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湖畔》》晏惊遥

3、第 3 章 《暗中递刀

　　陈教授出事的第三天，我学会了一件事：人不需要睡够五个小时，也能活着。

　　诀窍是别让自己停下来。

　　早上四点半到湿地，趁涨潮前取一组水样；六点半回园里喂天鹅；白天照常上班；傍晚收工直奔医院；夜里十一点回冷库整理数据。困意是一阵一阵的浪，扛过去那一下，后面反而是清醒的。

　　第三天上午十点，浪还没来，先来了别的。

　　小鹿撞开办公室门的时候，手里举着手机，脸比手机还白。

　　"你自己看。"

　　内部论坛，置顶飘红：《一个硕士饲养员，凭什么接手陈教授的核心项目？》

　　我接过来往下划。帖子写得很讲究，没有一个脏字——通篇都是"疑问"：一个外地姑娘，毕业不进研究所，偏来动物园，图什么？老教授住院当天，研究资料就"转移"了，转移给谁了？饲养员工资不高，她脚上那双登山鞋可不便宜。

　　评论区已经歪到沟里去了。

　　我把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第二遍专看措辞。

　　"写得不错。"我把手机还给她，"知道避责，全是问句，一个实锤都不给。职业的。"

　　"你还夸它？！"小鹿的声音劈了叉，"这都骑脖子上了！删帖，找管理员删帖！"

　　"删了，下一个帖子会说我心虚。"我合上电脑，"园里什么反应？"

　　"副园长一早就去园长办公室了，"她压低声音，"我听后勤的人说，想把你调去仓库避风头。"

　　避风头。

　　我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调去仓库，天鹅湖就不归我管了，冷库的样本、湿地的进出，我都没了身份。这一招比帖子本身毒——帖子是噪音，调岗才是目的。

　　"走。"我站起来，把小本子揣进兜里，"趁他们还没找我，我先去找他们。"

　　园长办公室在三楼。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副园长老王正在喝茶。看见我进来，他茶杯端在半空，笑容收了一半。

　　"小林啊，来，坐。"园长搓着手，"网上那些东西，组织上是不信的，但是影响嘛——"

　　"园长，我就问一件事。"我没坐，把小本子翻开，搁在他桌上，"帖子说我'接手'陈教授的项目，说资料是我趁教授住院'转移'的。这两句话，假的。"

　　老王放下茶杯："是不是假的，你说了不算嘛。"

　　"对，所以我带证据来了。"

　　我从小本子里抽出夹着的一沓纸——不是简历，是五年来湿地观测记录的复印件，按季度理成一摞，最上面那张的日期是研一九月。

　　"海荨麻这个名字从没出现在任何联网材料里，项目对外叫'天鹅湖湿地植被常规监测'，五年里的季度报告，我是第二完成人，这是系里存档的复印件，盖了章。"我把纸推过去，"至于'转移'——样本转移有动物园冷库的寄存单，园长亲笔签字，出入登记我本人签名。每一张都对得上日期。"

　　园长拿起寄存单，脸松了一点。

　　老王还不死心："那你说，好好的，为什么有人黑你？"

　　"这正是我想请园里查的。"我看着他，"帖子是昨天凌晨两点四十一分发的。能掐着陈教授刚住院这个点、还知道'资料转移'这四个字的人，不多——寄存单经手人，园里三个；系里见过季度报告的，七个。名单我列好了。"

　　我把小本子转过去，那页纸上整整齐齐十一个名字，时间、接触事项、联系方式，一条一条。

　　办公室静了几秒。

　　老王端起茶杯，发现空了，又放下。

　　园长清了清嗓子："小林，那……避风头的事——"

　　"我不走。"我说，"我走了，天鹅湖谁管？大白最近应激，换生人投喂，它能绝食给你看。"

　　这句话园长听进去了。他太清楚大白的德行。

　　"这样，"他拍板，"岗位不动。给你三天，配合园里把发帖的人查清楚。"

　　"不用三天。"我说，"源头我已经在查了。"

　　走出办公楼，小鹿追上来，眼睛瞪得溜圆："你什么时候复印的那些报告？"

　　"前天晚上。"

　　"前天你就知道有人要黑你？"

　　"不知道。"我把小本子收回兜里，"但我知道，只要陈教授倒下，我就成了那个'一个人守着东西的年轻姑娘'。这种身份，迟早有人做文章。证据这种东西，得在挨骂之前准备好；挨了骂再掏，叫狡辩。"

　　小鹿张着嘴看了我半天，憋出一句："林艾，你这人活得也太有预案了。"

　　"没办法。"我说，"没人给我兜底，我只能自己给自己兜。"

