟其睿看到这里，脑袋顿时又大了一圈。
　　这可不是简单地填个数字。
　　报少了，年底完不成任务，领导肯定要问责。
　　严重一点，自己的位置都可能保不住。
　　可如果报多了……
　　万一最后没有完成呢？
　　更麻烦的是，一旦今年报出了一个漂亮的数字，明年的目标很可能就会以这个数字为基础继续往上加。
　　到时候，今天挖的坑，明年还得自己填。
　　这又是一门技术活。
　　既要给领导信心，又不能把话说得太满。
　　既要让总部觉得市场有希望，又必须给自己留出足够的余地。
　　最好是数字看起来漂亮，最后即便没有完全完成，也能找到合理的解释。
　　而这一切，都需要建立在大量的数据统计之上。
　　他得把每条产品线的订单重新梳理一遍。
　　哪些已经签合同？
　　哪些已经收到PO？
　　哪些正在谈判？
　　哪些只是客户口头表达了兴趣？
　　哪些属于高概率订单？
　　哪些又只是销售人员为了完成任务报上来的“意向单”？
　　这些东西，必须一项项分清楚。
　　然后重新统计、整理、核对，再加工成一份看起来足够专业、又不会给自己挖坑的报告。
　　更要命的是——
　　时间还很紧。
　　钟其睿看着手机里不断跳出来的各种工作群消息，第一次觉得有些信息根本没有打开的必要。
　　现在，他已经没有心思再去看那些无关紧要的内容。
　　他靠在椅子上，突然感觉手臂有些火辣辣的疼。
　　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被晒得通红。
　　今天在湖边钓鱼的时候，他压根没涂防晒霜，短袖也没有遮挡多少。
　　刚才精神一直放松着，还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回到家，皮肤开始隐隐作痛，甚至带着一丝灼烧感。
　　“该不会要爆皮吧？”
　　他嘀咕了一句。
　　看来下次还是得买一件防晒衣。
　　穿着它去钓鱼，至少不会回来以后像被烤过一样。
　　想到这里，他又突然想起今天钓鱼还有一个遗憾。
　　没有打窝。
　　难怪鱼获不算多。
　　可是，在巴西想找到国内那种专门打窝的饵料，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算了。
　　还是自己做吧。
　　想到这里，他起身去了厨房。
　　翻了半天，居然还真找到了几样可以利用的东西。
　　一袋玉米粉。
　　一袋鸡精。
　　一瓶白酒。
　　还有一些燕麦。
　　钟其睿看着这些东西，越看越觉得靠谱。
　　“不错。”
　　“下次提前准备一下，说不定真能钓个大收获。”
　　想到下一次坐在湖边，鱼群一条接一条咬钩的场景，他甚至忍不住笑了一下。
　　随后，他把今天沾满泥土的鞋子刷干净，又把鱼竿擦了擦，整整齐齐地放到了柜子顶上。
　　一切收拾妥当。
　　他洗了个澡，躺到床上。
　　今天难得没有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很快，便沉沉睡了过去。
　　夜里。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条鱼。
　　他在清澈的水中自由自在地游着。
　　他穿过绿油油的水草，越过缓缓流淌的溪水，又钻进了一处清凉的泉眼。
　　阳光透过水面，在水底投下一片片晃动的光影。
　　突然。
　　前方出现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面包虫。
　　他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进食了。
　　饥肠辘辘之下，他根本没有多想，猛地张开嘴，一口咬了上去。
　　可就在这一瞬间——
　　那条面包虫的身体突然裂开。
　　里面竟然露出了一枚锋利的鱼钩。
　　鱼钩瞬间刺进了他的嘴里。
　　下一秒。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水面上传来。
　　他整条鱼被猛地拽了起来。
　　他拼命挣扎。
　　鱼钩却越陷越深。
　　越挣扎，越疼。
　　越想逃，鱼线就勒得越紧。
　　透过晃动的水波，他隐约看见岸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那个人正死死握着鱼竿，一圈一圈地收紧鱼线。
　　而他，就像一个被命运拴住的猎物。
　　只能一点一点地，被拖向岸边。
　　他疯狂摆动尾巴。
　　拼命想要逃回水里。
　　可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摆脱那根细细的鱼线。
　　突然——
　　鱼竿猛地一抬。
　　他的身体瞬间冲出水面。
　　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落到岸上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风声。
　　一只巨大的水鸟从天空俯冲而下。
　　长长的喙猛地探出。
　　一口，将他叼了起来。
　　他甚至来不及挣扎。
　　那只水鸟已经扇动翅膀，带着他迅速飞离了湖面。
　　慢慢的，却越飞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