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落春生》昉桢

6、第6章 要不要去放

　　瑾瑜静静靠在落地窗旁，身姿清挺绝尘。暖煦晨光落满他一身，那容貌本就生得极美，清艳又不失疏朗，衬得他眉目清冷如画，眉眼间自带一身疏离矜贵的仙气。
　　他抬眸远眺，天际流云轻软，风色温缓，是难得温柔晴朗的好天气。

　　他侧首看向书桌前的竹砾，声线清浅慵懒，随口发问：“天气不错，要不要去放纸鸢？”

　　竹砾闻言瞬间抬眼，眼底亮起细碎光亮，毫不犹豫应声：“好啊！我知道哪适合放风筝！”

　　他腾地一下站起身，快步走到储物柜旁低头翻找。

　　一旁的瑾瑜眸光微软，身形漾开一层浅浅白光，转瞬化作雪白灵狐。蓬松柔软的狐毛干净如雪，双耳轻垂，温顺乖巧地蹲在原地，静静等着少年收拾。

　　竹砾随手拎起轻便的双肩小包，刚拉好拉链，脚边白狐便纵身一跃，轻巧利落跳进包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金色竖瞳，乖乖趴着不动。
　　他抬手轻轻扶了扶包沿，抬步推开房门。

　　门拉开的瞬间，正好与刚从书房走出的老管家迎面撞上。

　　“少爷要出门吗？”老管家停下脚步，态度恭敬温和。

　　“嗯，出去和朋友玩。”竹砾脚步不停，顺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声音清亮稳妥，“我晚饭前一定会回来的，不用担心。”

　　老管家微微颔首，静静目送少年下楼。

　　穿过整洁庭院，竹砾径直推开别墅侧院的雕花大门，顺着青石小道，走向角落闲置的花园库房。

　　啪——

　　指尖按下开关，昏黄暖灯骤然亮起，柔和光线瞬间铺满整间库房。

　　库房里堆放着经年闲置的旧物，落着薄薄一层浅尘。竹砾低头在堆叠的杂物下翻找片刻，终于拖出一物，抬手轻轻抖落表面浮尘。

　　是一只款式比较常见的彩虹风筝。

　　“有个这样的，刚好能玩。”竹砾拿着风筝，眉眼带笑，转头同包里的瑾瑜说话。可瑾瑜的目光直直落在角落里。

　　那里整齐摆放着一整套制作纸鸢的物件——打磨光滑的细竹骨、轻薄韧性的棉纸、彩线与浆糊，样样齐备，摆放得规整有序。

　　包里的白狐轻轻一跃，落地化作人形。
　　瑾瑜缓步走到木台边，垂眸扫过整套材料，语调清淡随意：“我会做风筝。”

　　竹砾微微一怔，眼里浮出几分讶异与赞叹：“你还会这个？也太厉害了吧。”

　　闻言，瑾瑜指尖拾起一根细竹骨。
　　他指骨清冷修长，指尖力道收放得极好，分寸恰到好处。没有多余动作，只凭指腹轻轻弯折、比对、塑形。
　　常年习武养出的稳劲落在指尖，细脆的竹条在他手中温顺听话，一点点弯出圆润流畅的弧边，不多一分紧绷，不少一分松弛。

　　他垂着眼，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情绪，眉眼清冷淡漠，唯独双手动作温柔又熟稔。
　　修整好主骨，他再取侧边细竹条，精准交叉定位，指尖捏着细棉线，缠绕、捆绑、固定。线绳绕得整齐密实，结口打得隐秘牢靠，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线头。

　　整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一气呵成，像是重复过千遍万遍，刻进了骨血里。

　　竹砾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看得有些出神。
　　平日里清冷矜贵的人，此刻专注摆弄着朴素的竹骨棉纸，温柔得不像话。阳光从库房小窗漏进来，落在他白皙的侧脸，柔化了他疏离的眉眼。

　　竹砾忍不住轻声夸赞，眼底满是真切的佩服：“简直像专业的。”

　　瑾瑜指尖未停，闻言动作微顿，淡淡抬眸，音色清浅温和，不带波澜：“以前有人教我的。”

　　他取过洁白韧纸，平铺在成型的竹架上，薄浆匀轻刷，力度极轻，不损纸面分毫，随后细心抚平褶皱，将纸张严丝合缝贴合骨架。最后取来浅素长线，稳稳系在风筝受力点上。

　　不过片刻，一只素净干净、形制规整的白纸鸢，便稳稳成型。
　　极简、轻盈、骨架稳固，看着就极适合乘风高飞。
　　瑾瑜指尖轻托鸢身，指腹拂过平整纸面，确认骨架牢固。

　　竹砾将原先那只风筝也一并收好，两只风筝拿在手里，眼底满是雀跃：“太好了，这下有两只可以放！”

