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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旧时王谢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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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其睿给自己剃了一个光头。
他索性不留了。
因为头顶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两边和后面还有一点。
每次还要专门跑一趟理发店。
而且,Indaiatuba这种地方,去理发还需要提前预约。
晚上六点以后,基本就没有理发店营业了。
这跟他的作息时间,格格不入。
想到每次去理发店花五十块钱,最后理出来还是一个秃子。
他干脆自己买了一个电推子。
这样,隔三差五就可以自己剃一次。
甚至洗澡之前,拿起来对着脑袋推两下。
反正他也没有什么形象焦虑。
自己本来的样子,就已经不登大雅之堂了。
甚至把头发全部剃光以后,还显得比之前精神了一点。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如是想到。
只可惜,不能留胡子。
如果是老外就好了。
可以留一把浓密的大胡子。
既显得威风,又多少能够增加一点阳刚之气。
相比之下,上面下面全都剃光,感觉就像个太监。
他想。
哎……
在中国企业里开会,还是不太方便。
留一把大胡子,容易被人跟猥琐、不修边幅联系起来。
如果不仔细看,甚至还有可能被人当成街头的流浪汉。
钟其睿看了一眼手表。
上午十点四十。
刚刚处理完昨夜中国那边发过来的一些紧急事情。
要不要下去抽一根?
每天到了这个点,他都要跟自己的内心做一番斗争。
之前因为医生劝他戒烟,他已经断断续续戒了一段时间。
可是,比尼古丁带来的生理依赖更加难克服的,是心瘾。
仿佛心里面一直住着一个人。
不停地在给他暗示。
去吧。
就抽一根。
去楼下那个没人的角落。
看看前面的绿草,看看两旁的大树。
就抽一根。
没事的。
为此,他特意把烟放进了办公桌最下面的那个抽屉里。
每次想抽,都需要先把抽屉锁打开。
挪动椅子。
弯下腰。
再从最里面把烟盒摸出来。
往往就是这两三秒钟的时间,能够让他从那种短暂的幻觉和麻痹里恢复过来。
然后告诉自己:
算了。
今天不抽。
就这样。
在一次又一次的意念拉扯中,他已经不知道遏制过多少次这样的念头。
钟其睿拿起手机。
打开猎聘网。
上面已经有几个猎头给他发来了邀请。
他随便翻了翻。
三一。
徐工。
临工。
太重。
看来看去,都是换汤不换药。
他太清楚这些岗位意味着什么。
很多岗位,都是前任离职之后留下来的坑。
职位听起来不错,薪资也还可以。
真正进去以后才会发现,前面的人为什么会走。
去了,也未必能干多长时间。
更让他觉得讽刺的是,中国的工程机械行业,已经卷到了巴西。
一个标。
好几家中国企业在里面拼价格。
而且有些价格,低得让他根本想不明白。
按照正常的成本测算,根本就不赚钱。
甚至还得倒贴。
他甚至觉得,中联赢下Locar的那个起重机订单,完全就是在撒币。
市场正常价格三十万的起重机。
最后二十五万成交。
一口气二十五台。
更离谱的是,付款条件还是百分之十首付,百分之九十的尾款,三年以后一起结清。
为什么这样的单子也要签?
钟其睿一直想不明白。
中联巴西,几乎就是被他们带进了沟里。
因为这个订单,那个中资企业群里,一个叫田东的徐工巴西领导甚至还单独找过他。
问他的报价为什么这么便宜。
他只能苦笑。
因为价格根本不是他定的。
只要国内最终决定要做,这边就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空间。
他们只看得到订单。
只看得到销售额。
却很少有人真正去算,这个订单落地以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一单做完以后。
价格体系乱了。
回款体系乱了。
售后成本乱了。
市场预期也乱了。
最后所有风险,都得中联巴西来兜底。
钟其睿有时候甚至觉得有些可悲。
国内那么多工人。
昼夜加班。
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机器。
外观漂亮,性能也不错。
最后到了巴西,却被卖成了白菜价。
想不通。
也没用。
合同已经签了。
他还是得按照合同办事。
收到百分之十的首付款之后,就得安排发货。
百分之十?
钟其睿冷笑了一声。
连进口清关的费用,恐怕都不够。
更讽刺的是,最后还要拍一个宣传片发到网上。
“中联巴西批量交付ZMC85吊车。”
“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他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甚至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机器确实卖掉了。
业绩也确实增加了。
至于三年以后的事情……
谁知道呢?
想到这里,他又一次看向了那个装着香烟的抽屉。
这一次。
他的手甚至已经碰到了抽屉的把手。
“Tony总。”
陈新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的办公室门口。
“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钟其睿抬起头。
“什么事?”
陈新明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那个……能不能网开一面?”
“什么?”
“系统里先把这二十五台的单子给过一下。”
钟其睿愣了一下。
“现在?”
“对。”
陈新明点了点头。
“这样我们就可以把这二十五台算到这个月的收入里面。”
钟其睿看着他。
“可是这些吊车还在港口。”
“我知道。”
“清关至少还要一个星期。”
“我知道。”
“现在连入库都没入,怎么可能在系统里算销售?”
陈新明沉默了一下。
“还在维多利亚港的仓库里,没出来呢?”
“对。”
“哎,我知道。”
陈新明显得有些为难。
“但是东西已经卖掉了嘛。”
“客户也打款了。”
“我们现在其他区域的业绩都不好,只能靠南美这边来凑。”
他顿了一下。
“我们领导说了,这个月必须把这二十五台算到业绩里面。”
“否则所有人的绩效都拿不到。”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钟其睿看着他。
过了几秒,才慢慢说道:
“你们领导怎么说,我不管。”
“但是我这边,只能按照实际情况来办。”
陈新明没有说话。
谁都知道,这二十五台机器到底算不算这个月的业绩,其实并不只是一个系统操作的问题。
背后牵扯的是所有人的奖金。
绩效。
部门排名。
甚至还有领导的脸面。
钟其睿靠在椅子上。
突然觉得有些累。
他已经不想再争论了。
也不想再解释。
更不想去判断,到底谁对谁错。
他只是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挺奇怪。
机器还在港口。
钱只收了百分之十。
尾款三年以后再说。
可在某些人的眼里,这二十五台机器已经完成了销售。
已经可以变成业绩。
变成奖金。
变成宣传稿。
变成领导汇报PPT里的一个漂亮数字。
至于以后怎么办。
以后再说。
钟其睿低下头。
沉默了几秒。
然后伸手。
啪。
抽屉锁被打开。
他把烟盒拿了出来。
又拿起了打火机。
“Tony总……”
陈新明还想说什么。
钟其睿摆了摆手。
“这个事情,别找我了。”
说完。
他拿着烟,站起身。
推开办公室的门。
一路往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