　　***

　　中午十二点零八分，四师兄的消息到了。

　　不是电话，是一张截图加三行字。

　　【跳板三层，落地IP是望海路的公共WiFi，"望海阁茶馆"的访客网络。】
　　【昨天凌晨两点，那个时段连着网的设备一共四台，三台是茶馆值班和后厨。】
　　【第四台，用的是访客登记手机号，我把登记页也弄到了，见图。】

　　第二张截图是茶馆前台的访客登记照片，手写的，潦草但认得出来：

　　姓名：孙莉。单位：宏济商务咨询。手机号我有了，先不写出来。

　　望海阁。绿境集团常年包下二楼的茶馆，临海做环保这行的都知道。

　　但"宏济商务咨询"不是绿境。

　　我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很久，后背慢慢沁出一层薄汗。

　　有人借绿境的场子发帖。是绿境的人假借访客名义，还是外人专挑绿境的地盘下手、想把账算到沈玉棠头上？

　　如果是后者——那这个人，比沈玉棠难对付。沈玉棠要的是项目，活人；这个躲在三层跳板后面的，要的是把水搅浑。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区号本地。

　　"林艾小姐吗？你好，我是沈玉棠。"

　　声音和传闻里一样，慢条斯理，带着笑。我没问她怎么有我的号码——能有我号码的人，今天之内又多了一个，问不过来。

　　"沈总。"

　　"看到论坛的好文章了？"她轻轻笑了一声，"我猜，你现在有一肚子问题。下午三点，望海阁，还是我常包的那间。我请茶，你给我半小时。"

　　她选望海阁。帖子就发自望海阁。

　　她是在示威，还是根本不知道手下/场子里出过这件事？

　　"好。"我说，"三点。"

　　挂了电话，我把访客登记那页又看了一遍，做了件四师兄事后骂我多此一举的事：我拨了那个登记手机号。

　　关机。

　　意料之中。

　　下午三点差五分，我站在望海阁门口。二楼临窗的位子看得见整片海。沈玉棠坐在逆光里，酒红色衬衫，头发挽着，右手食指上一道旧疤，正端着茶杯看一份文件。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点开那张访客登记的照片，推到她面前。

　　没有寒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没变，眼睛变了——瞳孔收了一下，很快，快到不熟的人根本抓不住。

　　"宏济商务咨询。"她念了一遍，把手机推回来，"林小姐，你进门三秒钟就给我看这个，是觉得我干的？"

　　"我觉得，您这么聪明的人，不会用自家楼下的访客网络骂人。"我坐下，"但我也想不通，谁敢在您的场子里，借您的名义搅局。"

　　她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

　　"难怪陈建国把东西给你。"她抬手给我倒茶，"行，既然你带着刀来的，我也不绕弯子。海荨麻，我要。"

　　"我知道。"

　　"开个条件。你管科研，团队、资金、报批、落地，绿境全包。专利共有，绿境拿独家商业代理权，定价受监管——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抢在我前面，"漫天要价的事我不干，修复是民生项目，我要的是行业标准的话语权，不是断头价。"

　　我端着茶杯，没急着接。

　　这条件比我预想的干净。她做过功课，连我会反对什么都算进去了。

　　"沈总，您连我的拒绝都提前防了，"我说，"那我也直说。专利共有，现在谈太早。项目没走完专利流程，任何纸面协议都是给别人递刀——您应该比我清楚，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所以？"

　　"所以今天不谈合作。"我看着她，"谈另一件事。望海阁的访客网络，前天凌晨两点，有人用'宏济商务咨询'的名字登记，发了那篇帖子。这家公司，您认识吗？"

　　沈玉棠没立刻回答。她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动作不快不慢。

　　然后她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皮质封面的旧本子，翻到中间，推给我看——那一页密密麻麻记着各家公司的名字和小字批注，翻得起了毛边。

　　"做我们这行，谁干净谁脏，我有账。"她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宏济，注册三年，法人换过两回，专接'舆情'的活。临海三家环保公司栽跟头，背后都有它。我没跟它打过交道——我沈玉棠做事，喜欢站在明处。"

　　"包括逼竞争对手退场那种明处？"

　　她抬眼看我，不恼："陆野跟你说的？"

　　我没答。二师兄的旧账，我心里有数，但今天不翻。

　　"林艾，"她合上本子，身子靠回椅背，声音低下来一点，"我给你一句实话。我想要海荨麻，想要得睡不着觉。但我不会用下三滥的手段——不是我心善，是没必要。东西是好东西，堂堂正正谈，我未必拿不到。"

　　"那宏济背后是谁？"

　　"不知道。"她说得很干脆，"但有人在你、我、陈建国三方之间点火，这个判断，我跟你一样。"