　　瑾瑜侧眸看他，眼底漾开极淡的笑意，随即白光轻闪，再度化回原形，蜷进竹砾的双肩包里，只探出一点狐耳。

　　竹砾拎好包，带着两只风筝，走出库房，锁上门，沿着庭院小径往别墅外走去。

　　郊外的开阔草甸离云城不远，青草地绵延舒展，远处缓坡铺着浅绿，风势正好，没有林立楼宇遮挡，正是放风筝的绝佳地方。

　　抵达草甸时，暖风徐徐掠过，掀动草叶层层起伏，像漾开一片碧色浪涛。

　　竹砾把背包放下，先取出那只彩虹风筝，一手牵住线轴，一手托着风筝，回头对着包里的白狐扬声：“我先试这个！”

　　他迎着风往前小跑几步，松开托着风筝的手。风筝借着风势微微一沉，随即稳稳抬升，彩虹风筝在晴空中徐徐舒展，越飞越高，映在澄澈天幕上，格外好看。

　　竹砾一边放线，一边仰头望着高空的风筝，眉眼舒展，烦闷的情绪仿佛都随这阵风散了大半。

　　包里的白狐跃出来，变回人形。
　　他站在竹砾身侧，鎏金眼眸静静望着天际那只风筝，风拂动他银白长发，清冷绝美的容貌衬着辽阔晴空。

　　“轮到你做的那只啦。”竹砾侧头，把素白风筝递向瑾瑜。

　　瑾瑜伸手接过，修长手指握住线轴。他不像竹砾那样快步奔跑，只静静站定，等一阵合适的风掠过，从容抬手松开。素白风筝没有艳丽色彩，却轻盈异常，借着风势扶摇直上，浮在蓝天，姿态安稳飘逸。

　　两只风筝一彩一白，一同悬在高空，长线在风里微微震颤。

　　竹砾站在瑾瑜身旁，一同仰头凝望，风掠过耳畔，带着青草的气息。
　　“早知道在上面画点东西了。”

　　瑾瑜握着线轴，目光落在高空素白鸢影，神色安静，声音清浅：“那样确实更好。”

　　竹砾指尖轻轻捻动长线，眼底盛着明媚笑意，兴致盎然道：“下次再来，我们就在这风筝上作画，你想画什么？”

　　清甜的草风漫卷而过，瑾瑜的目光静静凝在飘摇的纸鸢上，鎏金色的眼瞳骤然微微失焦。

　　脑海毫无预兆涌入一片朦胧破碎的旧影。
　　亦是这般万里晴空，暖风拂遍长堤芳草，有人执笔立于风前，在素白纸鸢上细细落墨，衣袂随风轻扬，温柔语声漫在春风里，清晰入耳。

　　细碎记忆仓促翻涌，又转瞬如烟云散去，只余下心口一丝浅浅的空茫与怅然。

　　瑾瑜指尖悄然收紧，握着线轴的掌心微拢，不动声色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他眉眼依旧清冷绝尘，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应声：“都可以。”

　　竹砾没察觉到他方才那一瞬的失神，仰头笑得明亮：“那我想好啦，画青竹，刚好跟我的名字呼应。”

　　他说着，抬手轻轻扯了扯风筝线，彩虹的风筝在空中轻轻晃了晃，又稳稳稳住。

　　竹砾望着这片安然光景，轻轻轻叹一声，语气带着一丝对未来的期许：“能像这样出来放风筝，真的很难得。等高考结束，我们可以一直来。”

　　清风撩动瑾瑜肩头如雪的银发，拂过清冷绝美的眉眼。
　　他缓缓侧眸，目光落向少年舒展柔和的侧脸，良久，才以极轻极浅的声线，认真回应：“好。”

　　初夏，日头渐渐烈起来，暖意漫溢校园，尚不是盛夏那般炙烤，却已有几分逼人暑气，薄薄热浪沉沉笼住整座校园。

　　骄阳悬在天际，明亮光线泼洒在教学楼砖瓦之上，空气被晒得微微发颤。蝉声初起，嘶鸣此起彼伏，聒噪绵长，缠绕在校园每一处角落，是高考前夕独有的躁动底色。

　　距离高考仅剩最后三十几天，整个年级都笼罩在紧绷压抑的备考氛围里。堆积如山的试卷、轮番不停的测验、黑板角落逐日递减的倒计时，压得学生喘不过气。校方担心学生压力过载熬坏身体，定下不成文的规矩——下课铃一响，不许闷在教室刷题，一律催促出门透气散心。

　　班主任语重心长的叮嘱还回荡在每个人耳畔，语气认真不容置喙：“虽然还有三十几天高考，但你们现在必须劳逸结合！绷太紧容易崩盘，适当放松才能稳住状态。”

