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高塔之上 【别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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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交给系统的报告需要伪造，因此章知朝来疏导中心找主任帮忙。
公务车就停在街角，她却迟迟没有下车。
章知朝没想到能在向导所门前见到沉寻，还有…..她身侧那位的向导。
她认得许童，白塔委员会主席许培铮是她的姐姐，许培铮是帝国少有的超阶哨兵，是军事改革派的支持者，因此她对许家的情况并不陌生。
许童此次被南塔派来为了更换医疗数据模块，待满两个月才会走，章知朝不想去猜，这是不是太子的安排。
北境向导的疏导手法向来简约粗略，少有南塔培养出来的精英那般细致。
那日章知朝感受到有人给沉寻疏导，就立刻派人去查记录，果然查到了许童的补录信息。只是她没料到，两人会熟络得这么快。
许童才到北境不过四天，两人就能并肩在街头闲聊。而章知朝观望了沉寻三年，却连一句话都没能搭上边。
眼前荒唐的场面让章知朝有些无所适从。
三年前，她和太子交易换沉寻出狱，自此沉寻被调入北境服役。
她知道沉寻在哪个营区巡防，执行过什么任务，受了几次伤。她也知道休假时，沉寻喜欢去B区放映室，会独自在海滩玩上一整天。
掌握这些信息对章知朝来说并不难。
军务处每日送来的简报，总有几条与特遣队有关。她多关注两眼，就能得知沉寻是否安全。
难的是，她要将哨兵的存在当成秘密，对掌握的所有动态装作一无所知。
她与太子的交易尚未结束，北境的黑潮危机一天不能解决，沉寻与她的过往就不能暴露给任何人。
帝国在北境搭建的监管系统，远不止防御黑潮那么简单。哪些哨向会被送入污染区，都是系统的运算结果。
至于污染区究竟是怎么来的，她想皇室应该比谁都清楚起因，毕竟连她自己，也是爆炸后一手造就的产物。
章知朝绝不会让系统知道沉寻的存在，否则哨兵会变成制衡边境官的一串编码，被当成会引发黑潮的危险因素拖入运算，悄无声息死在污染区里。
何况大爆炸的事还有知情者存在，章知朝不能看她再次被捕。
她已无力承受哨兵再次消失的后果。
自十三年前沉寻被捕后，她便感知不到沉寻的生死，那根被切断的精神丝始终空悬着。她无从得知被沉寻是否和自己一样，每日都在忍受识海枯萎、神魂割裂的痛苦。
沉寻消失的这些年，她的识海因为失去哨兵从未安静过。
偏偏覆盖北境的防御还要她精神海里不断抽取。
有时黑爆来袭，她能看到自己的图景深处，大团乌云低垂在塔顶上空，像一块裹尸布掩埋了高塔，四周生出一阵迷幻的瘴气，灰塔便像魔术般消失在眼前。
章知朝不知道还能抵御黑潮多久 ，她只知道当精神枯竭到无法支撑躯体，识海崩塌将是必然且唯一的结局。
她无比渴望得到哨兵的滋养。
为了北境的安危，章知朝试过很多办法。
她甚至尝试接触过帝国送来的哨兵名单。那些哨兵中不乏天赋异禀的精英，许培铮也曾位列其中。
可昔日和沉寻相连的那根精神丝带有执念，酸胀不消，萎靡不动。它在茫茫起伏的精神波段里次次试探，回回碰壁而返。似乎宁愿耗至朽坏，也不和其他哨兵建立联结。
这并非是章知朝意识所能控制的渴求。
那时沉寻生死无音，得不到回流的空洞越来越大，填不满的生机开始逐渐褪色。
她只能眼看着污染区那般灰败的哑黄，一点点铺满她的图景。她想起码撑到新的防御建好，等北境人民迁移后，她死就死了。
幸好，沉寻没死在狱里。
但沉寻到北境三年了，章知朝还没想好怎么用瞒天过海的方式，让这位低层哨兵安然接受与她这位边境官连接。
她怕吓到沉寻，更怕因此惊动系统。于是荒唐的理由被她推翻了一个又一个。
章知朝只能等。
想等到太子局势稳定，有机会推翻北境系统。等她可以不必顾忌任何事，光明正大地走到沉寻面前。
何况北境不大，她们总有一天会碰面的。也许是在她巡防的路上，又或许是城防所门前，她用大首席的身份出现在哨兵面前并不奇怪，不必担心监察官会从她的行踪里探查到异样。她只期望能像对待普通士兵那样，停下来和沉寻说上几句话。
章知朝甚至提前想好了对白，只是三年过去，两人偶遇的机会少之又少。
直到几天前沉寻在污染区出了意外。
沉寻微弱的信号在系统上跳跃，数值几次逼近警戒线，再不出手沉寻真的会没命。
