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联风云(下）》杜塞尔多夫

3、第 3 章 情谊一刻值

　　他听说，在南美，带着孩子的离异少妇，反而是婚恋市场里的“香饽饽”。
　　因为在这里，法律往往更倾向于保护弱势的一方。
　　一旦夫妻离婚，房子、车子、孩子的抚养权，很多时候都会优先考虑女性。
　　男人不仅要净身出户，而且还需要继续承担孩子的抚养费用。
　　直到孩子成年为止。
　　这也让不少男人心里多少有些不平衡。
　　钟其睿想到这里，突然又觉得有些好笑。
　　Caroline带着四个孩子。
　　那岂不是……
　　不过仔细想想，也确实没必要把自己活得那么累。
　　至少在他看来，四个孩子的压力，换成谁都不可能轻松。
　　他又听说，有些情况下，女性离婚以后，如果需要抚养孩子，又没有工作，前夫哥还需要每个月给她额外一笔抚养费用，直到她找到工作为止，或者经济状况稳定下来。
　　啧啧。
　　他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那谁还愿意结婚？
　　如果按照他的这个逻辑，是不是找一个条件不错的男人，结婚、生孩子，再找个理由离婚，后半辈子就可以衣食无忧了？
　　想到这里，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当然，他也知道，这种想法本身就很荒唐。
　　养育四个孩子，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或许，巴西人的家庭观念、婚姻观念，以及对孩子的责任理解，本来就和中国不太一样。
　　他也懒得再去琢磨。
　　比起研究巴西人的婚姻，他现在更关心的是——
　　怎么把Caroline留下来。
　　因为她一旦真的走了，麻烦可就不是少一个员工这么简单了。
　　他很快又想到了Rodrigo。
　　那个刚刚被提拔上来的商务总监。
　　Rodrigo和前妻有三个女儿。
　　所以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他的账户里都会自动少掉一部分钱。
　　三笔。
　　分别打到三个女儿的账户里。
　　这是法院要求的。
　　钱甚至不需要经过他自己的手。
　　想到这里，钟其睿突然觉得，这些巴西男人也挺不容易。
　　可再一想，他又觉得，这些事情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自己现在真正要解决的，是公司的问题。
　　尤其是采购。
　　如果留不住Caroline，整个采购部门很可能都会陷入混乱。
　　甚至公司的正常运营都会受到影响。
　　中联在巴西的采购流程，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一笔采购，不只是找到供应商、比个价格那么简单。
　　要走什么流程，用哪个账套，挂哪一笔预算，找哪个部门审批，都有一整套复杂的规则。
　　而Caroline，几乎是整个采购体系里最熟悉这些东西的人。
　　很多采购遇到问题，第一反应不是去翻制度。
　　而是：“问一下Caroline。”
　　这就是老员工的价值。
　　他们真正重要的地方，往往不是每天多做了多少事情，而是他们脑子里装着整个公司的“经验”。
　　知道事情该怎么做。
　　也知道哪些事情不能做。
　　更重要的是，他们还能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教给新人。
　　所以，他真正想留下的，不只是Caroline。
　　还有物流部的Cesar。
　　生产部的Adriano。
　　这几个部门的负责人，他一个都不想放走。
　　于是，他给Caroline开出了一个在当时看来已经相当有诚意的条件。
　　工资上涨20%。
　　职位从部门主管提升为部门经理。
　　两周之内，再安排两名新员工到岗，分担她手里的工作。
　　年底，还给她一个去中国培训和参观的名额。
　　这一次，Caroline终于没有再坚持辞职。
　　钟其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四个孩子还是有用的。
　　他甚至有些恶趣味地想：
　　难怪中国公司特别喜欢招聘那些有房贷、有孩子的人。
　　这种员工，确实更稳定。
　　因为他们身后有太多东西需要承担。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如果再加上一个需要长期照顾的父母……
　　那这种员工，简直就是标准的“汗血牛马”。
　　打一辈子工都不敢轻易辞职。
　　想到这里，他突然又沉默了。
　　因为这个问题，似乎并不只是Caroline的问题。
　　也是他自己的问题。
　　更是中国职场里无数人的问题。
　　他开始反思。
　　为什么巴西员工受一点委屈，就可能选择离开？
　　而中国员工，却好像可以被骂到怀疑人生，第二天依然准时坐在办公室里。
　　就像他自己。
　　每个月的月会，简直就是一场大型批斗会。
　　王永祥不发火的时候，屈指可数。
　　大多数时候，一场会议最后都会以酣畅淋漓的大骂收场。
　　被骂的人还得坐在那里。
　　点头。
　　记录。
　　表态。
　　最后再毕恭毕敬地说一句：
　　“领导批评得对。”
　　至于心里怎么想，那是另外一回事。
　　钟其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沉默寡言的。
　　不是因为没有话想说。
　　而是因为他越来越害怕说错话。
　　一句话说错了，可能得罪一个人。
　　一个观点表达得不合适，又可能被理解成对上级的不尊重。
　　甚至一句无心的话，都有可能被扣上“不服从管理”的帽子。
　　所以后来，他越来越少说。
　　能不说，就不说。
　　能点头，就点头。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沉默反而是最安全的沟通方式。
　　揉了揉太阳穴。
　　就在这个时候，中国进入了国庆假期。
　　国内的事情突然少了很多。
　　电话少了。
　　微信少了。
　　临时会议少了。
　　那些隔着一万多公里，却随时可以把问题甩到他这里的人，也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第一次发现——
　　原来总部放假以后，巴西这边的日子，反而好过了。
　　公司依然在正常运转。
　　采购照常进行。
　　物流照常发货。
　　生产照常进行。
　　销售也没有因为总部放假而停下来。
　　最重要的是，大家似乎一下子都变得轻松了。
　　每个人做自己的事情。
　　部门之间互相配合。
　　遇到问题自己解决。
　　效率反而比平时高了不少。
　　而那些曾经让他头疼不已的事情，也突然少了很多。
　　钟其睿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他突然产生了一个有些奇怪的念头。
　　总部的指挥，到底在这里起着什么作用？
　　为什么他们一放假，巴西这边反而平稳了？
　　为什么没有那么多指令之后，大家反而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难道总部的作用……
　　有时候只是为了打乱下面的节奏？
　　他靠在椅背上。
　　第一次觉得，一个国庆假期，竟然可以这么舒服。

　　他特意在商店买了一套鱼竿，准备趁这个机会，周末去钓上一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