　　阵阵微风掠过操场，卷着地面升腾的温热气息。
　　操场中央那株老榕树生长数十年，枝繁叶茂，层层叠叠枝叶织成巨大荫蔽，滤掉大半日光，是学生最爱逗留的角落。

　　竹砾刚和同桌陈宇打过招呼，陈宇抱着篮球，兴冲冲约着伙伴往篮球场去了。竹砾便独自靠上粗糙粗壮的树干坐下，避开周遭喧闹人群，独享一方安静。

　　四周是三三两两散步放松的同学，远处篮球场传来少年打球的呐喊喧闹，混着初起的蝉鸣，拼出鲜活热烈的光景。

　　“你想报哪个学校啊？”祝淼淼走到竹砾身边，指尖捏着刚发下的成绩单，侧头看向身旁低头刷题的少年，漫不经心开口。

　　竹砾握笔的指尖微微一顿，合上书页抬眸，澄澈目光望向不远处追逐打闹、挥洒汗水的人群，沉默两秒，声音清清淡淡：“没想好。”
　　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隐晦期许，轻声补充：“但我想去锦阳。”

　　“锦阳？”祝淼淼微微一怔，下意识蹙眉，小声嘟囔，“锦阳离云城好远的吧。”

　　竹砾垂眸，视线落在地面斑驳摇晃的树影上，没有再接话。
　　沉默缓缓漫开，蝉鸣依旧，暖风拂过两人发梢，将这个关乎未来的话题轻轻搁置。

　　没等祝淼淼继续追问，上课预备铃清脆响起，刺破操场慵懒氛围。

　　“走吧，马上上课了。”竹砾率先起身，拍掉校服裤上沾着的细碎灰尘。

　　“好。”祝淼淼连忙应声，跟上他的脚步，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去，谁也没有再提起刚刚的话题。

　　一整天忙碌落幕，放学铃声准时响起。
　　喧闹瞬间灌满整栋教学楼，压抑一日的学生纷纷收拾书包，原本安静的教室顷刻嘈杂起来。
　　竹砾垂着眼，有条不紊地将书本塞进书包。

　　“这周六你可以来我家。”

　　祝淼淼脚步猛地一顿，眼睛骤然亮起，眼底漫开真切惊喜，语调不自觉上扬：“真的？！”

　　很早之前两人就商量过，周末结伴刷题复习，美其名曰共同提高效率。可竹砾总是杂事不断，这个计划一拖再拖，屡次搁置，从未真正兑现。祝淼淼几乎以为这件事就要不了了之。

　　“难道还能骗你？”竹砾唇角浅浅弯起一抹淡笑。

　　夕阳斜落，在校门口铺出一层暖金色，四周学生的说笑声此起彼伏。
　　两人并肩随人流走到校门出口，竹砾抬眼，一眼看见路边静静等候的黑色私家车，老管家立在车旁，恭敬朝这边望来。

　　他侧头看向身旁女孩：“我先走了。”

　　“嗯。”祝淼淼点头，目送竹砾拉开车门坐入车内。
　　车门合上，黑色轿车缓缓发动，沿着街道慢慢驶远。

　　目送车子彻底消失在街尾，祝淼淼才揣着满心轻快，慢悠悠拐进学校旁的商业街。

　　“欸？我记得就在这附近啊。”

　　祝淼淼在街道上来回踱步，眉头紧蹙，眼底满是懊恼困惑。她向来喜甜，是不折不扣的甜品爱好者，前几日放学偶然发掘了藏在街巷里的小众甜品店，绵软醇厚的巧克力蛋糕彻底俘获她味蕾，本以为是独属于自己的宝藏小店。可今日专程折返，熟悉店面空空如也，连招牌都不见踪影。

　　就在她满心焦灼之际，一道温润干净的男声自身后轻轻响起：“那个……需要帮助吗？”

　　“啊？”祝淼淼蓦然回头，眼底带着几分茫然怔愣。

　　男人身姿挺拔，气质温雅，见女孩慌慌张张的模样，唇角扬起温和笑意，语气平淡无害：“我看你一直在这附近转悠，是在找什么吗？”

　　“我记得这附近有家甜品店。”祝淼淼这才回过神，连忙说明缘由。

　　青枫了然点头，抬手侧身，指向不远处僻静街巷，语气平和从容：“他们前两天刚搬店，挪去那边了。”

　　祝淼淼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连忙弯腰道谢，眉眼弯弯：“太谢谢你了！”

　　“没事。”他淡淡一笑，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校服，轻声询问，“看你的校服，是云城国际高中的学生吧？”

　　祝淼淼一怔，心底悄然升起一丝细微戒备。她微微颔首，语气礼貌又疏离：“嗯。请问还有事吗？”

　　青枫轻轻摇头，没有再多言。
　　祝淼淼再次道谢，不再停留，转身快步朝他指引的街巷跑去。

　　少女背影消失的刹那，他脸上温和笑意骤然褪去。
　　方才温润无害的眉眼，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晦暗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