幸好那天是黑潮过去的满月，按照军中惯例，她要释放精神力为巡防队保驾护航，因此救人所产生的精神波动，没有被系统过多追踪。
只是章知朝从未想过，她期待再次进入的精神图景，只剩下一片泥沼。
章知朝不敢置信。
它原本该是一片绿林的。
记忆里那些高大乔木，枝叶漏下的日光，每一条熟悉的小径都消失的无影无踪。眼前只有腐泥不断翻涌，浑浊的死水翻涌着臭味。她花了好一会，才从那几颗枯树间辨认出昨日的光景。
章知朝不知道沉寻在监狱里经历了什么，才会让那片绿林衰败至此。她脚下每一处淤泥，都令她痛之所痛。
更令她难过的是，那熟悉的图景竟也认不出她了。
汹涌的巨浪不肯放她进去，她叫了沉寻好多声才得以让哨兵冷静。
或许是在监狱里待得太久，沉寻竟也开始怕死了。哨兵跪在识海深处，仰头望着她，双手合十正虔诚地祈祷自己救她于水火，随后开放了出一块漩涡。
沉寻以前不是这样的，
但章知朝容不得细想，她快速施手，镇压了那图景里巨浪，过滤了吸附来毒素。到泥潮渐渐下沉，她才发现有几缕没能及时撤回的精神丝，被漩涡里的暗流卷走了。
这才有了她们之间那道微弱的链接。
隐秘而短暂的共感让章知朝有了久违的轻松，她能听见沉寻耳边的杂音，闻到消毒水的臭味，裤脚的线头令皮肤难受。自己都感受得到。
章知朝舍不得将那几缕精神丝收回，想着等几日后也会自行消散，索性由它们留着在那里，也好让自己睡上一场好觉。
谁知当天下午，她就感受到了陌生向导的入侵。
她没有想到，那位向导会是许童。
更没想到，两天之后，她还要亲眼见到两人热聊。
章知朝从车窗望出去。
居民区的街灯正依次熄灭，两个年轻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向街心，她在北境待了数年，见惯了这种风雪。
这让她想起东部温暖的河岸，记忆里与沉寻穿梭的绿林，那里疏林蔓草，四季分明，冬天很少落雪。倘若某个冬夜恰好有初雪降临，街灯昏黄行人寥寥，两个人便有了迟迟不肯道别的理由。
章知朝开始羡慕起了驾驶舱的合成人。
那套廉价的机械躯壳，可以辨认千万张人脸，却不会为了无法修复的程序，去遗憾再也回不来的夜晚。
等她再抬头，车外的许童正仰着脸和沉寻对望。
两个人都在多情多梦的年纪，只不过多注视了一会，就局促地垂眸，偏头避嫌。
章知朝隔着车窗看得分明，当她意识到沉寻露出的神情，是因注视而无所适从的羞怯，她吓得扯掉了腕间的手环。
她动作很快，可以算得上慌忙。
还好今天是假日，身旁的副官没有跟来。还好章知朝已经历了一次波动异常，精神调节的速度够快。
章知朝望着被扯掉的监测手环。
这东西像一颗定时炸弹常年套在她腕骨上，长期被束缚的感知、无处安放的精神郁结在她胸口，勒得她浑身发紧。她不晓得什么时候自己会被它勒到爆炸。
【别看了】
识海中响起了声音。
章知朝只是想提醒自己别看了，沉寻在许童眼中不过是普通士兵，许家前途光明，许童自然是众星捧月的人物，迟早是要回到光明城就任的，不过是对视而已，算不上什么威胁。
【别看了】
那高度集中的声音一直在识海中回荡。
干涸枯萎的识海似乎畏惧陌生向导带来的威胁，理智的告诫声变成了新的指令，强烈到章知朝无法抗衡。
遗留在沉寻泥沼中的精神丝忽然躁动起来，受到了识海的牵引，它们从黑泥疾速游动，转瞬便缠住了负责视觉感知的神经丝。
章知朝原本没想过要伤害任何人的。
谁曾想许童关心沉寻的视盲，急得想要进入哨兵领域探查。
上次章知朝不在沉寻身旁，残存的几根精神丝只会产生轻微震荡来排斥对方。
但此刻章知朝就坐在街角的车里，残存的触手终于找到了主人，汹涌的精神力顺着连接涌去。
章知朝知道她不该如此。
她的意识始终清醒，能控制每一道精神丝的动向和力度，却无法将它们收回。
她分明已经移开了视线。
可识海深处的占有欲却不肯服从主人的意志。
章知朝的手还搭在膝上，手环早被她丢至一旁，无人能感知的领域笼罩起了到整个街道，随意捏起了许童的触手从屏障里拽了出来。
「不要再挑衅了」
捏在屏障上的触手，正在用力度警告陌生的向导。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高塔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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