　　窗外有海鸥叫，声音又尖又远。

　　我看着她手指上那道疤，忽然问："手怎么伤的？"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早年在化工厂跑业务，"她说，"反应釜漏了，我去拉阀门。同事故意抢功，阀门本来该他守。"她说得平平的，像在讲天气，"住院的时候我想明白一件事——这世界不奖励好人，只奖励赢的人。所以我后来什么都要赢。"

　　"赢了以后呢？"

　　"以后？"她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疲态，一闪就没了，"以后就停不下来了。"

　　我没再问。

　　茶续了一回，时间到了。我起身告辞，她叫住我，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背面手写了一个号码。

　　"公司的号你别打，打这个。"她说，"查到宏济的新东西，告诉我一声。不为帮你——有人在我的地盘耍花样，我得知道是谁。"

　　我接过名片。

　　走到楼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窗边，没看我，在看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旧疤。

　　阳光照在她身上，看着挺耀眼的。

　　也挺孤的。

　　三点四十，我从望海阁出来，海边步道的木栈道被太阳晒得发烫。刚走到路口伸手打车，一辆深灰色的车无声地滑到我面前，停稳。

　　后座车窗降下来。顾延深。

　　他没说"好巧"，也没说"路过"。

　　"上车。"他说，"一分钟。"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不是因为他客气，是因为我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没封。

　　他把文件袋递给我。

　　里面是两页纸。第一页：宏济商务咨询的工商内档，法人、股东、变更记录，四师兄查到的是名字，他连股权穿透都做好了——穿透三层，尽头是一家离岸公司，名字是英文。第二页是一份通话清单的截图，宏济的登记手机号，上周呼出号码里有一个我认识的：临大生物楼设备科的座机。

　　我呼吸停了半拍。

　　设备科。能进陈教授实验室换锁、修灯、接触走廊监控的那个设备科。

　　灯坏了。积水。设备科的电话。

　　线，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是连着的。

　　"你怎么查到的？"我抬头。

　　"不重要。"他看着前方，"重要的是，你查论坛查了三天，还在茶馆里跟人绕。林艾，对付在暗处的人，按规矩走流程，你永远慢一步。"

　　这话不好听，但我没反驳。

　　"顾总，"我捏着那两页纸，"你递这个给我，想要什么？"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那双眼睛在车厢的阴影里显得很深。

　　"我什么都不要。"他说，"我只告诉你一件事——我父亲，顾明远，他出事之前，最后拨出的一个电话，是打给陈建国的。"

　　我猛地抬头。

　　"时间、内容，我都不知道。"他推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逐客的意思很明显，"你是陈建国最信任的学生。等你查到他们当年说了什么，我们再谈合作。"

　　"等等——你父亲的研究，是不是跟海——"

　　"你很聪明。"他打断我，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剩下的，自己查。"

　　车门在我身后合上。车开走了，从头到尾，他没问过我一句"还好吗"，没递过一杯水，也没要我的任何承诺。

　　我站在路边，捏着那个文件袋，海风吹得纸角哗哗响。

　　这人帮忙的方式真奇怪。

　　他把刀磨好，塞进你手里，转身就走，连一句"小心手"都不肯说。

　　我低头翻到文件袋最后一页，发现里面还夹着一张没抬头的便签，钢笔字，锋利清瘦，只有一行：

　　【灯不是自己坏的。监控主机里少了一块硬盘。】

　　我站在太阳地里，忽然觉得冷。

　　晚上十一点，我从冷库出来，照例绕去医院。陈教授还是那样，呼吸平稳，人没醒。

　　我把今天的事讲给他听——不是倾诉，是汇报，跟他从前每周组会听我汇报一样。宏济、离岸公司、设备科的电话、沈玉棠的私人号码、顾明远最后那通电话。

　　讲完，我翻开小本子，在新的一页画了一张关系图。

　　宏济在中间。一头连着生物楼设备科，一头连着望海阁的访客网络。沈玉棠在图边上，暂时画了个问号。顾延深在更远的地方，旁边我写了三个字：顾明远。

　　笔尖在"顾明远"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陈教授，您年轻时候到底认识多少人，又替多少人守着秘密。

　　监护仪滴答滴答地响。

　　我合上本子，给他掖了掖被角，站起来关灯。

　　黑暗里，我轻声说："教授，线比我想的多。但没关系。"

　　"我一条一条理。理不清的，我就等它自己露头。"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过去，我往电梯口走，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很轻的声响。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四师兄。

　　【访客登记那个手机号，刚开机了。】
　　【定位：临大生物楼。】

　　我站在电梯前，看着那行字，数字"1"的按钮在我眼前亮着红光。

　　电梯门缓缓打开。

　　我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